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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曙光     温 ...

  •   温久感觉自己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沉浮了很久。
      不是那种令人恐惧的、空洞的黑暗,而是一种温热的、包裹着他的黑暗。像是回到了某个很久远很久远的过去,蜷缩在某个狭窄而安全的空间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不用思考,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做。偶尔,他会从那片黑暗中浮上来一点。那时候他能感觉到疼痛——右胸那里像被火烧过一样,左肩也传来钝钝的痛感。还能听到一些声音,很模糊,像是隔了很多层棉絮,听不真切。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他听不太懂的语言,偶尔夹杂着几句英语。
      但更多的时候,他沉在更深处。那里没有疼痛,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绵长的、安心的黑暗。
      直到某一刻,有什么东西穿透了那片黑暗。
      不是声音,不是光,而是一种感觉。很熟悉的、冰凉的、让他想要靠近的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那条小黑蛇的时候,被一条白蛇缠绕着、保护着的感觉。
      温久开始往上浮。这一次,他浮得很用力,像是在深水里拼命蹬腿。疼痛先于意识回归——右胸那里的烧灼感变得清晰而尖锐,左肩也传来一阵阵钝痛。然后是指尖,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被什么东西握着,冰凉而有力的触感。
      再然后是听觉。他听到了一些声音,很近,很轻,像是呼吸声。
      温久努力睁开眼睛。
      视线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层水雾慢慢散去。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上面有一盏没开的灯,周围是浅色的墙壁和窗帘。
      医院。他在医院。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只握着他的手。冰凉、修长、有力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握什么珍贵得不敢松开的东西。
      温久慢慢转过头。
      季允之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领口有些凌乱,浅金色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他显然很久没有睡了——衬衫的领子皱巴巴的,头发也不像平时那样一丝不苟,有几缕垂落在额前。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在看到温久睁眼的瞬间,亮得像是有星光落进去。
      温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看着季允之,眼眶慢慢泛红。
      季允之立刻站起来,一只手依然握着温久的手,另一只手拿起床头的杯子,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温久干裂的嘴唇上。
      “别急,慢慢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温久舔了舔嘴唇,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发出了声音,沙哑的、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允之...”
      “嗯,我在。”季允之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在确认他真的是醒着的。
      温久看着他,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季允之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什么。
      “我以为...”温久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季允之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平静,但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是一整片海在眼底涌动,却被他死死地压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我在。”他说,只有两个字,但那两个字里承载了太多东西——十五个小时的飞行,一整夜的守候,还有那些在黑暗中反复默念的、不敢说出口的话。
      温久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他感到委屈——不是因为疼,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他差点就再也见不到季允之了。如果他当时没有躲在门廊里,如果那颗子弹再偏一点点,如果他流了太多血没有等到救援...他不敢想。
      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失去什么。以前在京市,每天都能见到季允之的时候,他以为那就是普通的日子,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但躺在异国他乡的医院里,意识一点点模糊的时候,他才发现,他还有那么多话没说,那么多事没做,那么多心意没表达。
      他以为再也没有机会了。
      温久睁开眼睛,看着季允之。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努力地看着,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你怎么来的?”他问,声音还在发颤。
      “飞机。”季允之说。
      温久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飞机。那么简单的一个词,但温久知道,季允之从京市飞到这里,至少要十几个小时。他从新闻上看到自己受伤的消息,订机票,过安检,登机,飞行,转机,再飞行,然后从机场赶到医院,一直守到现在,没有合眼。
      “你一直没睡。”温久说。
      季允之没有回答,只是用拇指轻轻擦去温久眼角的泪。那指腹冰凉而干燥,擦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种温柔的粗糙感。
      “疼吗?”季允之问,目光落在温久右胸的位置,那里被白色的绷带层层包裹着,看不见伤口,但能闻到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温久摇头,又点头:“还好。”
      季允之看着他,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那丝情绪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但温久捕捉到了——在眼泪的缝隙里,他看到了季允之眼底那层薄薄的、压抑着的水光。
      季允之也在怕。怕他醒不过来,怕失去他,温久的手指在季允之掌心里动了动,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一个是冰凉的,一个是微温的,两种温度交织在一起,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允之。”温久轻声说。
      “嗯。”
      “我不怕疼。”温久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还蒙着水雾,但里面有一种认真的、明亮的光,“我怕的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季允之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一下很用力,用力到温久感到了一丝疼痛,但他没有挣开。他任由季允之握着他的手,任由那冰凉的触感包裹着他的手指。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发白,新的一天快要开始了。季允之坐在床边,握着温久的手,看着他。温久躺在床上,也看着他。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在这片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季允之看着温久,看着他苍白的面容,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还没有干涸的泪痕,看着他右胸上缠着的绷带,看着他被自己握着的手。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温久没有醒过来,他怎么办?
