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游杂记》柳不留

8、年少情浓 却道故人心

　　曲经年听到声音就马上闪身到常晚亭背后。

　　常晚亭低头，一眼便对上明显在生气的冷清秋。

　　常晚亭想了想：“好在一劳永逸、干脆利落？”

　　冷清秋无语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曲经年则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对他心生敬意。

　　常晚亭不解。

　　冷清秋解释：“为医者当以行医救人为己任，而不是凭借自己的好恶来随意处置他人。”

　　常晚亭更不解：“可我们不是大夫，我们是江湖人。”

　　曲经年偷偷点头。

　　冷清秋尽力按捺住想给这两个不通人情的家伙一拳的冲动，循循善诱：

　　“其一，你们是用我的药，让他们不举，这过错是不是可以算在我身上？算我作为医者，对自己的药丸看管不利。所谓虎兕出于?，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

　　“其二，你们现在肆意妄为、干涉他人命运，那之后要是结出恶果，又有谁来承担？”

　　常晚亭脱口而出：“那可以都算我头上！”

　　曲经年崇拜地应和：“那就算常大哥头上！”

　　冷清秋绝望闭眼，又睁开：“真是见鬼。”

　　她行医本就辛苦劳累，却还要在这大晚上的，给这两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当教书先生不成？

　　“怎么算你头上？”

　　“先不说我作为大夫应尽的责任只能由我自己承担。云娘子和她两个女孩的命运也由你承担吗？”

　　“可是，下药不是可以帮她吗？这样她就不会因为怀孕损耗身体了。她可以活得比现在好。”曲经年试探说。

　　“人是很复杂的，尤其是男人。”冷清秋苦笑：“他们就算身体出问题了，也不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的错，只会认为这是妻子的过错。”

　　“但其实很多不能顺利生育的女人，都有一个身体状态并不好或者年纪很大的丈夫。”

　　“不过他们可不会听这种猜测，只会一直找生男秘方，一碗碗地给妻子灌下、或者纳妾、□□甚至典妻。”

　　“还有更龌龊的，让别人来行事，美名其曰传宗接代、不能绝后。”

　　“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有能力去做，就轻易决定别人的人生。”

　　常晚亭：“可是她在痛苦，作为侠士，我辈不能不管。”

　　曲经年不语，只是认真点头。

　　冷清秋伸手点点脑袋：“这就是这个的作用，我们要一起去想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隔天清晨。

　　先初雨用完早膳就看见三人陆陆续续地来到自己房间里，又各自找地方坐下。

　　林大婶子是用自家房子做的生意，房间并不多。昨夜锦书和先初雨住一间大的，常晚亭住小的，冷清秋和曲经年为节省也是住一起。

　　先初雨疑惑：“几位这是来做什么？”

　　冷清秋笑笑：“想商量些事，打扰先生了。”

　　常晚亭一脸爽朗：“也不用怎么商量，我已经想好一个主意。”

　　四人闻言都看向他。

　　常晚亭依旧爽朗：“我直接去把他的那玩意割下来就好。”

　　先初雨惊讶：“啊？”

　　锦书惊恐：“啊！”

　　曲经年认同：“嗯。”

　　冷清秋冷漠：“呵。”

　　先初雨强作镇定：“我们好像错过了一些事情，不知道能否请几位给我们解惑呢？”

　　冷清秋讲解：“昨天那户人家的儿媳，云娘子的身体不宜再次生育，再继续恐有性命之忧。经年和常大侠想必是忧心于此，昨夜欲给他们下不举药，被我发现了。”

　　锦书问：“他们？只给云娘子的丈夫下不就行了？还要给那老头下吗？”

　　先初雨想到一些坊间传闻的扒灰之事，暗道他们行事居然还有几分妥帖之处。

　　曲经年却直言：“顺手的事，反正我摸到好几颗药。”

　　常晚亭见也没人提出异议，起身就要与主人家买把刀，方便行事。

　　冷清秋见此，立刻拿过一本书拍着他肩膀让他坐下，问：“你坐着别动，这是要干什么去？”

　　常晚亭顺势坐下：“我正要去弄把刀来，放心，很快的。”

