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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离心 我喜欢姚远 ...

  •   戴迎安随手拦下的开拖拉机的人,将喜糖送到了文化馆。
      馆长带着几个女同事来探望林清照。

      文化馆的惯例,产假3个月,难产会酌情增加半个月到一个月,但林清照没领结婚证,没准生证,追究起来,算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单位无法按照正常流程批产假。
      好在馆长也是个女人,体谅生孩子的难处,已帮林清照安排好了代工,但也只能匀出一个月。

      林清照十分感激,气若游丝:“坐月子,就是休一个月,休多了也是浪费。”

      同事们环视过病房,惊奇:
      “我也在这医院生的,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么高级的病房?”
      “真豪华,只能是干部家庭住的。小林,戴工,你们是不是认识什么大人物?”

      这个特殊的病房,因为疑问多如潮水,反倒冲刷着答案渐渐水落石出。
      能调动医院资源的人,必然能量巨大,孩子的父亲反正做不到……
      林清照如坐针毡,瞄了一眼戴迎安。

      他本身就是个情绪起伏不大的人,表情整日趋于平淡,也许最近天天学习到深夜,眼睛有点近视,也许出于时髦,这次回来他佩戴了眼镜,镜片大多时候在反光,不反光的时候眼神也隔着一层,总体看起来比之前深沉,多了些高深莫测。

      越是看不出端倪,越是胡乱猜测,将林清照的光明磊落一点点腐蚀成洞,像蛀牙,随时提防它的突然敏感。

      坐在床边的同事,顺手打开了床头柜。
      里面全是产妇补品,成人奶粉,阿胶,燕窝……比另一侧床头柜上的婴儿用品还多。

      同事们这次更羡慕了:“啊,戴工,知道你疼媳妇儿,疼得也太‘孝顺’了!这得花多少钱啊?”

      戴迎安拿起补品看了看,或许是没在意同事的疑问,或许是因为忍着气,脸色没有异样,问林清照的语气也很平常:“你想吃哪个?”

      一天一夜没吃饭,还差点丢了命,林清照头昏眼花,再也没有心思琢磨戴迎安的反应,“奶粉吧,兑水就能喝。”

      戴迎安冲了杯奶粉,刚递到林清照嘴边,就被潘母上前抢走杯子,换了个保温桶来:“奶粉是给孩子喝的,大人喝叫人笑话,吃我蒸的鹅蛋羹!”

      平日里不起眼的潘母,似乎找到了舞台表演,说她是如何倒了好几班车才到了乡下,精挑细选,才选出最新鲜最标准的鹅蛋,这些鹅蛋又是如何如何脏,她又是为了儿媳妇,忍着脏,一个个洗刷干净,才做成了蛋羹。
      总之,这鹅蛋在潘母的加持下,已成了不寻常的蛋,比恐龙蛋还难淘换,比凤凰蛋还金贵,让林清照未吃先饱。

      保温桶拧开,一股强烈的蛋腥味扑面,林清照赶紧别过头,屏住呼吸。

      越当着外人,潘母越上赶着喂,林清照头偏哪边,勺子就追到哪边,林清照熏的胸口剧烈颤抖着,脖子里扯出青筋,才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拿走,快拿走。”

      潘母收起勺子,一副小女孩犯错才有的神情,怯怯地看着林清照的同事,又巴巴地望向戴迎安,寻求公证。

      同事们圆承:“刚生了孩子就这样,没胃口。”

      潘母急地直拍大腿:“身子越虚越得吃,不吃饿坏身子,要坐病的呀。”

      戴迎安拿回杯子:“还是喝奶粉,补充能量快,还不用嚼。”

      潘母像被冷落了似的,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抬手抹眼皮,带着哭腔嘟哝:“我做错了什么?我是为了她好,不是害她啊!”

      气氛变得尴尬,同事们忙找借口走了,戴迎安上前安慰潘母:“没人说你害她,她不是想喝奶粉嘛。”

      潘母哭出声来:“我撇下你爸一个人在家,千里迢迢到这人生地不熟的鬼地方,寄人篱下,整天看人脸色生活,为了谁?”

