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晚》雨痕留

3、袖口之下 不知不

　　不知不觉就到了班会课，顾予记得班主任好像说要在这节课按照上午他给顾予看的那张表格调整一下座位。
　　上课铃打响后，班主任卡着点走进了教室。他打开投屏，将一张纸展示给了同学，上面正是此次座位的调整。
　　他并没有抬头去看黑板上的表格，因为早上我已经清楚我坐在了哪里。
　　等到他把书包和书本都搬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倒数第二个座位后，他便把脸埋进胳膊里，像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藏起来。眼睛闭上了，但睫毛还在轻轻颤动——他没睡着，他只是不想被看见。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了下来。顾予没有抬头。
　　“嗨。”
　　他愣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但红的不只有胳膊……。
　　许晏哲坐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
　　“……你怎么在这？”
　　“换座位啊，”许晏哲说，“我的新同桌 ，你都不抬头看看的吗”
　　顾予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座位表。自己的名字旁边，赫然写着三个字：许晏哲。
　　他重新趴回桌上。
　　但没有把脸埋进胳膊里。他侧着头，枕在胳膊上，看着桌面。
　　心跳有点快。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惊讶？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他一直以为新同桌会是一个并不熟悉的陌生人。
　　结果不是。
　　结果是他，是那个不仅不是陌生人，还是那个知道了自己最想隐藏的那个秘密的人
　　…………
　　班主任在讲台上讲一道函数题，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条抛物线。顾予盯着那条线，看着它从左边升起来，到最高点，再落下去。
　　他想到的是许晏哲笑起来的样子——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这条抛物线一样，有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他在想什么？
　　老师在讲题。他在想许晏哲的笑。
　　顾予把课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假装在记笔记。他的笔在纸上划拉了几下，写出来的东西连他自己都看不懂。
　　他的余光一直往右边飘。
　　许晏哲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低头写字的时候，刘海会垂下来，遮住一点眼睛。他偶尔会停下来，咬着笔帽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顾予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看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在看许晏哲写字，而不是在看黑板。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强行拉回黑板上。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新的公式。顾予盯着它，脑子里却还在想：许晏哲刚才往他这边看了一眼吗？还是他的错觉？
　　他不确定。
　　他只知道，这节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顾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课本。第一行字看了三遍，还是没记住在讲什么。
　　他又往右边看了一眼。许晏哲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继续写，没有转头。
　　顾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跳快了一拍。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只是坐在一起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
　　…………
　　突然，老师停下了讲课的进度，抬手看了看表说道“时间差不多了，这题也讲不完了，你们先去吃饭吧”
　　听了这话顾予又是习惯性地趴下，闭眼。但是他忘了，他现在有个“麻烦”的同桌。
　　顾予是被一个很近的声音叫起来的。
　　“小班长。”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然后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许晏哲的脸就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顾予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上了椅背。
　　“……你干嘛？”
　　“叫你起来啊，”许晏哲直起身，笑了一下，“该吃饭了。”
　　顾予看着他，心跳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叫人就叫人，”他说，“你凑那么近干嘛？”
　　“我怕你听不见。”
　　“我耳朵没问题。”
　　许晏哲没接话，只是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
　　顾予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烫的。
　　“……趴久了热的。”他说，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许晏哲。
　　许晏哲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好了，快走吧，起晚了，该吃不上饭了”说着，他顺手握住了顾予的手腕。
　　许晏哲的手伸过来的时候，顾予没来得及躲。
　　手腕被握住了。力度不大，但很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抽不回来。但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握住他手腕的手突然僵了一下。
　　“你——”
　　顾予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许晏哲的目光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的表情变了。从随意变成了认真，从认真变成了僵硬。笑意一点一点地从他脸上退下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顾予的心跳忽然快了。他想把手抽回来，但许晏哲握得很紧。
　　“这是什么？”
　　许晏哲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没有等顾予回答。他把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让那些痕迹暴露在光线下。一道。两道。很多道。
　　有的已经变成了白色的细线，有的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刚愈合不久。
　　顾予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表情。
　　手腕上的触感很清晰——许晏哲的手指微凉，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握着他的力道不重不轻，刚好让他抽不走。
