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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婴泣藏凶,尸语诉冤   暮色彻 ...

  •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荒村上空的黑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了毒的湿棉絮,死死压.在整片山坳之上,连最后一丝天光都被吞得干干净净。
      村口的土墙被撞得斑驳,暗红的血迹顺着土坯缝隙往下淌,混着泥土凝成暗褐色的痂。那几个疯癫的产妇早已头破血流,额头上的伤口翻着肉,却丝毫不见停歇,一个个如同提线木偶般,机械地朝着土墙狠狠撞去,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娃没了”“留不住”“丢了好”,哭声混着撞墙的闷响,在空旷的村口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沉浑身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天灵盖,攥着人皮引魂灯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着青白,灯身的青芒被他体内翻涌的纯阳煞气逼得暴涨数寸,照亮了满地狼藉的婴尸与疯妇惨状。他喉间的腥甜一波强过一波,诅咒反噬的剧痛顺着四肢百骸窜动,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可此刻他全然顾不上自身痛楚,只想着冲进去将那些造孽的东西揪出来碎尸万段,脚步刚往前迈了半步,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拽住。
      是江妄。
      他走得极慢,方才跟着陆沉穿过树林,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负,脸色白得像纸,唇瓣不见半点血色,连呼吸都轻得发颤,裹在身上的素色棉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着弱不禁风,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阴寒的风吹倒。可他拽着陆沉的力道却异常坚定,指尖冰凉刺骨,恰好压住了陆沉腕间暴走的纯阳脉息,让他那股冲顶的疯劲稍稍缓了几分。
      “别去。”江妄的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静,他抬眼看向陆沉,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沉沉的凝重,“你现在冲过去,纯阳煞气会彻底激怒生煞,到时候不光这些疯妇活不成,整个村子的活人都会被婴灵怨气缠上,瞬间丢了性命。”
      陆沉胸口剧烈起伏,戾气难平,低头看向江妄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到了嘴边的怒吼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喉间的血再也压不住,“哇”的一声咳了出来,暗红的血珠溅落在江妄的棉袍袖口,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你……”江妄眉头微蹙,指尖松开陆沉的手腕,转而轻轻抚上他的胸口,纯阴之气顺着掌心缓缓渡过去,像一汪清泉,浇灭了他体内暴走的纯阳煞气,也缓解了诅咒反噬的剧痛,“咒发得这么急,就别再强行运功,我撑得住。”
      陆沉抿紧唇,别开脸不敢看他担忧的眼神,只是粗声粗气地骂了句“废话”,却乖乖站在原地,不再冲动上前。
      他这辈子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龙虎山的戒律、世间的规矩,在他眼里全是狗屁,唯独对江妄,他向来没辙。江妄的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这头满身戾气的凶兽乖乖收敛爪牙,哪怕自身痛得死去活来,也不愿违逆他半分。
      江妄没再说话,只是扶着陆沉的胳膊,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脚边那具小小的婴尸上。
      婴尸不过足月大小,裹在破旧的粗布襁褓里,小脸青灰,双眼圆睁,小小的拳头死死攥着,嘴角还挂着一丝未干的泪痕,小小的身子早已冰冷僵硬,却依旧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委屈与怨恨。周遭的阴气尽数朝着这具小尸身汇聚,细碎的、若有若无的婴啼声,正是从这些夭折的婴尸身上飘出来的,不是耳朵能听见的声响,而是直接钻入魂魄的低语,阴恻恻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他天生纯阴之体,能通尸语,辨阴邪,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本事,也是三代义庄听尸人背负的宿命。只是他身子孱弱,触碰阴寒尸身本就耗损心神,更何况是怨气极重的婴尸,每一次通尸语,都要耗损自身精元,加重阴咒的反噬。
      可此刻他没有半分犹豫,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婴尸冰冷的肌肤。
      指尖相触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江妄的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愈发苍白,嘴角溢出一丝极淡的血沫,周身的寒气更重,连呼吸都带着白气。他强忍着经脉堵塞的剧痛,闭紧双眼,凝神倾听尸身里残留的魂魄低语。
      断断续续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全是婴灵稚嫩又悲戚的哭喊:
      “冷……好冷……”
      “娘不要我……爹也不要我……”
      “他们把我丢进土坑……埋了……”