      戴迎安赔笑:“为了我。”

      潘母看向林清照,厉声:“我是你妈,不是你们老妈子!我一个人操持着一大家子,熬干的煮稀的,养老的带小的,容易吗?当着这么多人,对我吆五喝六,上过大学就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的。”

      冲她来的。
      林清照额头爆出产后虚汗,揪着被子的手攥紧,即便怒火丛生,也难以发出大声,听起来像服软:“你犯病能不能挑个时候?偏我同事在场,在我身体最虚弱的时候。”

      潘母往病床前一蹦,哭天喊地:“清清啊,做人不能不讲良心!鹅蛋上都是屎,我一个个刷了一遍又一遍,你家炉子还不好用,我还烧了手……”

      戴迎安拦住潘母,哄她:“妈,原来你是手受伤了,我现在就陪你去包扎。”

      听见戴迎安要弄走潘母,还算他识时达务。
      再说,潘母年纪大了,又遇上生产的大事,可能搅的她也没休息好,有点临时的火气,小辈也该体谅。
      林清照这样想着,便忍下怒火,也实在是产后身体太虚,无力再纠缠。

      潘母却越哄越带劲,冲过来,指着林清照鼻子骂:“我知道你没爹没妈,把你当亲闺女伺候,你生了个闺女,我说过你半个不字没有?”

      归根究底,原来是嫌生了个女孩!

      林清照呼地坐起来,抓起床头的保温桶,一把扔过去。

      砰,桶砸到背后的墙上,蛋羹洒了潘母满脑袋,她一直消停到出院。

      回家后,潘母在天井支了个煤球炉子,敞着大门做月子饭。
      这样人来人往都看得见她的忙碌,就会提上一嘴:“潘婶子这婆婆当得真叫人没话说。”

      “唉,没办法,她挑食,这个不吃,那个不喝!嫁进我家门,她就是我自家孩子,和亲生的没两样,我自己生的那仨孩子都泼辣,没一个这么让我操心的。”
      潘母每每一副“受了气,但为了和睦忍下万般委屈”的宽容口吻。

      卧室跟天井就隔着一扇窗,林清照在里面听得清晰。

      潘母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也确实给她做了一日三餐,反驳吧,显得她占了便宜还卖乖,小家子气;
      不反驳吧,潘母四处树立的“好婆婆、刁儿媳”名声,是踩着她得到的。
      老实人做坏,是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是绵里藏针,背地里挨扎,林清照只能被迫做了坏媳妇。

      可这家里,不止一个咬人不出声的潘母。

      这天上午,戴迎安去了单位,潘母出门买菜,林清照哄孩子睡觉时,听见天井里的窃窃私语声。
      准是戴迎子和春雁又趴墙头上,嚼谁的舌根,林清照都见怪不怪了。

      突然,戴迎子高声骂了一句,春雁毫不客气回骂。

      春风烈,月子里不能出门见风,林清照悄悄开了一条窗缝,望出去。

      戴迎子提起墙角的簸箕,哗啦,把瓜子皮倒在了墙那边。
      春雁不甘示弱,探过身子到墙这头,哼哼擤鼻涕。

      相互恶心不过瘾,俩人索性抄起锄头和铁锹,在墙头上空咣咣敲打,边打边骂。

      春雁呲牙咧嘴:“戴上环都扎不住你的逼,噗通又怀上,你说你逼有多敞!”
      戴迎子咬牙切齿:“你天天求着你男人喝中药,不就是为了叫他支棱起来好攮你腚!没事光惦记着上炕骑男人,你个老骚货!”
      “呸呸呸!”
      “噗噗噗!”

      俩人头发瞬间挂上唾沫和浓痰,气地扔了缠斗的工具,张牙舞爪找砖,垒墙。

      孩子被吵地哭闹起来,林清照赶忙关紧窗户。

      等哄孩子睡着,墙已经垒出六层砖,比拆之前还高出两层。

      潘母买菜回来,撞见翻脸盛况,扯着一身泥的戴迎子进屋。

      家里气氛一度紧张。
      林清照没挑理坐月子也不素净,还拧了热毛巾给戴迎子擦脸,打趣:“二姐,你和雁子整天好得和一个蛋似的,怎么忽然闹翻了?”

      戴迎子没好气:“我为谁,还不是为你!”

      林清照皱眉,刮了下戴迎子的鼻子:“你能别像疯狗似的乱咬人,关我什么事?”

