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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无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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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不算早,院子里的动静却已经起来了。有人打水,有人骂人,木桶磕在井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带着点烦躁。
小耗子被吵醒后,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侧头看了一眼草席。
人还在。
伤口的布已经湿了一层,但没比昨晚更糟。
小耗子起身把昨晚剩下的药热了一下,半蹲着把人扶起一点,把药往他嘴里灌。
动作不轻,药洒出来不少。那人喉咙却还是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一些。
“还行。”小耗子低声说了一句,“没白折腾。”
他没再多管,把碗往旁边一放,收拾了一下,就从后院绕了出去。
————
这一趟镖走得很顺,顺得有点无聊。
路上没什么人,也没什么动静,车辙压着干土,一路过去,连个拦路的都没有。
刘三在前头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王大山偶尔回头骂两句,说他声音难听,剩下的人各干各的。
小耗子走在队伍外侧,步子不慢,人却有点散。
他不太看路,反而时不时走神,思绪总往柴房那边飘。
“你今儿怎么跟丢了魂似的?”刘三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睡好。”小耗子随口回了一句。
刘三瞥了他一眼,笑骂:“你个小耗子精,哪天不贪睡?”
小耗子没接话,只是把步子再往外挪了一点。
回程的时候,几个人拐进镇口茶楼歇脚。
里面宾客盈门,烟气和茶气混在一起,有点嘈杂有点闷。
小耗子跟着进去,在角落找了个位置坐下。
茶刚端上来,旁边桌已经聊开了。
“前几天林子那事听说没?”
“知道,不就是劫镖吗?”
“这回动静可不小啊。”
“哎,最近这段路不太平啊。”
刘三插了一句:“这回是真狠,连车都没留下。”
“那批货估计值钱。”另一人压低声音说,“不然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手。”
有人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货?”
这一问,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大山端着茶,慢慢抿了一口,才说:“你想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
“说实话,咱也不知道。”王大山把茶盏放下,声音不高,“咱这行的规矩,就是拿钱办事,从不问货。”
没人再接话。
话题很快散开,又说起别的。
小耗子坐在一边,一句话没说。他手里捏着茶碗,指腹在边沿上慢慢磨了一下,目光却落在桌面上。
他们说的是劫镖。
可他知道,不止。
那一拨箭,是冲货来的。
而后面那一拨——
“一个不留。”
他把茶碗放下,没再听。
————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小耗子才回到镖局。
他鬼鬼祟祟地绕到后院,推开柴房的门。
门刚开一条缝,他就顿了一下。
那人已经醒了。
背靠着草席,身形还不太稳,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压在伤口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是清的,冷的,正看着他。
小耗子愣了一瞬,很快恢复过来,把门带上,咧了下嘴:“醒了?”
那人不说话。
只是看着他。
目光不带情绪,像是在衡量什么,又透着一丝警觉。
小耗子走过去,拿起药碗,蹲下来,伸手想去扶,对方却下意识往后避了一下。
小耗子手停在半空,收回来,笑了一声:“行,自己来。”
他把药递过去,“喝。”
那人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没毒。”小耗子有点不耐烦,“不想死就赶紧喝,救你命的。”
对方这才伸手接过,动作缓慢。
药入口的时候,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小耗子蹲在旁边,看着他把药喝完,才开口:“你叫什么?”
没有回应。
“那些人是不是想杀你?他们要干什么?”
还是没有回应。
小耗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行,不说也行。”
他往后一坐,语气很随意:“我本来没打算管你的。但我这人呢,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心善。林子里那会儿,要不是我把你带回来,你现在早没了。”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所以,醒了就给我安分点。我不求什么回报,只要别给我找麻烦就行。养完伤就赶紧走。”
话虽说得理直气壮,可他自己心里清楚——
当初救他并非出于心善。
是根本没得选。
那人一言不发地继续看着他。
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一点。
像是在算。
小耗子忽然有点心虚。
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林子里的画面——那句“你往那边跑”。
他咳了一声,语气有点不耐烦:“看什么看。”
那人没反应。
小耗子懒得再理,把碗收走。
屋里很安静。
只有火苗轻轻摇晃。
他靠回墙边,抱着手,很快就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突然吵起来。
“人呢?小耗子!”
