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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远方惊变 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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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特西亚的第三天,温久终于适应了时差。
这座以艺术和浪漫闻名的城市,确实比京市凉了不少。清晨走在通往比赛场馆的街道上,他能感觉到带着湿气的冷风从塞纳河方向吹来,穿透他厚实的外套,直达皮肤。季允之说得对,这边确实冷。
但他带够了衣服。那件黑色的厚外套是季允之亲手叠进行李箱的,此刻正穿在他身上,领口处还能隐约闻到那股属于季允之的气息——不是香水,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冰雪融化后的清冽味道。
温久把领口拢了拢,深吸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气息留在身体里。
比赛安排在第三天下午。前两天是场地熟悉和作品提交,温久的参赛作品是一件名为“夜行”的男装外套,设计灵感来自他觉醒后对自身血统的认知——黑色的主调,暗绿色的隐藏纹路,肩部到后背用特殊的刺绣工艺勾勒出一条蜿蜒的蛇形轨迹,但只有从特定角度才能看到。
那件作品在国内初审时就被评委打了高分,到了鲁特西亚,负责接洽的法方工作人员看了样品后,也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连说了几个“magnifique”。
温久对这些赞誉没有太多感觉。他更在意的是每天晚上和季允之的通话。
鲁特西亚和京市有七个小时时差。温久这边的晚上,是季允之那边的凌晨。但季允之从来没有让他等过。每天晚上,温久结束一天的行程回到酒店,打开手机,总会看到季允之发来的消息:“到了吗?”
然后是每天的例行叮嘱:“记得吃饭。”“多穿点。”“别熬夜。”
温久每次看到这些消息,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扬起。他回复的时候总是尽量简短,怕说太多会暴露自己那些藏不住的心思。但有时候,他也会忍不住多打几个字。
比如前天晚上,他走在鲁特西亚的街头,看到塞纳河畔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忽然就很想季允之。他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配文:“这里的夜景很好看。”
季允之回复:“比不上京市的。”
温久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季允之说的不是夜景。京市的夜景他看过无数次,从季允之公寓的落地窗往外看,万家灯火,确实很美。但季允之说“比不上”,意思其实是“我想你回来”。
他握着手机,在异国的街头站了很久,最终只回复了一个字:“嗯。”
有些话,他不敢说太多。怕自己一旦开了口,就收不住了。
比赛当天,温久起得很早。
他穿上那件黑色的厚外套,检查了一遍参赛作品,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出门吃早餐。酒店的自助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参赛者,各种语言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温久端着一杯咖啡找了个角落坐下。他没有吃别的东西——幼崽期结束后,他对人类食物的需求恢复了一些,但依然不如正常人多。季允之的血液帮他渡过了最需要能量的时期,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能够自己维持平衡。
手机震动了。是季允之的消息:“今天比赛,加油。”
温久看着那六个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他回复:“嗯。比完告诉你结果。”
发完后他又加了一句:“你早点睡,别等我。”
那边很快回复:“好。”
但温久知道,季允之不会早睡的。这三天来,无论他多晚发消息,季允之都是秒回。京市那边的时间已经是凌晨,但季允之显然一直在等他的消息。
温久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走向比赛场馆。
上午是作品展示环节。温久的“夜行”被安排在第三组出场,评委们看了之后低声讨论了几句,其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用英语问他:“你的设计灵感来自哪里?”
温久想了想,回答:“来自一种黑色的蛇。它很稀有,很神秘,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在特定的光线下,会展现出惊人的美丽。”
评委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位老先生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温久没有说出口的是,那条黑色的蛇,就是他自己。
下午的环节是现场创作。参赛者需要在四个小时内完成一件命题作品,题目现场公布。温久抽到的题目是“归途”。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是季允之公寓的落地窗,是京市万家灯火的夜景,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
他开始动手。黑色的面料,暗绿色的丝线,蜿蜒的曲线从领口延伸到衣摆,像是一条蛇正在回家的路上。他没有刻意设计,只是凭着本能剪裁、缝制、刺绣。四个小时,他几乎没有抬头,等到最后一声铃响,他放下针线,看着眼前的作品,发现那件衣服的领口内侧,他用极细的暗线绣了一个字。
之。
季允之的之。
温久盯着那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想拆掉,但时间已经到了。工作人员走过来,把他的作品收走,和其他参赛者的作品一起送去评委席。
温久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个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绣上去,也许是因为“归途”这个题目,让他想到了“归处”。而他的归处,从来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某个人。
比赛结果在傍晚公布。温久获得了银奖。
金奖被一个鲁特西亚本地的设计师拿走,温久看了他的作品,确实很出色,输得心服口服。组委会的人过来祝贺他,说银奖已经是亚洲选手在这个比赛中的最好成绩。
温久礼貌地道谢,心里却想着怎么跟季允之说这件事。不是金奖,是银奖。季允之会不会觉得不够好
他掏出手机,发现已经有十几条消息。季允之发了三条,问他比完了没有。赵明发了五条,问他拿了什么奖。养母发了两条,问他吃没吃饭。陈淮发了一条:“听说你比赛今天结束,加油。”
温久先回复了季允之:“银奖。”
那边几乎是秒回:“很好。”
就两个字,但温久从那个“很好”里读出了太多东西。不是“不错”,不是“可以”,而是“很好”。季允之从来不会敷衍他。
温久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又回复了赵明和养母,然后看着陈淮的那条消息,想了想,回复:“谢谢,拿了银奖。”
陈淮很快回复:“太厉害了!回来请你吃饭!”