      “疼……好多好多同伴,都在哭……”
      “村长爷爷坏……说我是女娃,不配活……”
      “病了也丢……健康的也丢……只要是女娃,都要丢……”
      零碎的话语拼凑出血淋淋的真相,远比想象中更残忍。
      这荒村地处深山,闭塞落后,村长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向来重男轻女,思想迂腐到了极致。
      近些年来村里收成不好,村长便说是女婴祸乱村子,克走了福气,下令但凡生下女婴,或是先天体弱的病婴,一律抱走丢弃,哪怕是足月健康的女婴,也绝不留活口。
      十几年来,被丢弃的婴孩不计其数,全都被埋在村后的土坡弃婴冢里。那些婴孩刚落生,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一眼世间,就被亲生父母狠心抛弃,在冰冷的土坑里活活冻饿而死,满腔的委屈与怨恨无处宣泄,日积月累,怨气越积越重,最终凝煞成型,化作了生煞。
      这生煞并非单一阴魂,而是无数婴灵聚合而成,执念便是“生而被弃”的生苦,它们恨抛弃自己的父母,恨冷漠的村民,更恨自己偏偏生在这样的人家,于是开始作祟,让村里的新生儿接连夭折,让产妇生下孩子便失心疯癫,一步步蚕食整个村子的生气。
      江妄缓缓睁开眼,眸底翻涌着一丝极淡的悲悯,却转瞬即逝,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淡漠。他自幼见惯了生死,与尸身阴邪为伴,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听着这些婴灵的哭诉,心底还是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他出生时克死父母,自幼被视为不祥,何尝不是生来就背负着“不祥”的罪名,与这些被弃的婴孩,有着几分相似的苦楚。
      “怎么样?”陆沉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俯身,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刚才那股暴戾之气荡然无存,只剩下小心翼翼的关切,“是不是很难受?别硬撑,我先带你找地方歇着。”
      “我没事。”江妄摇了摇头,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我听清了,是村长搞的鬼,十几年来,村里但凡生下女婴、病婴,全都被他逼着丢弃,埋在村后的弃婴冢,无数婴灵怨气聚合,才化成了生煞。这些产妇疯癫,新生儿夭折,全都是生煞作祟,是婴灵在报复。”
      “该死的老东西!”陆沉闻言,戾气再次翻涌,恨不得立刻将那村长揪出来碎尸万段,他攥紧引魂灯,周身的纯阳煞气再次躁动,诅咒反噬的剧痛再次袭来,他却咬着牙硬撑,“我现在就去宰了他,给这些婴孩报仇!”
      “现在还不能动他。”江妄再次拉住他,语气坚定,“生煞是婴灵怨气所化,村长是怨气的根源,杀了他,怨气会瞬间爆发,生煞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被怨气吞噬,鸡犬不留。而且生煞此刻藏在弃婴冢,还未完全成型,我们需先找到它的藏身之处,摸清弱点,再动手不迟。”
      陆沉看着江妄坚定的眼神,终究还是压下了怒火,只是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喉间的血意翻涌,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再咳出来,只是扶着江妄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生怕他一不小心摔倒。
      就在这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村子里传来,伴随着几声苍老的呵斥。
      “你们在村口做什么?!”
      “哪里来的外乡人,敢在我们村子里撒野,赶紧走!”
      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群村民簇拥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从村子深处走了出来。老者穿着一身破旧的深蓝色布衫,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看着慈眉善目,实则眼神躲闪,目光落在满地婴尸和疯癫产妇身上时,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虚,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脚步虚浮,正是这荒村的村长。
      身后的村民们个个面色惶恐,眼神躲闪,不敢看地上的婴尸,也不敢直视陆沉和江妄,一个个缩着脖子,显然都知道村里发生的事,却选择视而不见,甚至默许了村长的恶行。
      江妄缓缓站起身,靠在陆沉身上,借着他身上的纯阳暖意抵御周身的阴寒,清冷的目光直直看向村长,没有丝毫避讳,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村长倒是好清闲,村里新生儿接连夭折,产妇疯癫撞墙,满地婴尸无人收敛,你这个当村长的,倒是姗姗来迟。”
      村长脸色一变,随即又摆出一副悲痛的模样,叹了口气,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水,故作哀伤地说:“两位外乡人有所不知,我们村子最近遭了邪祟,接连出事,老朽也是无能为力啊。这些产妇失了孩子,悲痛过度才疯癫,这些婴孩也是命薄,没福气活在世上,唉,都是命啊……”
      “命?”陆沉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暴戾与嘲讽,“什么命?是你下令丢弃女婴病婴,把他们活活埋在弃婴冢,才招来的邪祟,这也是命?”
      村长浑身一颤,眼神瞬间慌乱,拐杖都差点拿不稳,连忙矢口否认:“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你这外乡人,休要血口喷人,再敢胡言乱语,我就叫村民把你赶出去!”
