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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船上伯劳 长亭水牛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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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暴雨果然停下。乌云散去白云浮,太阳也温煦地冒出头来,无数鸟雀一下子从藏身的地方飞出来,对着阳光快活地叽喳。江面浮金掠影,一时生机盎然。
长亭里,先初雨满足地喝完最后一勺鱼汤,接过锦书递过来的茶水和手帕,漱完口后又擦干净了手,才看向仍举着海碗喝汤的常晚亭,夸奖他:“晚亭的厨艺实在高超,这鱼汤鲜美咸香,回味无穷,当称一绝!”
锦书暗暗咂吧一下嘴,明明是很淡很普通的鱼汤味,公子又在瞎说什么呢。而且自己也做了菜,但公子却没有提半句。
常晚亭牛饮完这碗鱼汤,自以为不太明显地在高兴:“你喜欢的话要不要再喝点?我去捞鱼。”说着,快步就要走出去。
先初雨忙起身追上去阻止:“不用不用。”他本就吃得不多,又讲究养生,现在已是半饱,自然不想多食。
可常晚亭走得实在是快,现在已经到白篷船前停住。先初雨边走边从他身后看去,本来是想见之前印象深刻的小白船,却突然发现船上怎么有只可爱的小伯劳在叼着颗果子吃。
先初雨忙上前拉住常晚亭,免得他不小心惊了小鸟,却突然听到小鸟在叫:“常晚亭。”
先初雨方才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是位个头并不高的少女,或者要叫孩童?他实在不了解这些女孩男孩们的年龄与身高。
只见她小小一个的蹲在船上,身上穿着半新不旧但合身的灰白黑襟上裳、赭色系浅杏色腰带下裤,两根黑亮的辫子仔细系着漂亮的赭红结垂在脑后,身后又背着尾羽般的乌鞘大刀,表情本来就淡漠不似凡人,再加上这身衣服,竟活像只小伯劳鸟。
先初雨本就有些恍惚,一时间居然看人成鸟,不免暗笑自己简直头昏眼花。他又想到常晚亭与这少女二人面貌上虽然不像,但神态动作间却有几分相同,她现在又蹲在船上,可能是一同前来的。因而猜测二人是兄妹,疑惑为何之前不让妹妹也进来烤火,实在是不应该。
此时却又听见常晚亭说:“你是曲经年?”
先初雨这才意识到二人好像并不相熟,不由更加好奇她的来历。
只见曲经年应是,随后又细致地啃完手中的那枚果子,起身在江面顺手打水漂一样打走果核,问他:“打吗?”
常晚亭第一反应是右手握住背后挂着的一根棍子,之后想到什么立刻手一松,回头问先初雨:“你想吃什么鱼?我先去捞来。”
先初雨忙握住他的右手,说:“我现在不想吃鱼。你?你要和她打架?这不太妥当吧?”他猜这少女应该也是江湖人,但她看着太小,常晚亭又很是健壮,二人要是打起来那场面实在是……
先初雨现在已经连日后去牢里看望因为殴打少女被抓的心上人的场景都想好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被京里的几个政敌无情嘲笑。
常晚亭自信:“没事,我不会输的。”
先初雨迟疑:“啊?”
曲经年自傲:“我才是。绝不会输。”
正说话时一个青年女子气喘吁吁地向他们跑来,她穿着杏色衣服,背个大包,头发样式很是简约干练。
女子向曲经年叫道:“好端端的你跑什么?饭不吃了?”
曲经年把手背在后面,偷偷擦了擦手上的果汁,面无表情地说:“其实我吃过了。”
女子只是拉过她的手细看,问她:“你吃什么了就吃过了?”
先初雨仔细观察她形貌,发现自己曾见过这位,是位妙手仁心的大夫,名字好似叫作冷清秋。
这位大夫往日未语也是三分笑,待人可亲,在这少女面前却轻易地被激得暴跳如雷。
“又乱摘果子了是不是?一天天的又是乱跑又是乱吃。饭都给你做好了怎么总不肯好好吃?”
