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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他说 “带你走。 ...

  •   这话不亚于扔了个炸弹。

      戴迎安震惊地盯着林清照,胸膛起伏剧烈,双拳攥紧。

      潘母拍手拱火:“听听,多么嚣张!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从一开始你就给她惯坏了!安安,你就干看着?”

      林清照走进厨房,举着菜刀出来:“谁敢碰我一下,我就剁了他。”

      客厅的门开了,听见动静来看热闹的邻居受了惊吓,劝架都不敢进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小林,放下刀,有话好好说。”

      孩子啼哭,将林清照丢失的魂魄召回现实。
      她“咣叽”扔了刀,进屋抱起孩子。

      没了刀,又有孩子拖累的林清照,成了待宰的羔羊,潘母噗通坐到地上,当着众人嚎丧审判。

      “妈,你够了。”戴迎安按着心口,强忍下愤怒:“二姐,把妈弄里屋。”

      自知闯祸的戴迎子,唯命是从。

      切断了潘母这个丑闻制造中心,看热闹的邻居也就散了。
      家里终于清净。

      戴迎安走进卧室,瞄了眼林清照的脸色,伸手去接她怀里的婴儿:“我来哄。”

      林清照不撒手,转身避开:“我的女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也是我女儿。”

      林清照冷笑:“刚才你还怀疑。”

      “我自己女儿有什么好怀疑?你看她鼻子,多像我。”
      戴迎安完全否认刚才的所作所为,嬉皮笑脸凑过来:“生气伤身,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语气暧昧轻佻,完全不诚心,给未消的怒气又添了一把火,点燃了林清照某个念头。
      但两人有近5年的交情,还有个血缘勾连的孩子,她决定给他最后一个机会,于是,她看着他的镜片,问:“那你错哪儿了?”

      戴迎安顿住几秒,眨眨眼,想出个贫瘠的借口:“我回来晚了,不然你们吵不起来。”

      把吵架的导火索揽到了不在场的他身上,谁怪他,就是在株连无辜,制造冤假错案。

      林清照的视线穿透他的镜片,凝重:“你错在默许、纵容、联合你的家人以多欺少,你违背了亲密关系中的一致对外,是为实质性背叛。反正我与你没领证,顶多算男女朋友,我现在宣布,跟你分手,自此没有任何关系。”

      戴迎安脸色蓦得黑沉,强硬:“我不同意。”

      “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分手是单方面宣布就起效的。”林清照将孩子放在床上,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戴迎安夺走行李,生气:“我们有孩子,这辈子不可能没有关系。再说了,你没娘家,往哪儿走?”

      林清照再也忍不住,掀了戴家老底:“你们全家不就是吃定了我没有父母可以投靠,没有退路,所以才敢一次次试探着作践我!尤其你妈,觉得我学历比你高,比你容易出风头,时时刻刻惦记着剥夺了我的尊严,好让我对你伏低做小!”

      “你别没完没了!你刚才说了那样过分的话,让我丢尽做男人的脸面,我还没说你剥夺我尊严,你还好意思反咬别人?”戴迎安爆发起来,咄咄逼人毫不逊色。

      “是戴工家吗?”天井里有人进来。

      “嘘,我同事,别让人看笑话。”戴迎安生怕家丑外扬,捂紧林清照的嘴,确保她安静后,他转身出门。

      对方已进入客厅:“戴工,马上要发车了,赶紧的。”

      “你弟妹正给我收拾行李呢。”

      戴迎安再进卧室,敷衍地抱了下林清照,草率安慰:“我提前下班回家,就是为了收拾行李外出学习。别再跟妈计较了,好好在家带孩子,等我回来,给你买好多摩登玩意儿。”

      她计较。
      这就是亲自参与了家庭围剿后,与她有过一个孩子的人对她的最终审判。
      林清照对戴迎安彻底绝望,鄙夷。
      她安静地坐到床尾,不再回嘴。

      戴迎安十分满意她的消停,笑着丢下句“家和万事兴啊”,提着行李出门。

      估摸着他出了胡同,林清照立刻打包了行李,抱着孩子离家。

      潘母追出胡同,高声:“你还没出月子,干嘛去?”

