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是山河》犹度

3、探监 当夜，雨势

　　当夜，雨势不减。

　　雨落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像是急躁地拍打着屋檐
　　纳兰府书房内烛火被从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纳兰若跪在香炉旁，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纳兰若是纳兰钟唯一嫡出女儿，此刻她身穿水绿色衣衫，梳着垂鬓分肖鬓，披在肩上的头发柔顺地垂着。丹凤眼，眉毛狭长，眉间有些许英气，但眼眸里盛着的，是藏不住的柔情。皮肤白皙，在烛光下像笼了一层薄光。右侧发鬓上那支淡蓝色珠钗，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晃动。

　　她跪得笔直端庄不卑不亢。

　　纳兰钟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封密报看完了，冷笑一声把密报摔在桌上。

　　“哈哈，郑家真是乱了阵脚，竟带着百姓去宫门外请命——这种愚蠢的行为……”
　　他摇了摇头，
　　“没有哪个君王能容忍这样的有民望家族，自古如此，无一例外。”

　　纳兰若没有说话。

　　“若儿”纳兰钟这才看向她
　　“你跪在这里两个时辰了，我说了，你说的为父不会答应。”

　　“父亲”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雨夜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构建图，在您手里吧？”

　　纳兰钟回过头看着自己的女儿。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绷紧。

　　‘‘为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胡话’’

　　说完纳兰钟转过头不再看她

　　“既如此，那女儿先退下了”

　　她双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膝盖疼得发颤——两个时辰的跪拜，膝盖骨像碎了一样，但她咬着牙，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父亲您早点休息”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纳兰钟看着女儿离开的方向冷哼一声，他没想到这个向来听话的女儿能跟他耗这么久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想：
　　‘‘从小如此，认准了的事就不回头，不过这次为父可依不了你了’’

　　他放下茶盏，又看了一眼门口。
　　‘‘不过去送他最后一程，为父倒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门外，铃音已经等了很久，看见纳兰若出来连忙上前扶住她。

　　“快穿上”铃音把早就准备好的披风披在她身上，又低头去看她的膝盖

　　“小姐，您……”

　　“去大牢”

　　铃音一愣：“小姐，现在已经子时了。”

　　“嗯，我知道”
　　纳兰若把披风的帽子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现在是最好时机”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铃音跟了她四年，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雨还在下，两道人影穿过雨幕消失在夜色里。

　　大牢里潮湿阴暗霉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让人想捂住鼻子，墙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影子在墙上摇来晃去。

　　‘‘竟然直接关到这种地方，他可是.......’’
　　纳兰若声音卡在喉咙里，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从前意气风发的样子
　　少年将军，鲜衣怒马，连走路都带着风，那样一个人现在被扔在这
　　暗无天日的地方，身上还承受着中毒的折磨

　　她攥紧了袖口，指甲陷进掌心，胸口起伏，最终朝大牢内道走去

　　纳兰若买通了狱卫，铜钱递过去对方掂了掂，思忖了一下，侧身让开指了指最里面那间。

　　她一步步往里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口上。

　　然后她看到了他！

　　郑南星倒在草床上嘴唇青紫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手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像随时会断掉。

　　纳兰若怔怔的站在牢门口没有动。

　　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她闻到了血的气息不是别人的——是他的。她认得他血的味道，
　　少时围猎不满十二岁的郑南星为救她被野狼重伤，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躺在她面前
　　血从肩头一直流到腰际，把整件衣服都染红了，
　　她吓的哭不出来，只是跪在那里拼命按住他的伤口，
　　她满手是血，那种腥甜的铁锈味和无助她都终身难忘。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南星哥哥”

　　她蹲下身声音在发抖，但她尽力压着。

　　“南星哥哥，你醒醒！是我，我是若儿”

　　没有反应。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冰凉的，她的手指在发抖，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他手背上。

　　“南星哥哥……”

　　郑南星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像看不清眼前的人
　　然后他看清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但笑不出来。

