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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只烟 “能给我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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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家户户厨房油烟机翁鸣,刀起刀落在案板上紧锣密鼓。一户接一户像传染似的递到整个小区都是如此。宋砚初眨了眨眼,才缓缓开门进家。
破旧狭小的小房子里只有一张圆桌,藤椅沙发,原木色黯淡,酒瓶交错堆在地面,烟灰被人蹭了满地。屋顶几乎快要掉下来,压地宋砚初呼吸不上来。
藤椅上的男人对垃圾场似的屋子不以为意,拍拍圆滚滚的肚皮,看见宋砚初露出两颗银牙,憨憨问候道:“回来了啊。”
宋砚初心底油然而生一股恶心。宋建国都已经消失一周了为什么又回来,她在有心情的时候收拾的屋子又被搞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长时间是生活在脏乱环境下的人意志也会消沉,有人给她的说的话。宋砚初决定积极向上打扫房间时早就料到了如今。
“你们学校这么早放学了?”宋建国说。
“还没开学。”
“嗷嗷哈哈你瞧我这脑子……嗯。”宋建国开怀大笑,随后嘴里含糊不清,吐了口痰在痰盂里。
宋建国心情似乎不错,笨拙地从兜里掏来掏去,终于摸出皱皱巴巴的二十块,自豪地说:“你老子今天挣大钱啦,给你拿去当零花。”
“不用。”宋砚初盯了盯那纸币,又扫向红彤彤的脸蛋,宋建国没那么好心,喝醉程英雄,酒醒了准找她要回去这20,不过她也不打算收下。
快步走进房间,关上门后宋砚初背靠门,出神良久,看着整齐的卧室仿佛到了避风港,心里也跟着宁静些许,裤兜里掏出手机,她打开一个号码随便发了条短信。
一直等到晚上,宋砚初望着手机未收到回信,心里酸楚被强压下去,翻了个身,一切都麻木了。
她没洗澡,也没洗脸,不想出卧室门。
*
藏北15中开学典礼持续了将近整个上午,不停的领导轮番讲话,宋砚初懒懒散散站在队伍最后。
所有方块队都很松散,这个学校里认真站着反倒会被人说傻,学生吊儿郎当,所以校领导也碌碌无为。
分班考试只在高一进行过,此后再没组织。不乏有金子藏在垃圾堆里,被发现了顶多是老师多提点。
菲啡站在她旁边,活动僵硬四肢抱怨道:“这几个老东西一人一个稿子念了三小时了,他们坐着不闲腿疼,我疼啊!”
宋砚初也有同感,心想这个破学校谁听激励的话,赶紧结束得了。
奖评隔老远就看见宋砚初,被水蓝色头发晃地睁不开眼,慢慢悠悠走过去后眼疾手快把她从队伍里揪出来,“想退学是吧?我上午给你开的假条去把你头发染回来。”
宋砚初被揪着领字踉跄一下,站稳后认真说道:“染不了。”
“你们老刘管不了你,我还管不了吗?什么叫染不了,你是秃头啦还是没腿。”奖评在校任职十五年混上主任位置,秃头啤酒肚较具雏形,鱼尾纹像刀刻的。
“我没钱。”菲啡紧张地看过来,宋砚初神色自若,坦白地说。
奖评对宋砚初的家庭有所了解,闻言默然,态度和表情软下来,带着怜悯地挥挥手。两年下来,他一次也没成功地让宋砚初染回头发。
和学校的其他流氓痞子相比宋砚初还算恪守规矩,不惹事的乖孩子。
“哎你啊,放学去我拿那钱。”奖评说,两年中每学期都说过这种话,却没等到过宋砚初找自己,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四个学期。
他看了看少女脸上的创可贴和裸露小臂上的伤痕欲言又止,默默背过手,叹息着离去。
亢奋的演讲后是昏昏欲睡的课程,班里大部分人四仰八叉,宋砚初也百般无聊,学校里偶尔几个朋友,玩的最好的还是菲啡和陈平。
但他们一放学便不见踪影,菲啡恋家妈宝女必须立刻回家,陈平亦然。
宋砚初不愿回家,也不恋家,她便和学校其他班级最不服从管教的一批人厮混一起,只要不回家去哪里玩都可以。
在黑网吧嘈杂的环境和烟雾缭绕的空气中,她再次打开手机翻看昨晚发出的短信,发现被回复心脏咯噔一下,紧张地阅读。
宋砚初:妈,我把房间打扫了,宋建国又弄乱了,他怎么还没死。
新的回复在刚刚:你弟弟这个月要补课,没钱了,只有五百你剩着点。
“哎我操!你干啥呢突然站那不动了,卡我位置。”
宋砚初沉下脸来,心烦地把手机拍在桌上,身旁几人游戏输了连连哀嚎。
她突然关掉电脑,起身背起书包:“我不玩了,走了。”
“这就走了啊?干啥去啊这么早回家,好好学习啊哈哈哈哈。”
“不再玩会?咱们顺路一块回去啊?”
