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晚》雨痕留

2、裂痕 就这么

　　就这么一句话。语气很轻，很自然，像上个学期那样。
　　顾予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等回过神来，许晏哲已经走远了。
　　他想起上个学期。
　　那时候他们亲如兄弟。许晏哲会等他一起放学，会在路口跟他分道扬镳的时候说“明天见”，会在课间把零食扔到他桌上，连句“给你”都不说，好像他本来就该有一份。
　　那时候的顾予，以为自己也可以拥有这样普通的、不需要理由的友谊。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淡了。但顾予其实一直都知道这段感情变淡的原因始终都是自己，从自己病了之后，自己好像不配拥有一切，包括那段感情。他将自己归为异类，下意识地疏远了其他人。
　　但今天许晏哲那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沉在底部的那些记忆都翻了上来。
　　尽管感觉最近记性一直不太好，但是他发现自己原来记得那么清楚。
　　记得许晏哲笑起来的样子，记得他说话时喜欢用手比划，记得他会在顾予心情不好的时候突然讲一个很冷的笑话，然后自己先笑出声。
　　记得自己曾经因为这些事情，觉得活着好也挺好的。
　　顾予低着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落在路沿上，停了。他想，那都是上学期的事了。
　　这学期开学以来，他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走廊上遇见点个头，或者一句“来了”，就擦肩过去了。但最近，他好像变了他变得和上学期一样了。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顾予想不明白。
　　正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影子也在往前，永远差一步。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上个学期之间，也差着这么一步。
　　明明很近，却怎么也跨不过去。
　　…………
　　走进 AI 自习的教室，顾予拉开凳子，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想起了许晏哲的话，他翻开左边的那台笔记本电脑，按下电源键，等待屏幕亮起来。明明是上学期做了无数次的动作，此时却显得十分生疏。
　　许晏哲从洗手间回来，手上湿淋淋的。
　　他径直走到顾予旁边，也不说话，手指一弹，几颗冰凉的水珠落在顾予的脸颊上。顾予缩了一下脖子，抬头看他。
　　许晏哲笑得眼睛弯弯的：“洗了个手，顺便给你降降温。”顾予没说话，伸手抹掉脸上的水。许晏哲又甩了一下手，这次水珠溅在他的校服袖口上。
　　“许晏哲。”顾予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警告。
　　“嗯？”许晏哲歪着头，手还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再来一下。
　　顾予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盯着发光的电脑屏幕。
　　许晏哲笑了一声，把手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拉开顾予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转头一看，顾予还低着头，耳朵尖红红的。
　　许晏哲低声笑了笑，摆弄起了自己的电脑。
　　此时，顾予正在电脑上搜索着什么东西，虽然表情看起来十分放松，但似乎在有意无意地躲着许晏哲。
　　“嗯？我的电脑怎么连不上网啊”许愿者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敲着鼠标键，有些无奈地说道。
　　“小班长，你作文是不是没带过来啊？正好你帮我弄吧。”说着，他把作文摊开，放到了顾予的面前。
　　“啧，干嘛老叫我小班长啊你比我大很多吗”顾予微微皱眉头，但是带着笑意说。
　　“我记得我是比你大不少呀，我是 09 年 10 月份的，你我记得是 10 年 1 月份的吧，那以后我不叫你小班长了，这样，你管我叫哥，我叫你小弟”
　　“ 滚吧你”顾宇转过头来，顺手拿起他的作文本，将它的主体框架输入电脑。
　　“诶，你还真帮我啊”许晏哲略带诧异地看着顾予。小声嘀咕了一句“真听话”
　　这时候正巧老师来了，许晏哲略带炫耀的意思指着顾予向老师说道“老师你看我电脑打不开了，我让班长帮我呢”
　　老师是知道我的事的，斟酌了一下措辞略带开玩笑的对许晏哲开口道“你就欺负人家班长吧，怎么人家电脑打得开，你电脑就打不开啊？难道这电脑还看人品啊？人家班长人品好就打得开”
　　“哎呀，不是老师……”许晏哲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看着顾予打字发呆。
　　键盘噼噼啪啪地响了一阵，然后在打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停了。顾予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落在桌面上。光标停在最后一行的末尾，安静地闪了几下。他没有继续。
　　“这个，抄一下。”顾予把本子放到许晏哲面前。
　　许晏哲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手疼。”他说。
　　顾予看着他：“你哪只手疼？”
　　“右手。”许晏哲煞有介事地转了转手腕，“打球扭的。”
　　“你第四节体育课不是坐在树下乘凉吗？”
　　许晏哲面不改色：“就是乘凉的时候扭的。”
　　顾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许晏哲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坚持演了下去。他皱着眉，捏着手腕，表情痛苦中带着一丝无辜：“真的疼，一握笔就抽筋。”
　　顾予把本子抽回来：“那我帮你写”