“那耗子精又死哪儿去了!”
小耗子猛地醒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的,快步冲出去。
院子里站了一排人,穿着像是官兵的衣服。站姿散,眼神却在扫人。
小耗子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些人不是官兵。
“你。”为首的人看向他,“昨晚在哪?”
小耗子停了一下,毕恭毕敬道:“回禀大人,小的昨晚早早就回来了,哪儿也没去。”
“有没有见过人?”那人往前一步,“一个男人,受了伤。”
他说着,比划了一下身形。
小耗子心里一沉,脸上却没动:“未曾见过。”
“确定?”
“确定。”
对方盯着他看了两息,像是在分辨真假。
小耗子没躲。
站得很自然。
镖局头这时走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压得住场:“几位大人这是作甚?”
“例行查人。”那人说。
“查人?”镖局头笑了一声,“哪家的令?”
对方顿了一下。
“既是查人,总得有个由头。”镖局头看着他,“否则,我们也不好配合,您说是不是?”
那人神色微僵。
“若是来托镖,自当敞门相迎,”镖局头缓缓道,“若不是——还请回吧。”
“我们——”
“要不,我现在去报官?”镖局头打断他。
这话一出,对方明显一震。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走。”为首的人低声道。
来得急,走得也急。
王大山啐了一口:“什么阿猫阿狗,也敢装官兵。”
小耗子站在原地,手心已是一层冷汗。
他们不是官兵。
却敢冒充。
那就说明——他们要找的人,见不得光。
————
小耗子第一反应是回柴房。
刚迈一步,就被叫住。
“小耗子,收拾收拾,出镖了!”
他脚步顿住。
“你最近怎么老往后院跑?”刘三随口问了一句。
小耗子回头笑了一下:“找清静。”
“你还嫌这儿不够清静?”
“人多烦。”
他说得很自然。
没人多想。
他也没再往后院去。
只能跟着队伍出门。
————
等他回来,天已经黑透。
他直接去柴房。
门一推开,他停了一下。
那人已经坐直了。
靠着墙,气息稳了不少。
小耗子走进去,把门关上:“恢复挺快。”
那人看着他,还是不说话。
小耗子蹲下来,直接开口:“今早有人来找你,穿着官兵衣服。”
那人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伸手点了点他胸口:“是不是跟你那块破布有关?”
那人像是被点醒了,从衣襟里摸出那块残缺的布片。
他认真地研究了一会儿,神色却渐渐变得茫然。
小耗子撇了撇嘴:“要我说啊,早扔了得了。一块破布,字都看不清,还可能给你招来杀身之祸。”
他说着去端药,顺便自己唑了两口——今儿出镖时磕了一下,倒无大碍。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过身,扯开一侧肩头的衣服,准备上药。
背后有目光。
他动作一顿,没回头:“转过去。”
那目光停了一瞬,才慢慢移开。
小耗子抬手解开衣襟。
月光从窗棂斜斜落进来,正好铺在他裸露的肩上。那一片肌肤在冷光里显得过分细白,线条却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粗硬。伤口在锁骨下方,浅浅一道,血色未褪。
他低头抹药,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按上去,呼吸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瞬。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影微晃,那片肩背在光影之间忽明忽暗。
他很快收了手,将衣服拉好,系紧。
转过身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他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很淡: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出所料,没有回应。
“喂,”他皱了皱眉,“你不会是哑巴吧?我从遇见你到现在,你都没说过一句话。”
那人依旧沉默。
“得得得,不说也行。我不逼你。”他轻哼了一声,“但有一件事,我得知道。”
他抬手点了点自己:“我要是被拖下水,好歹得知道,是被谁拖的,怎么死的,为什么死。不然我死得也太冤了。”
那人像是没听到一般,低着头继续研究手中那块被毁坏的布片。
小耗子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耐心耗尽,叹出一口气: “行,那你就叫无言吧。”
对方没有反应,像是根本不在意。
“就叫无言,衬你。”
小耗子收了收笑,语气淡下来:“无言,说真的,你养好伤就走吧。我这地方,留不得你太久。”
屋里很静。
那人不答,将布片放回胸口处的衣襟里,靠回草席,闭目养神起来。
小耗子白了他一眼,懒得再跟他搭话,退回墙边,抱着手,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