　　冷清秋反问：“怎么？弄了刀来，就去把他割了，割了之后，就顺便介绍个宫里的活计，这样云娘子的病也有钱医了？”

　　常晚亭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还可以这样。”

　　冷清秋冷笑：“呵。当然不可以。”

　　曲经年遗憾：“为什么不可以？”

　　冷清秋：“你们一路步行，多少人见过你们一行人的脸？这里少有生人来往，突然发生这样离奇的案件，谁不会联想到你们头上？”

　　“常大侠是打算改名叫断根大侠，日后顶着此名与官府的悬赏过活吗？”

　　常晚亭：“我可以做出已经离开的假象，易容后再偷偷回来下手。”

　　曲经年点头：“好！常大哥说的办法很可行！”

　　先初雨劝道：“但有心之人若是想查探，也定能查到些蛛丝马迹。何况此计实在血腥，晚亭也非熟手，可能会旁生枝节，酿成你我并不想见到的惨剧。”

　　锦书应和：“公子说的对！就算要做，也应该找个公公来做啊！”

　　常晚亭思考：“公公吗？也不知道宫里哪个公公最擅长这个？”

　　冷清秋打断：“太后三月时才下过旨意，禁止民间私自腌割。常大侠最好还是不要再考虑此事为妙。”

　　常晚亭迷茫：“也不是私自。就是，助人为乐？”

　　先初雨反应过来：“不管是什么口子，最好还是都不要开，免生事端。”

　　曲经年提出：“那我们可以以此威胁他们，以根相逼，让他们不敢再让云娘子生孩子。”

　　锦书质疑：“这种威胁有用吗？既然都不能有孩子了，那这玩意不就没用了？为什么不直接以命相逼？”

　　曲经年想想：“也行，我去把刀架他们脖子上，让他们签字画押，保证绝不欺辱云娘子。”

　　冷清秋眼前一黑。

　　先初雨问：“既然要签字画押，为什么不写和离书？”

　　冷清秋眼前又是一黑。

　　她本来就坐在矮凳上，扶不着东西，现在只能扶着地面，闭眼叹息。

　　曲经年忙去扶起她，问：“清清，你怎么了？”

　　冷清秋定睛看了这一圈人。

　　常晚亭，粗略一想就要马上去动手的猛人。

　　先初雨，身居高位却不知民间疾苦的狠人。

　　锦书，看着普通却经常语出惊人的小年轻。

　　而曲经年……罢了，孩子还小，还能再教一教。

　　冷清秋对他们说：“这世道，女子总是会过得艰辛些。尤其是穷苦人家的女子，更是劳累。”

　　“先兄觉得只要和离就好，是否是因为曾见过这样的例子？”

　　“是。有位夫人与其丈夫本是联姻，和离后，不仅拿回嫁妆，还添了不少财物。之后她回去经营母家，地位反比成婚时更为尊贵，人人都要敬她三分。”

　　“我也曾听闻那位夫人的一些事迹。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她的魄力与运气。”

　　“不说云娘子没有什么嫁妆。就算写了放妻书，林家也许不出几分衣粮。连那两个女儿，林家也不会再施舍给她们几粒谷米。”

　　“而且云娘子已经没有娘家了，她父母去世，兄弟不待见她，从不来往。她家也没有什么族亲在这里。”

　　“她要是选择和离，该何去何从呢？”

　　一道叹息从门后传来：“唉，她要怎么舍得和离呢？”

　　听声音应该是是林大婶，她说完就敲了敲门，锦书起身去开。

　　林大婶托着药碗和几个饼进来，说：“婶子我不是有意偷听的，还请各位见谅。只是冷大夫托我熬的药好了，我寻思着这药还是要及时喝，就过来看看。”

　　冷清秋道谢：“无碍，多谢婶子考虑周全。”

　　她又吩咐曲经年：“这药和饼你现在拿去给云娘子，走稳点，别乱飞。”

　　曲经年看了眼她，答应下来，拿着东西，就从门口走了。

　　先初雨猜测她应该是特意支开曲经年。曲经年年纪不大，却跟着冷大夫东奔西走，正常父母怎么舍得？可能那边有些不好说的情况。

　　果然，冷清秋见曲经年走远，才问：“婶子之前那句怎么舍得，是什么意思？她经历了这么些糟心事，难道还会不舍得这家人不成？”