      胡同里的邻居又被召唤了出来,挨挨挤挤看着林清照。

      因为孩子的父亲可疑,戴家的人并没前来挽留。
      因为知道一个还未康复的产妇,举目无亲,没有落脚点,像上次离家出走的结果一样,兜兜转转只能回来屈就,所以不必挽留。

      每一双好事的眼睛都是刀片刮在肉身上,林清照毅然决然地穿过胡同,头也不回。

      整个下午,林清照一手抱着婴儿,一手提着行李,不停歇地找房子。

      很多房主看到租客是个年轻美丽的母亲,又见她拿不出结婚证明,便视她为一个作风可疑的女人,今后避免不了麻烦,均拒绝租房。

      临近天黑时,还没租到房,林清照疲惫地坐到公交车站,呆呆望着车来人往。

      下班高峰,人人都有家可归,就她像个孤魂野鬼。

      要骨气,要尊严,代价就是无家可归。
      她心里很空,空到没有给后悔留一丝余地。

      一个年长的女人提着菜篮子路过,走了过去,又倒回来,盯着林清照看了几秒,声音轻柔:“孩子,都饭点了,怎么不回家?”

      突然的关心,让林清照维持了一天的坚强瞬间支离破碎:“我没家,也租不到房。”
      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吹的她嘴唇白而微裂。

      阿姨摘下自己围巾裹到她头上,帮忙提起行李,像母亲来接归家的女儿一样,“阿姨有房出租。”

      出了月子,到了上班这天。
      无人帮忙照看孩子,林清照索性把孩子带来了单位。

      才一个月没来,办公桌已成了尚宪勤堆放杂物的地方,凌乱不堪。

      林清照拿着抹布,皱眉:“尚干事,我怕给您弄乱了,您自己收了吧。”

      尚宪勤办公桌周围弄的和植物园似的,花盆满满当当,实在没有空地方,他只收走了对他还有用的东西,把剩余的麻烦当人情推出去:
      “你憋在月子屋,和坐了一个月牢似的,与社会脱节了,那些报纸正好给你补上缺失的社会新闻。”

      她的孩子放在办公室,是把软肋摆在了同事面前,不得不收下尚宪勤的“好意”。

      也确实要知道社会上发生了什么,林清照粗粗浏览报纸。

      国际上美伊海湾战争,国内物价上涨,各地商品遭到抢购,专家预测可能会爆发严重通胀。
      每一条简短冰冷的新闻里,埋藏着局部地区居民的水深火热,让人不忍卒读。赶紧掩耳盗铃翻过去,寻找幽默笑话。

      翻到第5张,林清照骤然顿住手中的动作,瞪大双眼。

      赫然标题:
      【姚远亭先生与高莹雪女士,谨于1988年2月29日缔结婚约,共结良缘】

      照片上,一个穿着高档洁白晚装的美人,挽着姚远亭的手臂,笑靥如花。

      准新娘的名字,名如其人,高山上晶莹剔透的白雪,纯洁,高不可攀。

      但她挽着的准新郎,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白衬衫,一表人材,风度无两,与她看起来格外登对,完美诠释了“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等等的美好词汇。

      照片喷墨的清晰度有限,略微糊化了姚远亭的眼神,显得他神思抽离,加上没有一丝笑容,单看他,严肃得不像经历喜事。

      或许,与子偕老的庄重誓言前,多余的表情是种轻浮。他很重视这份姻缘。

      指甲狠狠掐进报纸,留下一串杂乱无章的痕迹。
      林清照合上报纸,揉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他高调张扬的订婚宴已是旧闻,算算时间,刚好是她难产差点死掉的那天。

      她在鬼门关徘徊,他在与人喜结鸳盟,境遇天差地别,悲欢并无重叠。

      他的生活瑰丽辉煌,而她拿着刀才平息掉家中的鸡飞狗跳,带着孩子四处奔波,像头流浪母兽,与高雅纯洁毫不沾边。

      所有萦绕在他与她之间的那些晦暗不明的缠丝,在光彩夺目的婚宴对比下,迅速褪色成灰扑扑的蛛网。

      林清照麻利起身,抱起那摞废报纸,来到杂物间,砰,扔到荒废的角落。

      只是,诀别的力道太大,带起许多灰尘,呛的她有点鼻酸。

      回到办公室,孩子睡了,林清照赶紧将孩子托付给女同事,外出弥补工作进度。
      休假的日子,积压了太多琐碎的工作,正好用忙碌覆盖悲伤。

      刚走到大院门口,她就被社会青年横拦的自行车堵了,他们振臂高呼:
      “文化是人民的文化,还我们娱乐生活!”
      “领导,我们需要文艺,需要精神养料,没地儿去,就去你家看彩电!”