      答案在那一刻无比清晰。
      他活了三千年,见过无数日升月落,经历过无数朝代更迭,遇见过无数人,又送走了无数人。他一直以为,活着就是活着,时间漫长到一切都会变得平淡。但温久不一样。这个二十岁出头的小蛇妖,这条小小的、刚刚觉醒的黑蛇,是他在三千年漫长岁月里,唯一不想失去的、想要留在身边的人。
      不是作为弟弟,不是作为幼崽,不是作为需要保护的对象。
      而是作为...想要共度余生的存在。
      季允之闭上眼睛,在心里对自己承认了——他喜欢温久。不是哥哥对弟弟的喜欢,不是年长者对幼崽的保护,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想要占有的、会害怕失去的、深入骨髓的喜欢。
      他想和温久在一起。不是以“哥哥”的身份,而是以另一种身份。想每天醒来都能看到他,想在他冷的时候把他搂进怀里,想在他笑的时候也跟着笑,想在他哭的时候擦去他的眼泪,想在他老了、自己也老了的时候,还握着他的手。
      但他没有开口。
      因为他不知道温久对他的感情是什么。是依赖?是习惯?是幼崽期残留的本能?还是...
      季允之睁开眼睛,看着温久。温久还在看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那目光里有依赖,有信任,有安心,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说不清的东西,他不敢赌。
      温久刚结束幼崽期,刚分清依赖和本能的区别,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这个时候说这些,太自私了。他需要给温久时间,让他自己看清楚自己的心。而不是在他最脆弱的时候,用感情去捆绑他。
      季允之的手指在温久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他站起来,给温久倒了杯温水,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口。
      “再睡一会儿。”季允之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在这里。”
      温久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确实还很虚弱,刚才的清醒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他闭上眼睛,手却没有松开季允之的。
      “允之。”他迷迷糊糊地说。
      “嗯。”
      “别走。”
      季允之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小,手指修长,指尖微凉。他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在床边坐下,反握住那只手。
      “不走。”他说。
      温久嘴角微微上扬,沉沉睡去。
      季允之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病床上投下细碎的光影。温久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还在做不好的梦

      季允之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小久。”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你好了,等你长大了,等你分清了...”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但他会等。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个月。等温久完全好了,等他回到京市,等他恢复到正常的生活,等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和空间去思考自己的感情。
      到那时候,如果温久还是像现在这样看着他,还是愿意握着他的手,还是会在见到他时红了眼眶...
      那他就不会再等了。
      季允之握着温久的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三千年来,他第一次如此迫切地希望时间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这个漫长的夜晚结束,快到温久的伤口愈合,快到他能问出那个问题。
      但在此之前,他会守着。像二十年前守着那条小黑蛇蜕皮一样,守着温久醒来,守着他康复,守着他长大。
      这是他能给的,最温柔的等待。
      窗外的太阳终于升起来了。鲁特西亚的晨光洒进病房,照在两个交握的手上。一只冰凉,一只微温,十指相缠,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那是两个都不敢先开口的人,在沉默中交换的承诺。
      我会等你。
      我会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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