　　“别啊，”许晏哲伸手按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我抄，我抄还不行吗。”他拿起笔，手腕还是“疼”的姿势，但落笔的时候稳得很。
　　顾予看了他一眼，没拆穿。许晏哲抄了两行，忽然抬头：“你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
　　“没有。”
　　“你看了我好几秒。”
　　“我在想怎么打你。”
　　顾予盯着许晏哲写了两行，眉头越皱越紧。
　　“你写的这是字吗？”
　　许晏哲低头看了看：“怎么了？”
　　“这个，”顾予指着其中一个字，“念什么？”
　　许晏哲凑过去看了半天“……‘的’？”
　　“这是‘的’？”
　　“差不多。”
　　顾予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拉过来看了一眼，然后别过头去。
　　“你转过头干嘛？”许晏哲问。
　　“嫌弃，”顾予说，“丑。”
　　许晏哲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顾予的后脑勺。
　　他笑了一声，拿起笔继续写。“你嫌弃就嫌弃，”他说，“别转头啊，转头了我写给谁看？”
　　顾予没回头。“写给你自己看。”
　　许晏哲想了想：“那我更不想写了。”
　　…………
　　“哎哟喂，终于抄完了，我真的要累死了”许晏哲把笔一撇，把脸直接埋到了作文本里。
　　顾予从他脸下把作文本拽了出来“给我看看你写成什么样子了……嘶……算了，后面的勉强能看吧”
　　许晏哲抬起头望向顾予的电脑说“我电脑没网，你帮我搜点东西呗”
　　“搜什么”顾予的手又放在了键盘上。
　　“许承远”许晏哲语气随意，但嘴角是翘着的。
　　搜索结果出来了顾予小声地照着上面读着“许承远……省人大代表，市工商联副主席市优秀企业家……旗下产业：地产开发·商业运营·酒店管理·股权投资，资产规模：连续五年营收破百亿”
　　“嗯？你搜这个人干嘛，你认识？”
　　“嗯，而且你也见过”
　　“不可能吧……”许承远这个人名在他的脑海里转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一个突破口。
　　“我应该没见过这个人吧”顾予敲了敲脑袋
　　“算了，反正你以后肯定会见到的”回头等你见到了，我再跟你讲。“对了，你给我看一下历史记录，我作文本上好像有个抄录了”说着，他已经从顾予手中拿过鼠标。
　　听了这话顾予，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瞳孔缩了一下。那句话落进耳朵的瞬间，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了慌乱，只用了不到一秒。
　　嘴角还维持着上一个弧度的笑意，但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想要伸手去夺过鼠标，但是随着清脆的鼠标按击声，一行字映入了许晏哲的眼帘。
　　“学生 zs 会对班主任有什么影响吗”许晏哲小声地将那行字念了出来。他愣住了，“这是谁搜的”他望向顾予，但顾予知道，他给不出一个答案。
　　“是你吗”
　　顾予的眼神闪了一下，不敢对视。
　　顾予没能给出一个答案，但许晏哲已经大概知道了。
　　“你搜这个干嘛，你想干什么？”他问完之后，目光就一直黏在对方脸上，等那个答案。一秒、两秒——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
　　“我只是……好奇……”顾予看着对方，又很快移开，视线落在对方肩膀上、耳朵边、身后的墙上——哪里都行，就是不敢看对方的眼睛。
　　那句话说完之后，两个人都不再开口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空气变得很重。重到呼吸都需要用力。
　　顾予看着窗外，许晏哲看着桌面。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日光灯嗡嗡的声响。
　　“……我先走了。”顾予站起来。
　　许晏哲没有挽留。顾予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晏哲还坐在那里，没有动。
　　…………
　　顾予回到高一一班的教室教室很安静。
　　后排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这些声音平时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现在，它们填满了整个教室，吵得他头疼。
　　顾予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想起许晏哲刚才的表情——那种愣了一瞬、然后不解，错愕的表情。
　　他的第一反应是解释。刚说完自己的是好奇，正准备继续解释，可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那是谎话。而许晏哲，一眼就能看穿他。
　　自己走了，自己还是逃了，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怯懦
　　两人的关系会继续恢复到冰点吗顾予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不容易筑起来的那道高墙，好像裂了一条缝。
　　他趴在桌上，闭着眼睛，等心跳慢慢慢下来。
　　…………
　　下午的时间变得很奇怪。有时候很快——快到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节课就过去了；有时候又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怎么熬都熬不到头。
　　快的时候，是他在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时间就偷偷溜走了。
　　慢的时候，是他在想许晏哲的时候。许晏哲的脸、许晏哲的眼神、许晏哲愣住的那一秒钟——这些东西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次重播都像过了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