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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觐见 次日雪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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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雪霁天欲晓。祈芫殿内殿中,安和躬身回禀:
“吴总管,陛下……可曾晨起?殿外庶人褚渊求见。”
吴总管眉眼温软,笑意浅浅,声音轻柔:
“陛下龙体为重,此刻尚在安歇,外头的事,自有咱家来料理。你好好服侍陛下,也少往跟前去凑,仔细冲撞了圣驾,担待不起。”
说罢淡淡瞥了他一眼,笑意未减,眼底却凉了几分:
“该当差便当差,不该问的少问,闭紧嘴,小心自己的脑袋。”
吴总管走到殿外,朝小太监使了使眼神,问道:
“小泉子,外头那人跪多久了?”
小圈子回道:“约莫着一个时辰。”
吴总管目光淡漠,望着阶前残雪:“雪停了……”
殿外跪着的男子,眉眼清淡。雪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显得下颌线愈发清瘦嶙峋,唯独那双杏仁眼依旧清润,只是此刻眼底结着冰。唯独唇瓣生得饱满肉嘟嘟的,冲淡了周身清冷淡漠的气质,添了几分软意。
他身着半旧青布直裰,虽无冠带珠玉,却仍带着几分洗不掉的天家气度。
雪光透过朱红宫廊的雕花窗棂,冷白碎影落满青石。吴总管躬身引路,他提着绣金蟒
纹的袍角,步子迈得小而稳。态度客气却疏离:
“殿下,陛下在文华殿偏殿等候。”
褚渊微微颔首,道:
“吴总管这是在折煞鄙人,庶人褚渊,怎么担待的起‘殿下’两字。”
‘殿下’二字于他早已遥远,如今听来,只觉恍如隔世。
吴总管脸上笑意匪浅:
“陛下可是很看重您呢。已然等候多时,请进吧。”
踏入偏殿,褚渊抬眸,见褚明頌一身素色常服端坐案前,恍惚间,竟忆起儿时那个跟
在他身后、声声唤‘皇兄’的稚童。
见他进来,褚明頌当即起身。褚渊见状,立即跪拜在地:
“庶人褚渊觐见陛下,吾皇圣安。”
褚明頌快步上前,声音颤抖又真切:“皇兄。”
他伸手虚扶,语气哽咽:“兄长,此处无外人,不必行如此大礼。”。
褚明頌望着眼前历经囚禁、身形消瘦的废太子,心头酸涩翻涌,
“皇兄,这些年,委屈你了。”
褚渊在撑着发麻的腿,缓缓直起身,面色沉静无波,眼底却泛起层层涟漪……藏着
手足重逢的动容,又含着面对帝王胞弟的审视与自持,敛去所有脆弱,只剩隐忍克制。
褚渊躬身垂首:
“罪臣残躯,何足挂齿。陛下登基,是社稷之福。”一句罪臣,刻意疏远儿时情分,也明哲保身。
褚明頌眼底泛起湿意,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察觉的颤抖:
“皇兄可是要与阿頌生分?还是说……皇兄恨当年阿頌年幼,没能求父皇母后救下先皇后?”
褚渊心头猛地一跳,思绪瞬间翻涌如沸。他下意识地朝殿外瞥了一眼——那是吴总管离去的方向。
“陛下慎言。”褚渊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冷硬了几分,“陈年旧事,何足挂齿,臣如今只是庶人,不敢妄议先帝。不知陛下今日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褚明頌知他刻意回避,转身取过案上圣旨,亲手递到他面前:
“朕今日召你入宫,是要昭告天下——恢复你皇子身份,晋封永安王,赐京邸一座,食
亲王俸禄。自此安居京城,再无人敢轻辱于你。”
窗外寒风卷着碎雪,凌厉地拍打着窗棂,发出如鸣咽般的声响。
褚渊望着那卷近在咫尺的圣旨,目光渐渐有些恍惚。那明黄的颜色太过刺眼,在他眼中竟慢慢晕染开来,仿佛不仅仅是一道圣旨,当年先帝一纸诏书,下令赐死他的母妃,又将他贬为庶人。
那一刻的绝望与恐惧,仿佛穿越了时空,再次扼住他的咽喉。他猛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血色,喉咙沙哑道:
“陛下……此举不合规矩。”
他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近乎绝望的清醒:
“臣乃先帝钦定的‘庶人’,是一枚弃子。一朝复爵,恐惹朝臣非议,于陛下声名有碍。”
褚明頌却淡然一笑,手指缓缓摩挲着圣旨边缘,眼神缺并未落在褚渊的身上:
“朕贵为天子,登基大赦天下。赦免你本就合情合理,何况你是朕的皇兄,先帝骨血,
众臣不敢多言。”
褚明頌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沉:
“朕知你谨小慎微。但朕要的从不是一个只知俯首称臣的傀儡兄长,朕要的,是儿时那
个敢替朕挡下父皇戒尺的人,是如今能站在朕身侧,替朕稳住这摇摇欲坠朝局的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枷锁,瞬间击碎了褚渊所有的防线。他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帝王,终究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绸缎的瞬间,仿佛托起了千斤重担。
“臣……谢陛下隆恩。”
褚明頌嘴角微扬道:
“皇叔启奏,边境战事平息,不日便班师回朝,外戚随驾入京,共赴阙庭觐拜。”
褚渊闻言骤然一怔,眼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唇瓣微抿。片刻底声问道:
“摄政王要班师回朝,乃绥朝大事,不知陛下打算安排何人接驾。”
褚明頌眼底微动,语气轻快:
“朕记得皇兄与皇叔颇为交集,此事,便劳烦皇兄来安排,也好堵住众臣悠悠之口。想必皇兄也累了,先让安和带皇兄去歇息,明日再出宫。朕还要召见忠臣商议国事。”
褚渊欲要推辞,话语未及出口,便被褚明頌的话打断,只得躬身接旨。
殿外廊下,安和垂首侍立:
“王爷,请移步凝晖殿先休整,待陛下见完大臣,再与王爷共进晚膳。”
褚渊目光不经意扫过宫墙转角,一道内侍人影悄然退去,脚步极轻,悄无声息。他随口问道:
“吴公公呢?”
安和意有所指说:“殿下,小心脚下,吴总管正随陛下会见内阁学士及翰林院诸臣,筹备经筳事宜。”
与此同时,长乐宫内——不过半刻,长乐宫内便已得知详情。
太后听完元锦回禀,指尖轻叩榻沿,久久不语。
复爵永安王、赐京邸、予实权,又借摄政王回京入局——不愧是她的亲儿子,心思深沉。只是,摄政王玉绍之未必愿意踏入这趟浑水。
皇帝一边念及手足情分,一边在朝堂豺狼之间,亲手埋下一枚属于自己的钉子。
她缓缓阖上眼,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司家人,果然一个比一个不肯安分。也好,越是热闹,这盘棋,才越有意思。
“太后,您不准备插手吗?”元锦跪坐榻边,垂首轻捏玉足,声音轻柔似女子般地提议,“不妨,必欲除之而后快。”
雍容华贵的女子抬手,纤纤玉指抬起元锦的面庞,似透过他望向其人,语气冷冽:“不必多生事端,哀家自有决断。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且警告你的主子,安分守己,莫要自作聪明,给哀家惹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