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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雀啼鸢飞 纸鸢纸鸢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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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晨,又是雀啼,又是客栈。
先初雨三人颇有几分恍如隔世之感。他们此时正围坐在一张桌子前。
锦书先提出:“我们是不是该走了?什么江不江郎的好像与我们也没什么干系。”
“反正他们都已经被摄政王抓起来了。”
先初雨皱眉:“只是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
常晚亭:“是那位姓白的姑娘吗?”
先初雨:“她的确有不妥之处,既然鱼家穷破至此,那何来的钱财打通上下,又能买她妹妹与其她人作妾?”
锦书怀疑:“她会不会是摄政王派来的人?毕竟昨天摄政王来得那样及时。”
先初雨:“那种张嘴就咒自己父母双亡的行事作风确实很像他的下属。但摄政王对此一字未提,他要是知道自己骗过我定会扬扬得意,不会这般风平浪静。”
锦书想起昨日摄政王骑着高头大马,又两手交叉横着枪向他们踏来的夸张情景,不由点头应是。
常晚亭断言:“若她对我们有所图谋,定会卷土重来。我们心有防范,认真应对即可,无须多虑。”
先初雨微微一笑:“晚亭说的是。”
他们早用罢膳食,又谈论了昨日的见闻,几番交流彼此对此事的看法,左思右想俱是放下心来,以为不会再出什么差池。
同时。
京郊一个普普通通的庄子的客房里。
主人家的朋友倦倦昏昏,迟疑半响终于半束纱帐,起身倚在床头,伸出一只手来。
那是一只纤长柔美的手,正慢慢捏作兰花状,轻巧地提起木柜上一根红木为身,墨珠系绳的拨浪鼓。
这鼓面绘着一女童和一男童前后而立,都穿着红肚兜,眉开眼笑地共同举着一条大鲤鱼便要往前走。二童面目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这只手轻轻转了一圈拨浪鼓,发出‘咚铃’一声。
接着快速地翻转拨浪鼓,变换手势作观音捻花状,便是‘咚、铃、咚、铃’几声。
一道似喜悦似羞涩的悠扬歌声伴着这咚铃声响起:
春日至、春意闹。
咚铃铃、咚铃铃。
春没枝头君莫笑,
咚铃咚铃咚铃铃。
停马听奴一言罢。
咚咚咚咚铃铃咚。
郎君么、郎君呦。
咚咚铃、咚咚咚。
花开堪折君折去。
咚咚咚咚咚咚铃。
莫待无花君空折。
咚咚咚咚咚咚咚!
越是唱到后面,这鼓声就越急;这鼓声越急,这歌声就越高昂,到“君空折”三字竟然有几分凄厉,颇有杜鹃啼血之感。
一曲唱罢,鼓声终停。
歌声虽动听,伴奏的鼓声却极易引起听者的烦躁回忆。或许这就是这间客房无人伺候的其中一个原因。
白衣女子听到鼓声停歇才敢走进这房间。她不仅一身白,身上也是十分素净,不戴一钗一环。这戴孝模样,不正是对着先初雨等人口口声声说自己妹妹被强纳作妾的白素星吗?
只是她面容现已大改,与之前寡淡之貌不同,眉宇添了几分秀雅可亲,称得上一句小家碧玉。
忽见一红色拨浪鼓‘咚’地一声向她甩来,白素星利落接过,看她这一手,明显颇有些功夫在身。
白素星顺着这拨浪鼓丢来的方向,看到一张美人面:柳眉星眼、肤白胜雪、身姿婀娜,正如月上素娥临凡、人间芙蕖化仙。
美人蹙眉含嗔,抱怨道:“你怎么一直也不肯回来?”
白素星轻佻一笑:“哦?阿月难不成是想我了?”
吴月嗔怪:“星姊尽会取笑我。哼,你从来也不肯告诉我,出门到底是去做什么。”
吴月披衣而起,伸出食指点点白素星的肩:“也不知道在别的地儿有几个叫小兰小雨小云的姐姐妹妹。”
白素星噗嗤一笑:“阿月今日又是演得哪出?”
吴月以衣袖半掩神色,扮出哀怨之态:“自然是人间情痴。”
她又是感叹又是不解:“俗世男女,总是痴迷情爱之事。也不知这情爱究竟有何趣味。”
白素星向来豁达:“不知有不知的好,知也有知的妙。”
吴月喃喃:“妙吗?我真不明白,像她这样出类拔萃、神采飞扬的人,居然会和他那样的男人成亲。这到底能有什么妙的?”
白素星搭话:“怎么?你想去抢亲?虽然时间好像晚了点,但我最近正好有空,可以帮你这个忙。”
吴月白了她一眼:“胡诌什么。我只是仰慕她,觉得她值得更好的。”
白素星点头:“哪怕那个不够好的是你同胞哥哥。我真不明白,吴大小姐,你最尊敬的人成了你的嫂嫂,你还不乐意?偏要离家出走?”
吴月:“你当然不明白。你是自由的烟雾,不像我辈,是被扯着线的纸鸢。”
“就算线断了,纸鸢也不会自由,只会坠落。”
那边先初雨三人这一日总是走在路上,终于出了京郊村落的大致范围。
路上,又遇到冷清秋冷大夫和小伯劳曲经年。
二人正被一户普通人家扫地出门。
先初雨三人本是想来向这户人家问个路,却遇到这一幕,不由得惊叹怎么如此有缘,居然再度相逢。
冷大夫苦笑着对那户人家说了什么,曲经年就在她身后,牵着她的衣角面无表情地瞪着对面。
三人走近才听到她到底在说些什么:
“真的实在没有方子可以让人只生男。你家媳妇这七年都是年年有孕,又不曾歇息,实在劳苦。最好不要再让她继续生育下去,这会极大地损耗她的身体。”
“人家黄道士就有生男秘方,你怎么没有?是不是觉得我家穷,狗眼看人低,不肯给啊?还是你这女医没什么本事,学点旁门左道就出来胡乱行医?小心我去府衙告你!滚滚滚!”