      “是不是胡言乱语,村长心里清楚。”江妄淡淡开口,目光清冷如冰,直直看穿村长的伪装,“十几年来,被你下令丢弃的婴孩,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都埋在村后弃婴冢。那些婴灵含怨而死,怨气凝煞,如今回来报复,村里的祸事,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如今婴灵怨气越来越重,再过不久,不光这些产妇,整个村子的人,都要给那些婴孩陪葬。”
      每一句话,都精准戳中村长的痛处。
      村长脸色彻底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身后的村民们也纷纷哗然,一个个面露惊恐,看向村长的眼神充满了质疑与恐惧。他们其实早就知道村长的所作所为,只是迫于村长的威严,不敢反抗,如今被江妄当众戳破,再看着满地的婴尸与疯癫的乡亲,心底的恐惧与愧疚瞬间涌上心头。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村长死死盯着江妄,眼神里满是惊恐与忌惮,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外乡人绝非普通人,一个一身戾气,周身煞气逼人,一个看似病弱,却一眼看穿了所有真相,“我们村子的事,不用你们外乡人管,赶紧走,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走?”陆沉嗤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周身的纯阳煞气瞬间爆发,压得在场所有村民都喘不过气,一个个脸色惨白,连连后退,“造了这么多孽,惹出了生煞,现在想让我们走,晚了。今天这生煞,我们收定了,你造的孽,也该好好算算了。”
      话音刚落,村后弃婴冢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婴啼声,比之前浓烈数倍,黑雾瞬间翻滚涌动,一股浓烈的阴寒煞气从弃婴冢方向席卷而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那些疯癫的产妇,瞬间停止了撞墙,一个个僵硬地转过头,双眼泛白,嘴角勾起诡异的笑容,齐刷刷地朝着陆沉和江妄的方向扑来,动作僵硬迅猛,全然不像正常人,显然是被生煞操控了心智,成了害人的工具。
      “小心!”陆沉脸色一变,立刻将江妄护在身后,周身纯阳煞气凝聚,抬手一挥,一道纯阳气劲打出,逼退了最先扑过来的两个疯妇。
      可被.操控的产妇不止这几个,其余的疯妇全都蜂拥而至,一个个力大无穷,眼神凶狠,全然不顾疼痛,朝着两人又抓又挠。
      陆沉将江妄死死护在身后,一手拎着人皮引魂灯,一手出手格挡,拳脚凌厉,却不敢下死手,毕竟这些产妇都是无辜之人,只是被生煞操控。可他不出死手,那些疯妇却招招致命,加上诅咒反噬的剧痛不断袭来,他每出一拳,经脉都疼得发抖,没一会儿,额头上就布满了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喉间的血意一次次冲上喉咙,他一次次咽回去,嘴角早已浸满了血迹。
      “陆沉,你别硬撑!”江妄被护在他身后,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心猛地一紧,连忙从袖中摸出那包药粉,撒在掌心,渡出一丝纯阴之气,将药粉推到陆沉面前,“快吸进去,能暂缓咒发!”
      陆沉低头,看着江妄苍白的脸,看着他因为担忧而微微颤抖的手,没有犹豫,低头吸了一口药粉。
      药粉入体,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传遍全身,诅咒反噬的剧痛稍稍缓解,他动作更快,几下就将扑过来的疯妇尽数点穴放倒,让她们暂时失去行动能力,却没有伤她们性命。
      可就在这时,弃婴冢的黑雾中,突然伸出无数双细小的、青灰色的小手,黑雾翻滚得愈发剧烈,婴啼声尖锐得几乎要刺破耳膜,生煞的气息,越来越近。
      江妄脸色骤变,指尖摸向袖中的骨针,神色凝重:“不好,生煞要出来了!它被我们的对话激怒,提前异动了!”
      陆沉立刻将江妄护得更紧,拎起人皮引魂灯,灯身青芒大盛,照亮了前方翻滚的黑雾,眼神暴戾却坚定:“别怕,有我在,它伤不了你。就算是万千婴灵聚合的生煞,我也能斩了它。”
      他嘴上说着硬气话,身体却在微微发抖,诅咒反噬的剧痛并未完全消散,刚才一番打斗,又耗损了大量阳气,离死期又近了一步。可他不在乎,只要能护着江妄周全,能收了这生煞,能给那些无辜的婴孩一个交代,哪怕立刻咒发身亡,他也无怨无悔。
      江妄靠在陆沉的背上,感受着他后背传来的滚烫温度,听着他略显急促却异常坚定的心跳,心底那片常年被阴寒包裹的地方,突然泛起一丝暖意。
      他抬头,看向陆沉染血的侧脸,看着他强忍痛楚却依旧护着自己的模样,轻声说:“陆沉,我们一起。你负责护我,我负责找它的弱点,这一次,我们一起收了这生煞。”
      陆沉身子一僵,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疯批却温柔的笑意:“好,一起。”
      黑雾翻滚,婴啼刺耳,阴寒煞气席卷而来,生煞的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一场恶战即将打响。
      而村长早已吓得瘫倒在地,看着眼前的场景,满脸绝望,他知道,自己造下的孽,终究是要还了。
      陆沉攥紧人皮引魂灯,青芒照亮前路,他护着身后病弱却坚定的江妄,一步步朝着村后弃婴冢的方向走去。
      前路阴诡凶险,诅咒缠身,命不久矣,可只要身边有彼此,他们便无所畏惧。
      这人间八苦化成的煞,他们斩得;这注定早夭的命,他们也改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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