      “那娘们儿说你和姓姚的有一腿,还说……”
      潘母拧了戴迎子一把,戴迎子生生咽下后半句更难听的。

      林清照正色警告:“你再乱放屁,我剪了你舌头。”

      门开了,戴迎安提着公文包进门,察觉气氛不对,一步冲过来:“这又怎么了?”

      潘母死死掐着戴迎子,生怕提到姓姚的,儿子会气大伤身。

      林清照冷脸:“问你吃人饭不说人话的二姐。”

      戴迎安批评戴迎子:“二姐,一上午的功夫,你就垒起了墙头,肯定是和邻居闹掰了,你在外人那里吃了气,可别牵连我清清……”

      “呸——”戴迎子拖着长腔,和干哕似的打断,“还你清清?指不定是谁清清呢。”

      戴迎安变脸:“你胡说什么?”

      戴迎子梗着脖子尖叫:
      “我胡说?今天一早,我和雁子去了友谊商店,那里的妇婴用品和你清清病房里的一模一样。
      奶瓶,德国的,80多块!婴儿毯,矮什么鸡长龙棉的?100多块!还有给这小妖精喝的成人奶粉,燕窝,全是洋鬼子货,你两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不够买的!”

      一束毫不掩饰的疑光,穿透镜片,沉沉地压在林清照身上。

      极力掩埋了快一个月的疑虑,霎时翻江倒海,浇灭了林清照的理直气壮,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回嘴:“那又如何?”

      戴迎子蹦起来:
      “如何?到现在还装无知,你脸皮厚的和铁皮似的!
      生怕冤枉了你,我和雁子又去护士站打听了,人周主任是专家,从不值夜班,也不轻易给人做手术,找她做手术得托关系求奶奶。她怎么就独独在你生孩子那天不回家,带着一大帮护士为你待命呢?你脸大还是腚大?
      从医生到尿布到补品,准备得这叫一个齐整,贴心,不计成本。谁能这么大本事,做好了窝,光等着你去下蛋?当时我弟可是在外学习,没空伺候你!
      哼,只怕,又是那个姓姚的吧?不是他的种,他凭什么上赶着?”

      林清照气得浑身战栗,扯直毛巾,招呼戴迎子:“你过来。”

      “干啥?”

      “勒死你的嘴。”

      戴迎子挥起巴掌:“我日,我还要扇烂你骚呼呼的腚瓣子呢。”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我们戴家的孩子从来都老实巴交,没人不是过日子的下三滥啊!”潘母扔了菜篮子,嚎哭,将本就不可调和的局面弄得更乱。

      积攒了许久的怨气,林清照一并发泄了出来:
      “一切根源就是你自作聪明去我单位,弄回个乌龙绯闻,又传给你女儿,四处嚼我舌根,害我和你儿子离心,你还有脸怪别人!”

      戴迎子扯住林清照胳膊,晃她:“你朝我妈厉害什么?有本事你现在就去医院,开个我弟和孩子的亲子证明出来!”

      林清照被晃的产后伤口撕痛,火气冲到天灵盖,燃烧着理智:“滚!我凭什么听你个傻缺的。”

      戴迎子又去摇晃戴迎安:“你不是也怀疑吗?整天对着镜子照自己,和孩子比来比去,看看像不像你。”

      一道闪电穿透林清照脊背——
      她不止一次看到过戴迎安拿着小圆镜子照脸,当时他说:长了个包,我看看明显不明显。

      因为太过信任枕边人,从没往下流处想。
      此刻,有什么在林清照与戴迎安之间碎裂,两两人远远隔出条鸿沟。
      她瞪着他半天,眼圈红了,嘴唇抖动剧烈:“连你也不信我?”

      戴迎安沉了口气,严肃:“亲子鉴定……如果你不想做,那就看着我的眼睛,发誓是我的孩子,我今后就决不怀疑。”

      拼死拼活为这个男人生下孩子,还要遭受他的质疑,林清照的心像被捅了条冰锥,疼穿了,凉透了。

      她彻底失去理智,目光锐利地盯着屋里的每个人,刨出在心底死了一遍又一遍也没死透的话,一字一句:
      “我先认识姚远亭,后来才遇到戴迎安。
      要不是为了救戴迎安,不被打成非法同居的流氓,我不会和他订婚。
      要不是没办法打胎,我不会生下和戴迎安有血缘的孩子,因为我最初喜欢的人回来了。
      我喜欢姚远亭,听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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