曲经年面无表情地撒娇:“清清,我觉得我再吃你做的饭,就要死了。”
冷清秋反驳:“你就是城西的酱板鸭吃多了,现在吃口淡的就要死要活。”
曲经年假装吸吸鼻子:“才没有哦,秋秋,是你的饭好难吃啊。”
先初雨觉得这声“秋秋”乍一听真的很像只小鸟在叫。这孩子,好像知道自己很可爱。他眼见本来很生气的冷大夫一下子缓和了表情。
常晚亭突然说:“那你要喝鱼汤吗?初雨说我做的鱼汤是天下一绝!”
四个人一时间心思各异,却都表情微妙地转头看向突然插嘴的常晚亭。
冷清秋:初雨?怎么叫得这样肉麻?
曲经年:怎么好像突然有鱼汤喝了。
先初雨:奇怪?我怎么好像有一点紧张?
当了大半天哑巴的锦书腹诽:怎么这鱼汤是非做不可吗?就爱做汤是吧?
还是做了鱼汤。
锅依旧架在锦书之前烧的火上。
曲经年吸溜着鱼肉,又偏头吐出鱼骨,动作轻盈地像只幼鸟在啄食。
常晚亭在狂饮第三碗鱼汤。
冷清秋一面顾着曲经年,一面时不时向他看了一眼又一眼,还是忍不住问:“常兄吃鱼汤不用嚼咽吗?”
常晚亭闻言从海碗里露出脸来,故意明显地嚼了几下,平静地说:“我嚼了。”
锦书心想冷大夫肯定也很奇怪这到底是哪里来的水牛吧?
先初雨却说:“我素来听闻武功高强者往往食量也奇大无比,如今可算是见识了。”
冷清秋也没有功夫去反驳武功强弱与食量无关,这水牛明显是个人爱好,只顾着阻止不管不顾自己的食量大小偏要再吃一碗的曲经年。
曲经年只好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她的手,最后还是乖乖听话没有再吃,起身拿自己的碗筷去江边洗。
冷清秋笑着和先初雨寒暄:“许久不见先生,想必之前的风寒应是大好了?”
先初雨也笑应:“托了冷大夫的福,冷大夫医术高超,世间少有。”
冷清秋自然是“哪里哪里”云云在客套。
常晚亭也喝罢鱼汤,开始思考,他向来不明白为什么要客套,自己是武功天下第一,被称作武绝,曲经年刀法独一无二,被称作刀绝,冷清秋作为医绝自然也是医术天下第一,有什么可客套推辞的,明明都是事实。
但他师弟劝他在这种时候不要轻易说出自己的看法,会很麻烦。常晚亭虽然不觉得有什么麻烦能难住他,但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师弟总是对的。
何况现在他想追求先初雨,于是决定先暂且听师弟的,免得有什么波折。他想着想着又暗自决定写信去问师弟有什么方法能追求心上人。
常晚亭向来一想到就要去做到,看二人还在寒暄就去借着洗锅碗之便,准备留封信在船里给师弟好问问追求之法。
曲经年正好洗碗回来,与他擦肩而过,静静依偎在冷清秋旁边看她们交谈。
冷清秋问:“不知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先初雨苦笑:“实不相瞒,我也有些茫然。”
冷清秋劝解:“都说官场失意,情场得意。先生大可先放下那些尔虞我诈,享受人间欢愉,也是不枉费此生。”
先初雨讶异:“这,很明显吗?”
锦书更讶异:“这还不明显吗?”
曲经年不讶:“什么明显?”