　　“你到底是来了呢……”
　　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的
　　“不愧是我郑南星的……”

　　话到一半他像突然清醒了一样话锋一转

　　“怎么哭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怕吗？这里面比较暗比较黑……你胆子小……”

　　他说完这些话像用光了所有力气，又闭上了眼睛但他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但眉间像难耐的痛苦，让它们深深的皱在一起。

　　纳兰若跪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心口隐隐作痛，她伸出手想抚平他深皱的眉头

　　“小姐’’是铃音的声音
　　她大抵收到了狱卫的催促

　　纳兰若收回手擦掉脸上的泪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她脱下自己的外衫轻轻盖在他身上，外衫上有她的体温有淡淡的香气。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从怀中取出一条手绢小心翼翼地缠在他手腕上打了个结，又松了松似乎是怕勒到他一样。

　　她用指腹抚摸着那个隔着手绢的手腕，最后迅速起身，

　　没有回头!

　　她走出牢房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候更慢
　　铃音看着她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雨还在下

　　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雨声盖过了一切沉默了很久铃音终于开口：

　　“小姐，为什么留下手绢？”

　　“因为我想让他醒来时看到知道我来过。”

　　“可小姐不是一直要和他划清界限吗？”

　　纳兰若停住脚步。

　　雨从她帽檐上淌下来，发丝紧紧贴在鬓角上，眼角的血红色把眼周的皮肤照成了粉红色
　　她停下来站在那里像思索了很久

　　“……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雨声盖住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水光但眼神异常冷静

　　“但那是他好着的时候。”

　　铃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衣默默地披在微微发抖的纳兰若身上。

　　纳兰若没有回府。

　　她登上了宫门外的城墙站在最高处。
　　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铃音的外衣伴着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下，是一排排跪在雨中的百姓，从郑南星被押进大牢的消息放出，他们就跪在这里
　　膝盖下的石板被雨水浸透，有人已经在发抖，但是没有人起来。
　　夏天无在人群中来回奔走哑着嗓子劝他们回去，但没有人听!

　　纳兰若迎着风站着，一动不动。

　　“当年他也是这样站着。”
　　她忽然说话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铃音抬头看她。
　　“只不过他站的是乾城的城门”

　　铃音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小姐说的“当年”是哪一年
　　但她知道那一定是小姐心里最深的疤。

　　“回去吧，小姐。”铃音轻声说
　　“风太大了，您的身体……”

　　纳兰若没有动。

　　她看着城下那片一动不动的人影，看了很久。
　　那些人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
　　他们跪在雨里为一个被关进大牢的人请命。
　　郑南星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姓郑，只是他父亲的亲儿子，只是有可能调动一支
　　从没启用过的军队，这就够了，够被他猜忌，够被他陷害，够被关进大牢等死

　　这些跪在雨里的人，他们甚至不知道龙瑞符是什么，他们只知道那个护乾城安宁
　　那个瘟疫肆意时那个开仓放粮，带医师奔赴前线救治的郑小将军被人害了!

　　‘‘匹夫无罪，怀壁其罪’’

　　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有哭，嘴角苦涩的笑了一下。

　　“走吧”
　　她终于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雨渐渐小了天边隐约透出一丝光。

　　大牢里，郑南星躺在草床上，手腕上缠着那条手绢，淡淡的香气还在，像她还在身边。

　　他感觉自己在做梦，他闭着眼感受着手腕上那一点柔软的触感

　　直到他抬起手臂看到手腕上的手绢, 他盯着那条手绢看了好久
　　白色的，角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是她的
　　看着身上盖着的水绿色的外衫，他把抬起的手一下子垂了下去

　　她把外衫留给了自己，把手绢缠在自己手上，自己穿着单衣走在深夜的雨里。
　　呜呜的哭声小心的在角落里升起又在角落渐渐消失
　　他闭上眼睛，把那条手绢贴在胸口紧紧的缩成一团......

　　他不知道明天等着他的是什么,但至少今夜他知道有一个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