　　林大婶走到窗边，指着在外边草地上玩的一对孩童：“看到那俩娃娃了吗？张云和林良以前也是这样耍的。他们从小玩到大，就跟年画娃娃似的，总是一前一后的。”

　　“娃娃都长得快，很快就长到可以成家的时候咯。那个词叫什么？郎情妾意？那时谁不觉得他俩肯定能成啊？”

　　“可谁能知道？张家为了儿子张阳能用高聘娶门好亲，要把女儿卖给别人做小！这遭猪瘟的东西！合该顿顿吃猪屎喝马尿！”

　　“林良跪着求了张家人三天三夜，没用。他最后只能偷了家里所有积蓄给他们，说是当聘礼。张老头这还不乐意，觉得卖给人当妾那不得赚更多？要运气好，这竹竿还可以一直敲。给了林家在他看来就是一锤子买卖。”

　　“那当妈的倒有点心肝，还是劝着老头同意下来。他俩就这样一穷二白地成了婚，那时嫁衣还是跟我借的嘞。”

　　“当时说什么来着？婶子，我们要成婚了，这次是真的，不是扮的！我们都知道你这嫁衣好看，求婶子行行好，借一借我们，婶子放心，我们肯定原样还回来。”

　　“但看到张云一胎一胎地生女儿，他就变样了。怀第一个那会子，他还不肯让她下地干活，说是怕累着。生下来，见是个女娃，林四，就林良他爹，把娃偷偷丢了。”

　　“张云只敢偷偷抹眼泪，她不敢找也不敢说。她觉得花他家太多钱，欠太多。这不，下一胎来了，她肚子都老大咯，还是下地干活，这回生地里头去了，差点掉那沟里。”

　　“他家见是个女娃，又溺了。来来去去，又怀又流的，听了个古怪道士的话，好不容易留下两个女娃。两娃也惨，一天到晚没几口吃的，又要天天听这三个骂她们娘，又要干活。 ”

　　“现在张云突然病了，担心花钱，本来他们根本不给治的。幸好冷大夫来了，才保住她和孩子三条命。”

　　先初雨叹息：“等闲变却故人心。”

　　林婶子不解：“闲？哪里得闲咯！忙着哩！”

　　冷清秋解释：“不是人空闲的意思，是说他轻易就变心了。”

　　林婶子却说：“变心？他也没变心啊。林良还是只有张云一个，没找别人。”

　　锦书难过：“又不是说没别人就是没变心。他们曾经那样好，现在却让张云生了又生。要是林良还喜欢她，怎么舍得呢？”

　　林婶子摸摸锦书的头：“你这小子，年纪也不大，当然不懂。喜欢不喜欢，就这么个事，算不了什么。”

　　“唉，到头来，都是看命。”

　　正说着，那两个在玩的小孩跑到窗前对她说：“婶子！给我们两粒花生吧！”

　　林婶子笑骂：“两个皮猴！突然过来要什么花生，还只要两粒，寒碜谁呢？”

　　女孩大声说：“我们要玩生了生了的游戏，求求婶子，给我们吧！”

　　林婶子敲敲窗：“生什么生就生了，两个小傻瓜！”

　　男孩说：“就是新娘子吃了花生就说生了生了，我们说好我第一个生，小丫下一个生。”

　　林婶子大笑：“哈！怎么还有先后的？就这么爱生？”

　　女孩高兴地说：“生了就有席吃，当然爱了。”

　　房间里四人看皮影戏一样看着他们，恍惚间觉得有几分寒气往脊椎上冒。

　　今天，我是爹爹，你是娘亲！

　　可是，男孩也能当娘亲吗？

　　我说可以就可以！

　　云娘，长大后我们是不是就能一直在一起？

　　当然啊，我们以后肯定会成亲的！

　　云娘，这样的昏礼委屈了你。等日后我赚了钱，一定把更好的补给你。

　　嗯！我们还要谢谢婶子的嫁衣，到时候请她吃个好席！

　　对不起，我爹见是个女孩，就把她丢了，我不知道在哪里，找不回来她。

　　没……没关系。

　　我们还会有孩子的，生个男孩，之后再生个女孩，好不好？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