      林清照一头雾水,要上前理论,新来的同事吕逢萍拉她躲开:“别出头,来找馆长的。”

      文.革期间,庙会作为封建余孽在本省全面取缔,以农贸交易会替代。
      如今改革开放如火如荼,群众对交易会的需求不止是买卖货物,要求恢复庙会。

      馆长当然不能让社会青年去自己家,火速召开研讨会。
      可真要恢复烧香磕头,被上级处理为带头搞封建迷信,那谁也吃不了兜着走。

      老油子同事都怕担责,集体闭口不言,馆长让唯一的大学生林清照出主意。

      林清照年轻,脾气又直爽,天不怕地不怕的:
      “本来庙会就属于群众的,群众呼吁强烈,当然该满足,但也要与时俱进。
      烧香拜佛已然破除,那就增加剧团表演。剧团可是吃国家饭的,和封建迷信无关。
      再说了,不是改革开放提倡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嘛,剧团表演越多,演员收入也越多,咱们作为牵头单位,功劳也最大,一举多得。”

      提议成文,递交到了上级单位,很快得到批复:【同意】

      各镇文化站立刻炸了锅,抢着来定庙会时间和剧团演出剧目。

      清闲了许多年的文化大院,养尊处优的几个单位,开始忙得团团转。

      林清照被临时提拔为接待小组的组长,协调几个单位的业务,分身乏术。
      无暇回顾感情上的种种失意与惆怅,也算是一种得偿所愿。

      下了班,尚且脱离工作,母亲身份却要24小时全年无休,作为女人的那点个人情绪,几乎被抹杀干净。

      这天晚上,炒菜时,一不留神烫了手,林清照丢下炒勺,跑到客厅找药膏。

      这房子住了才几天,还有许多角落颇为陌生,找了许久不仅没找到药膏,又被抽屉夹了手。

      生理的疼痛,容易钩带出其它不属于此刻的难过。
      她想放弃做母亲,哪怕只是片刻,想依靠一个人,可以软弱。
      而崩溃的时刻,她能找到的依靠,就只是面前的桌子,头抵在坚硬无情的桌角,泪水在睑处渐渐聚拢,某个影子,在湿润中渐渐浮现。
      恨不得,影子成真,就跟他走,不惜做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

      此时,砰、砰、砰,门响了。

      她是新独居的女人,没有客人,只会是房东阿姨。
      正好把房租提前给人家,谢谢收留,林清照忙抹了下红肿的眼皮,挤出个勉强的笑容,跑向门口。

      门开,她的笑容和身体蓦地僵住。

      刚才泪水里浮动的影子,清晰具体地站在她面前。

      姚远亭单手撑在门框上,低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哭了?”他很敏锐。

      “没有。”林清照忙低下头,迅速收拾好仪容。

      姚远亭一直看着她,缓缓收起撑着的手臂,脊背挺直,“让我进去说。”

      只要面对他,她就有些说不清的仓皇失措,在他抬腿迈步时,慌忙伸手挡住他的去路。

      他神情疑惑。
      她叉腰,微微皱眉鼓嘴:“你先说,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

      她明明对他招架吃力,还在用一板一眼和不容商议的口吻做着抵抗。
      姚远亭眼底泛起某种怜爱,笑了,然后声音低下去:“我对你的关注,也不止这一次。”

      烫伤与他,同时让林清照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再抬腿,她就下意识避让开来,他径自进屋,环视一圈。

      这屋子,还有许多她不熟悉的角落,他怎么就能跟进自己家似的理所当然?
      她转头望着他的背影,心底嘀咕。
      也是这时才发现,每次见了他,她与自己的对话就多了起来,和自己商量来议论去,依旧猜不透他。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说什么,做什么。

      孩子就放在沙发上,姚远亭走过去,看着孩子:“告诉我,怎么抱,才不会伤害到她?”

      林清照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要做什么?”

      姚远亭侧过脸,眼中洒来柔和的清光,郑重:“带你走。”

      没提去向,他便是目的地。

      对视的眼神,隔空有丝丝缕缕的交织,产生了一股类似电流似的东西,掌控着林清照的开关。
      她情不自禁要说“好”。

      可话到了嘴边,却是自己听起来都觉得的刺耳:“你订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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