……
其他人早就习惯宋砚初地“不合群”,等人走后嚼两句舌根又专注游戏,肮脏不堪的话远远落入宋砚初耳中。
九月第一天,气温骤然下降,哗啦啦地树丛被吹起,宋砚初听得心烦,想起那条信息还是难受,打开手机把母亲拉入黑名单。
删聊天记录的时候,指尖停在“弟弟”上,几不可察地一抖。
如果是弟弟的话,找她说心事一定会温柔安抚吧。
又往上翻着聊天记录几乎每句话都离不开“钱”,其他就是劝说她体谅宋建国,要好好学习,虚情假意的问候听的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宋砚初现在不仅想让宋建国去死,她想让无情的母亲也去死,弟弟也去死。
这时菲啡发来图片和文字,点开图片是一桌子丰盛的饭菜,而照片角落是两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看着拍照人偷笑,宠溺又温柔。
菲啡:来吃饭吗?有你最喜欢的红烧肉呦,我妈叫我把你喊来一起吃,你网吧游戏玩够了没。
宋砚初拒绝,她不想吃饭,也不想去别人幸福的家里做个乞丐。于是沿着回家的路绕了远去附近的湖边。
树影婆娑,乌鸦掠过,和韵温暖的黄昏显得哀婉低沉,家家灯火随着路灯亮起,宋砚初只瞧出凄寂。
路边小石子被鞋尖踢飞,接着不少路上散落的叶子也被碾碎,宋砚初很少抽烟,不喜欢烟味,但后面跟着狐朋狗友混久也学会了。
心情不好会下意识想抽烟,在裤兜里摸了半晌才意识到烟在上周就抽完了,介于这周心情不错没买新的。
她只好作罢,靠近湖边,惦记起湖边常常有只小黑猫周游,便想碰碰运气,果不其然在树丛中捕捉到黑影闪过。
小黑猫估摸五个月大,骨架中等大小,营养跟不上成长,细长细长的,应该是有人常喂它,才不至于前胸贴后背。
“小黑?”宋砚初试探地叫了一声,没有回应,眼看小黑咻地窜进草垛林中,她目光锁定后跟过去,穿过树丛眼前宽阔明了,湖边有平坦的草坪。
“喵———”伴随着猫叫,率先映入眼帘一个少女侧对着她,长发垂落至小黑头顶,若有若无撩着它乌漆嘛黑的脸,修长纤细地手拂过它的头顶,熟念地摸猫下巴。
小黑舒坦得鬼迷日眼,高高翘起尾巴撩过少女脸颊,她向后缩了些,避开尾巴。
宋砚初记得她,是六楼的新邻居。
昨日一面之缘便留下深刻印象,因为小县城很少会有年轻人,都争先恐后拼命逃离只有老人混吃等死。
若走在路上碰到年轻人,就会不忍多多对视两眼,略显尴尬地搓开视线快步离开。
女孩约莫大她几岁,身穿白色打底衫和宽容复古牛仔裤,裤脚略长堆在小腿处。一举一动透露着潇洒帅气。
她顺着小黑的视线望过去,看了她一眼,嘴上叼一根烟。
宋砚初不社恐,也不喜欢主动攀谈。她按原计划靠近小黑,蹲下摸了摸猫,两人相视无言,都默默坐在草坪上。
小黑在一旁静静呆着任由宋砚初抚摸,不多时便一溜烟跑掉了。
烟味悠悠飘来,宋砚初心里痒痒,觑着不远处蜷曲膝盖的身影。
“闻不了烟味?”冬漫突兀开口。
宋砚初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停留过久过于明显,解释:“没…能给我一根吗?”
冬漫意外地瞥了她一眼,因为对方身穿蓝白校服,摸出烟打开盒子,递过去,扬了扬下巴示意自己拿。
距离有点远,宋砚初起身坐近些,抽走一根后礼貌感谢:“谢谢。”
“需要打火机吗?”冬漫问。
宋砚初侧叼住烟,晃了晃不知从哪掏出来的打火机:“不用,我带了。”
冬漫看着她熟练地点烟,吐出一口白雾,冷峻地表情放松些。
她好像意外十几岁的高中生会抽烟,但想宋砚初的蓝发不难看出,在学校是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主,打趣道:“年纪小,烟瘾大哦。”
宋砚初顿了顿,“再过几个月就成年了。”
而后觉得说这句话有点傻,显得自己彻底像个小毛孩装大人一样,明明冬漫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怎么她穿身校服就成小孩了。
冬漫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也没多想,坐直些,宋砚初刚好能看到她单薄地背影,听她寒暄:“心情不好?”
“没。”宋砚初不会主动攀谈,也不反感,但更想自己安静地待着,消化烦躁情绪,如果对方再说话她就考虑换个地方了。
但冬漫寒不再说话,那句问候出于礼貌,她静静吞吐烟雾,可见性格并不热络。
时间杀了个车,时间都变慢了些,太阳缓缓下沉,不知不觉完全埋藏进天际线边,天地一色,蓝丝绒般的朦胧着眼睛,湖水映衬着天空,影影绰绰。
宋砚初有些冷,一根烟抽完,默默拎起书包朝着万家灯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