温久看着那个感叹号,心里有些复杂。陈淮还是那样热情,那样真诚。但三个月过去了,他对陈淮的感觉依然没有变化——感激,愧疚,但唯独没有心动。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和其他参赛者一起走出场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鲁特西亚的街道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温久和其他几个亚洲选手一起,准备步行回酒店。
他们走在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上,两旁是典型的欧式建筑,石头墙面在路灯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温久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还在想着季允之,想着怎么告诉他今天那个“之”字的事。
然后,枪声响了。
温久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惑。他不确定那是不是枪声——在京市,他从来没有听过真实的枪声。但紧接着的第二声、第三声,以及身边人的尖叫声,让他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趴下!趴下!”有人用英语大喊。
街道上瞬间乱成一团。人们四处奔逃,尖叫声、哭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温久被慌乱的人群推搡着,视线里全是晃动的人影。他看到前方不远处,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人正举着什么东西,枪口喷射出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更多的人倒下了。
温久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异常清醒。体内的妖力像被唤醒的野兽,瞬间涌遍全身。他的瞳孔收缩成竖线,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鳞片纹路,犬齿从牙龈中刺出。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些——在混乱和黑暗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个枪手身上。
温久没有跑。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冲向最近的一个倒地的老人,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向街边的石柱后面。然后他又冲回去,拉起一个被吓呆的孩子,把他推进一辆停着的汽车底下。
“躲好!别出来!”他用英语喊。
枪手在换弹匣。那几秒钟的间隙里,温久看到街对面还有一个年轻女人躺在血泊中,她的腿在抽搐,但还活着。
他没有犹豫。
温久冲过街道,弯着腰,用最快的速度跑向那个女人。子弹在他身后追来,打在石墙上溅起碎屑。他扑到女人身边,拽着她的手臂往旁边的门廊里拖。女人的体重比他想象的重,但他体内的妖力给了他超出常人的力量。
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左肩。
温久感到一阵灼热的疼痛,但他没有停。他把女人拖进门廊,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更多的枪声响起,更近,更密。
然后,一阵剧烈的疼痛从他的右胸传来。
温久低头,看到自己的黑色外套上多了一个洞,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那里涌出来。他想抬手去捂,但手臂已经不听使唤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遥远而失真。
他倒在门廊的地面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胸口的鳞片挂坠从衣领里滑出来,贴着地面,泛着微弱的银光。
温久用最后一丝意识,握住了那片鳞片。
“允之...”他在心里呼唤,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世界陷入了黑暗。
京市,凌晨两点。
季允之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来自血脉深处的、无法忽视的预警。
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那里没有鳞片。他的鳞片在温久那里。
季允之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与那片鳞片的联系中。那条连接着他和温久的、无形的线,此刻正在剧烈颤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拉扯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疼痛、恐惧、还有温久最后的呼唤。
“允之...”