冷清秋笑着拍拍她肩膀,说:“小孩,少打听大人事。”
当常晚亭回来时,她们已经换了个话题,开始分起几个冷清秋特制的驱蚊香囊。
先初雨见他来,忙把手中一个蓝色的香囊给他,笑说:“这个颜色与你今天的打扮十分相宜。”
常晚亭走近他,好好接过香囊,马上将其系在腰间。
冷清秋见他们挨得这样近,自然心如明镜,说:“多谢三位款待,我们姐妹二人还有要事,就先告辞,后会有期。”说完行了个江湖礼。
曲经年见状,也跟着她一起向他们抱拳。
他们忙还礼,也都说后会有期。
姐妹二人就这样离开了。
先初雨对常晚亭笑说:“这二人不似姐妹,倒更酷似母女。”
常晚亭回:“大鸟管小鸟,确实舔犊情深。”
锦书无语,居然有水牛说别人是牛。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内。
越筱在满意地吃酱板鸭。
崔兰舟在自如地吃着桌上每一道菜。
楚天阔在哀怨地看着她们吃。
越筱变得不满:“王爷到底在看什么?又没有人不让你吃。”
崔兰舟依旧自如地说:“王爷每次心情不好就吃不下去饭。没事的,饿一饿就好了。”
楚天阔闻言只是低头默默地戳了一下桌上的红烧鱼,没说话。
崔兰舟用罢,接过小厮手上的茶水手帕,洗漱完,坐到他旁边,笑着说:“王爷现在可以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了。”
楚天阔听着她暗带杀机的语气,更沮丧了,垂头说出实情。
越筱刚吃完半边鸭,在中场休息,预备接着吃另一边:“啊?你是说你派人跟踪先大人去了?怎么?你怕他日后复出对你有威胁,决定先下手为强咔嚓了他?”
楚天阔瞪着眼睛,大声说:“什么?我是这样无能的人吗?”
崔兰舟微眯杏眼,笑问:“那不知王爷到底意欲何为呢?”
楚天阔正襟危坐,义正言辞地答:“其实我是为了下一步闲棋,说不定日后能大有作为。”
崔兰舟出手如电,把住他的脉门,笑问:“哦?原来王爷如此深谋远虑,倒是属下误会王爷了?”
楚天阔强作镇定,意图运功去控制脉象,嘴上只不动脑地念着“好说好说,下次不要这样就行”之类的狂言。
崔兰舟暂且放过他,又问:“不知王爷收到的是什么消息?一日未过便有急信传来,可是有什么变故?”
楚天阔自袖中摸出那皱皱巴巴的密信,迟疑:“兰舟你真的要看吗?”
崔兰舟不睬,伸手拿过密信,小心展开,大惑:“这什么东西?”
楚天阔连忙附和:“对吧对吧,你也觉得像龙阳话本吧!”
越筱闻听此言,终于放下碗筷,走近好奇地看了一眼,问他:“什么龙阳话本,这不就是两个男的在取暖吗?”
崔兰舟却是别有见解,她问:“我怎么好像看到一头水牛在抱着个人?”
楚天阔怜悯道:“兰舟,你是不是最近处理事务太累,眼睛都看花了。”
崔兰舟对着他取出怀中长萧,碰了碰左手心。楚天阔立刻闭嘴。
越筱同时从她手中接过密信,仔细看下去,时不时地“噫吁”几声。
看罢,她总结:“怎么好像真的是龙阳话本?兰舟,你师兄原来是断袖啊。”
崔兰舟用长萧一端拍拍有些酸痛的肩膀,思索:“啊,我一直把他当水牛来看。原来水牛是会喜欢人的吗?真是离奇。”
楚天阔很有眼力地帮她按起了肩膀,问:“我之前也听过你师兄的一些传言。他也没那么不通人性吧?”
崔兰舟说:“你不明白,人与牛是无法有效沟通的,正如我和所有正常人与师兄。”
越筱琢磨:“那先大人的品味还蛮独特的,不愧是先大人。”
崔兰舟问:“你这到底是夸是贬?”
越筱迟疑:“可能,大概,是夸?”
另一边,走远的姐妹二人。
曲经年问:“他们在一起了?”
冷清秋也问:“这你都知道?”
曲经年一指树上:“小鸟除了母父姊妹兄弟,只有伴侣才会靠这样近。”
冷清秋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也不知道前段时间,他们两波人争皇位争这样狠,杀得人头滚滚,现在却要当亲家到底是什么心情。”
曲经年认真地对她说:“人就是很麻烦很奇怪的。”
“不像我,我是一把刀,从来不需要像他们这样复杂。”
“不,你也是人。对自己有点清晰的认知好吗?”
“你别骗我了。我知道,我只是长得像人的刀。”
“你是怕我难过,才说我和你一样是人。没事的,我不会难过的。”
“我没有!”
“看吧,又生气。”
“我就知道,我肯定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