老头大力关上门,嘴里还念着:“知道我为买这媳妇花了多少钱吗?你以为我没钱吗?还不是买她花太多了。这赔钱货,就只会生小赔钱货!”
曲经年上前拉着门,本想给老头看看她的拳头,双眼却突然对上一张浮肿的脸,白里透青,眼神死寂。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伯劳突然吓了一跳,忙收回了手。明明方才问诊时,她也见过这女子,但却没有像现在这样被她吓住。
女子的眼神中有一种很可怕的东西,曲经年不明白是什么,更不明白为什么这瘦弱老头居然都不曾为这怕她,甚至还有胆量总是打骂她。难道这瘸腿老头是个高手,武功比她还高强不成?
冷清秋转身,便看见三人略有些尴尬地站在原地。当然,常晚亭可能不尴尬,但她就当他尴尬,且合一下群。
冷清秋坦然:“不料今日又遇到三位,真是凑巧。”
先初雨恢复淡然自若的神态:“确实很巧。我等路过此地,想来问问路。”
冷清秋边走边说:“不知几位欲往何处去?”
先初雨回忆起《追爱宝典》的内容,天下九绝的评定各有章程,其中歌绝的评定由官府派人主持,每三年一次。据说是因歌喉易变、众口难调之故。
此番,他们定下的目的地便是今年歌绝评定的赛事——‘凤啼黎水’的所在地,黎水城。
黎水城在京城南,他们就一直往南走,沿途想着遇到驿站便问路。此时已近黄昏,他们不好夜间行路,便想找人问问有无客栈之类的地方可供借宿。
冷清秋听了他们的来意,说:“这附近有做住宿生意的,便只有我现在所住的林大婶子家。我带你们去吧。”
她说着,曲经年也在她背后窸窸窣窣地做些什么,像是想要翻她的包。
冷清秋回头问她:“经年?你在找什么?”
曲经年说:“饿了,想找点东西吃。”
冷清秋怀疑:“哦?是吗?你刚吃完没到半个时辰就饿了?”
先初雨劝道:“她这个年纪,总是容易饿的。我们这里还有些吃食,小曲姑娘不妨用些。”
锦书听了,取出包裹里的绿豆糕递给曲经年。
曲经年接过,向他们礼貌地道谢。
冷清秋带着他们向林大婶家走去。一行五人也不多话,只是行路,神色如常,就像是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有常晚亭回头,看了那户人家一眼。
夜晚,曲经年小心地从窗户翻出,运起轻功直奔之前那户磋磨儿媳的人家。
那户人家居然还没歇息,老两口并一个儿子仍在数落儿媳不能生育儿子,现在又病歪歪的,耗费了他们不少钱财,又没什么用处。
老头子腿脚不好,一直在家。老婆子和儿子之前在田里干活,曲经年不曾见过,不想他们的嘴和这老头一样恶臭,把儿媳骂得抱着两个女儿直哭。
这两个女儿才五六岁,其实本应还有三四个姐姐妹妹,只是不是溺了就是流了。他们留着这两个,是因为听个道士讲留姐姐可以招个弟弟来,便招娣、盼娣地乱叫。
其实除了儿媳,没人认得她们谁是盼娣,谁是招娣。她们不是双胞胎,但长得像,又总是团在一起。
他们就懒得分辨她们,只是要让她们收拾和做些活的时候随便喊一声,谁应,就当谁是,每次都是如此。
曲经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们,身体一动不动,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审视。
老头咳咳两声作为今天的结束语,被他老婆一瘸一拐地扶进自己屋里。
儿媳偷偷抬头,看了丈夫一眼。那男的吐了口唾沫,头也不回地自顾自上床睡了。
儿媳的眼神更加黯淡,她关上了门窗。曲经年见她动作忙跳到别处树上,却和一人撞个正着。
她又跳起,跃到另一边,借着月光终于看清这人面容,居然是常晚亭!
常晚亭示意她别出声,指向别处,让她随自己去那边说。
曲经年想了想,跟着他走了。
二人来到一个空旷的地方。
常晚亭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曲经年答:“行善举。”
曲经年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常晚亭答:“做好事。”
二人对视一眼,忽而击掌一笑。
常晚亭问:“你打算怎么做?”
曲经年严肃:“他们实在对儿媳太坏,总是借生儿子为由伤害她。所以我想,不如让他们不能生!我拿了清清的不举药,正好两人份,看他们怎么把不能生的气撒别人身上。”
常晚亭思考:“好像很有道理。这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曲经年问:“你打算怎么办?”
常晚亭:“把他们打一顿,让他们改过自新。”
曲经年怀疑:“这没有用吧?”
常晚亭跃跃欲试:“可他们并非江湖中人。我总不能打死他们?”
曲经年:“你的主意行不通,我看还是听我的。这样,你先把他们点穴,再扶起来,让我好把药扔他们嘴里。”
常晚亭想了想:“也好。”
“好什么呢?”一个声音幽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