那个声音太微弱了,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季允之猛地睁开眼睛,浅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两条细线,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床头的玻璃杯表面瞬间结了一层薄霜。
温久出事了。
季允之几乎是瞬间就站了起来。他的第一反应是瞬移——直接撕裂空间,出现在温久身边。他的修为足够做到这一点,虽然会耗费大量妖力,虽然会暴露身份,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
然而,当他闭上眼睛准备施术时,一股无形的力量从虚空中压下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将他整个人按在原地。
华国的禁制。
“建国以后不许成精”——这句话在人间是一个网络梗,但在妖族的世界里,它是真实存在的法则。数百年前,华国妖族与人间达成协议,所有在华国境内活动的妖族都必须遵守一套规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得在华国境内使用大规模妖力,不得在华国境内进行空间穿越,不得在华国境内以任何方式暴露妖族的存在。
违反者,将受到妖盟的制裁。
季允之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可以强行突破禁制,但那样做的后果不堪设想——妖盟会追查他的行踪,温久的身份可能会暴露,养父母几千年来的低调隐藏可能会毁于一旦。
他不能赌。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拿温久的安全去赌。
季允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动作却异常迅速——他拿起手机,打开新闻网站,搜索鲁特西亚的最新消息。
第一条就让他浑身发冷。
“鲁特西亚市中心发生枪击事件,多人伤亡,一名亚裔青年为保护他人受重伤,正在医院抢救。”
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现场照片,街道上满是血迹和散落的物品,救护车的红蓝灯光在夜色中闪烁。照片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身影躺在担架上,被医护人员抬上救护车。
那件黑色的外套,季允之认识。那是他亲手叠进行李箱的。
季允之放下手机,开始穿衣服。他的动作很快,但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的颤抖。他打电话给助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弟弟重伤的人:
“帮我订最近一班去鲁特西亚的机票。不管哪个航空公司,不管转机几次,只要能最快到。”
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季总,现在凌晨两点...”
“现在就去办。”季允之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下藏着的东西,让助理不敢再多问一个字。
“是,我马上办。”
挂断电话后,季允之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沉睡中的京市。万家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灯光还在黑暗中闪烁。他想起温久走之前靠在他肩上说“我会想你的”,想起温久在机场回头摸鳞片的动作,想起温久每天发消息时那些欲言又止的话。
他不该让温久一个人去的。
季允之闭上眼睛,浅金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脆弱。二十年前,他没有保护好温久,让他走失了。二十年后,他找到了他,却又让他一个人去了那么远的地方,出了这样的事。
如果他再强一点,如果他不在乎那些规则,如果他能早一点...
不。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季允之睁开眼睛,拿起车钥匙,走出门。
去机场的路上,他一直握着手机,看着那条新闻。评论区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谴责枪手,有人为受害者祈祷,有人在讨论那个“英勇的亚裔青年”。
“听说是个中国留学生,才二十岁出头。”
“他冲回去救了至少三个人,最后自己中枪了。”
“英雄,希望他没事。”
季允之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骄傲,因为温久在危险面前选择了保护别人;恐惧,因为温久受了重伤,生死未卜;愤怒,因为那些本该保护他的人,没有保护好他。
但他最强烈的情绪,是心疼。
那个孩子,那条小小的黑蛇,那个刚刚结束幼崽期、还不到三十岁的小蛇妖,在异国的枪林弹雨中,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别人。他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死?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在了,会有一个人疯了似的找他,等他,念他?
季允之的手指收紧,手机屏幕被捏出一道裂痕。
机场,凌晨三点半。助理已经办好了所有手续,机票是最快的一班——先飞到法兰克福,再转机到鲁特西亚,全程加上转机时间,至少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
季允之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周围是零星的深夜旅客,有人靠在座位上打盹,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深灰色大衣、面容冷峻的男人,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旁边的座位空出了一大片。
他闭上眼睛,再次尝试联系那片鳞片。
这一次,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颤抖的联系,而是完全的、彻底的沉默。像是那条线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了。
季允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不会的。温久不会有事。他流着最稀有的黑色蛇妖的血,他的亲生父母是活了上万年的存在,他刚刚度过幼崽期,他的身体正在变得越来越强。他不会就这样...
季允之睁开眼睛,浅金色的瞳孔在候机厅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明亮到几乎在发光。旁边的旅客无意中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寒颤,默默换到了更远的座位。
登机广播响起。季允之站起来,走向登机口。他的步伐依然平稳,表情依然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大衣口袋里的那只手,一直在颤抖。
飞机起飞后,季允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无法入睡——那片鳞片的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呼唤:
“小久,你在哪里?回答我。”
沉默。
“小久,哥哥在找你。你坚持住。”
沉默。
“温久,你听到了吗?我在来的路上。不管多远,我都会到你身边。”
沉默。
但这一次,在那片死寂的深处,季允之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存在的温度。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还在努力地亮着。
季允之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指甲刺入掌心。
活着。温久还活着。
这就够了。不管受多重的伤,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治好他。他会把那条小黑蛇带回家,带回京市,带回那间能看到万家灯火的公寓。
然后,他再也不会让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飞机在夜空中穿行,穿过云层,穿过国境线,穿过大陆。十二个小时后,它会降落在法兰克福。然后再三个小时,鲁特西亚。
十五个小时。
对活了三千多年的季允之来说,十五个小时不过是一瞬间。但此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等我,小久。哥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