　　“顾予。”许晏哲叫他的名字。
　　顾予没有应。
　　“看着我。”
　　顾予没有动。
　　许晏哲把他的手腕又抬高了一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肘。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托一件易碎的东西。
　　顾予终于转过头来。
　　许晏哲的眼睛里有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那种——他看不懂的、太复杂的光。
　　“什么时候的事？”许晏哲问。
　　顾予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想说“很久了”，想说“没什么大不了”，想说“你不用在意”。这些话在喉咙里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咽回去。
　　因为他知道，都是谎话。
　　许晏哲没有催他。他就那么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轻轻搭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有意的——顾予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许晏哲一定能通过指尖感觉到。
　　那太丢人了。
　　“顾予。”许晏哲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怕吓跑什么小动物。
　　顾予深吸了一口气。
　　“……忘了。”他说。
　　许晏哲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皱法，是那种——心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皱法。
　　“忘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在确认。
　　“嗯。”
　　又沉默了。
　　顾予盯着桌面上的木纹，那条弯弯曲曲的纹路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他盯着它，盯了很久，久到视线都有点模糊了。
　　然后他感觉手腕上的力道松了一点。
　　许晏哲没有放开他，只是把握改成了一种更轻的、更温柔的姿势。他的拇指从他脉搏的位置移开，轻轻划过那些痕迹——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顾予的手抖了一下。
　　“疼吗？”许晏哲问。
　　顾予摇了摇头。他不敢说话，怕声音会抖。
　　许晏哲没有再问。他把他的袖口拉下来，把那些痕迹重新盖住。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把一件被打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拼回去。
　　然后他松开了手。
　　顾予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腕上还残留着许晏哲指尖的温度，那一小片皮肤像被烫了一下，隐隐发烫。
　　“你……”顾予开口，又停住了。
　　“嗯？”
　　“你不觉得……”他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他想问“你不觉得我很可怕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了。
　　许晏哲看了他一会儿，好像知道他想问什么。
　　“不会。”他说。
　　就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安慰，没有“你别多想”。只是简简单单的、笃定的两个字。
　　顾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袖口遮住的地方。
　　他的眼眶有点热，他鼻子一酸，平日里鼻子一酸，基本上眼泪就决堤似的往下流，但这一次直到酸到想打喷嚏的地步，他也一滴泪都没流出来。是啊，最近哭的次数太多了。要是还能哭出来就怪了。
　　“跟我来”许晏哲略带颤抖地说道。
　　许晏哲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过道里等顾予。
　　顾予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去吃饭了。许晏哲走得不快，但顾予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他的步伐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顾予想问许晏哲要带他去哪儿，但嘴刚刚一张开，就感觉有些发酸。
　　虽然没问但是顾予也猜测许晏哲谁要带他去食堂。
　　他们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叠在另一个上面。
　　食堂在另一头。但许晏哲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许晏哲没有停，一直往操场后面走。
　　顾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食堂不在这个方向，宿舍也不在。他们穿过操场，绕过看台，走到了一条顾予从未注意过的小路上。
　　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高到快要没过膝盖。许晏哲走在前头，拨开那些草，草叶划在他的校服裤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予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路。
　　草越来越高。高到快到他腰的位置了。顾予感觉自己像走进了一片小小的荒野，明明还在学校里面，却像到了另一个世界。操场上打球的声音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什么。
　　然后许晏哲停了下来。
　　他拨开最后一丛草，露出后面一小片空地。
　　杂草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四面都是高高的草墙，把中间这一小片地方围得像一个秘密的洞穴。夕阳从头顶照下来，落在草地上一片一片的亮。
　　顾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草很高，高到如果他们坐下来，外面的人根本看不见他们。这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声音。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顾予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不解。
　　许晏哲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顾予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光，是另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光。
　　“你猜。”许晏哲说。
　　顾予愣了一下。
　　他的心跳忽然快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许晏哲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他看不懂的、太复杂的、像藏着什么秘密的眼神。
　　“不是吃饭吗？”顾予说，声音有点发虚。
　　许晏哲笑了一下，很轻。
　　“你就知道吃。”他说。
　　顾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片高高的草墙中间，站在许晏哲的目光里。
　　心跳很快。
　　手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