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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序章3:在路上 甘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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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尽线。
作为联盟西南大区通往中北荒原的唯一陆路动脉,全长一千二百公里,其中有一半路程是在绝对的无人区里穿行。
七十年代铺设的沥青路面早已溃烂不堪,每隔大几十公里才偶尔出现一个简陋的补给站,里面的矿泉水卖得比95号汽油还黑。
老马在坑洼的路面上疯狂颠簸。
后备箱里,三箱便宜矿泉水和阿松那堆重金属工具不断撞击,硬生生砸出了一种嘻哈节奏。
“不是,你到底修不修这空调?”
阿松烦躁地踹了一脚手套箱,里面掉出一盒早已潮湿而软掉的香烟。
胡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烦躁地扯开被汗水浸透的衬衫纽扣。
后颈那块暗红色的烫伤疤在落日余晖下显得有些张牙舞爪。
“你再试试,没准儿它自己又坍缩回制冷模式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向左急打方向盘。
“吱——!”
轮胎在粗糙的砂石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擦着生锈的波形护栏滑过,溅起一长串金色的火星。
“这他妈哪里跑出来的牛!”
阿松从副驾上被甩得猛撞向车门,惊魂未定地看向后视镜。
一头毛发纠结、犄角上还缠着褪色经幡的老牦牛,正站在路中央的岩缝边,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枯草。
眼神充满对人类工业文明的蔑视。
阿松的宝贝DV刚才磕在了挡风玻璃上,镜头盖不知所踪。
他一边心疼地擦拭镜头,一边把机身探出窗外盲拍:
“导,您老收着点油门!咱们这趟是拍公路朝圣片,不是动作片。”
“懂什么,我这拍的是史诗。”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来。
胡边从手套箱深处摸出那半瓶从主编那里顺来的陈年威士忌。
拇指摩挲了一下瓶盖,又克制地塞了回去。
反手开了一罐温热的苏打水灌下。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去嘉硕沙漠吗?”
“刚才说了,因为那里是世界尽头。”
“那只是文青的说法,将您的尊臀暂时离开一下副驾。”
胡边抽出《联盟地理》翻开,甩到阿松腿上,“看第42页。”
阿松借着车顶昏暗的阅读灯翻开杂志。
那是一张占据了整个跨页的高清卫星图。
嘉硕沙漠的地貌纹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像极了一个在子宫中蜷缩的胎儿,等高线密集得让人眼晕。
图片最下方的角落里,印着一行极小的批注:
注:“嘉硕沙漠腹地:联盟境内最后一块未被磁场干涉的原始地貌。古籍记载中‘地眼’之所在。”
“地眼?什么神棍设定?”
“当地老人的传说。他们相信地球上有几个类似‘经络’的节点,只要站在地眼中央,就能窥见时间长河的尽头。”
胡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听起来很扯淡对吧?但是——”
他再次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那张起皱的照片。
点了点上面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蜂窝状深坑。
“三个月前,军方勘探队一夜之间人间蒸发;同一周,外围军事管制区的警戒线向外推移了整整三百公里;最后,我收到了这个东西。”
阿松盯着照片上那些似乎能吞噬光线的黑洞,背脊一阵发凉:“你到底怀疑那里有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外星遗迹,也许是军方搞砸了的维度武器。”胡边目视前方,“但我必须亲眼确认。”
“万一只是军方在炸山头听响呢?”
“那这也是联盟最高级别的响,值得我这双眼睛去看一眼。”
夜幕彻底降临。
他们在一百多公里外一个破败不堪的驿站停下加油。
顺便采购了两大袋泡面和一箱廉价啤酒。
驿站老板是个脸皮皱得像核桃的西北老头,收钱的时候,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两具会喘气的尸体。
“兄弟,前头的路不好走啊。”
老头把找零拍在柜台上,浓重的口音在夜风里发飘,“上个月有辆拉煤的车翻进黑沟,救援队吊了三天才把肉泥刮干净。你们开这破铁皮……”
他瞥了一眼停在风沙里的老马,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了老爷子。”胡边把泡面扔进后座,“顺便打听一下,前面那段新划的军事管制区,平时有巡逻队吗?”
老头浑浊的眼珠子剧烈转动了一下,立刻紧闭上嘴。
“别问我,问就是不知道——”
说完,摆摆手,转身走进了黑漆漆的里屋。
重新上路后,气温骤降。
凌晨两点,阿松在副驾上歪着脑袋睡着了。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把沾满油污的17号扳手。
哪怕在最深的梦境里,他的手指也在无意识地痉挛,仿佛还在拧着永远也拧不完的螺丝。
胡边握着冰冷的方向盘,用余光打量着死党的侧脸。
一晃竟然三年了。
记忆里最后一次毫无芥蒂的相聚,还是2014年初夏。
四个人挤在阿伍老家的那个破平房天台上吃碳烤串。
阿伍喝高了,把易拉罐捏成奇形怪状的雕塑,非说那是现代艺术,然后在天台边缘表演高抬腿。
文静举着那台老旧的数码相机,笑得直不起腰,闪光灯定格了他们愚蠢却鲜活的青春。
而阿松,那个时候眼里还有光。
他搂着胡边的肩膀,指着头顶的月亮吹牛逼,说迟早有一天要闭门造一艘反重力飞船,带大家去月球轨道上兜风。
后来呢?
后来的故事烂俗得像三流小说。
文静妥协回了老家相亲。
阿伍为了留校名额给导师当了两年免费保姆。
他胡边成了报社里随叫随到的喉舌。
而阿松,被埋进了流水线的深渊里。
四个人,就像四颗被命运这个烂赌鬼随手掷出的骰子。
在粗糙的桌面上滚了几圈后,各自掉进了不同的深渊。
“想什么呢?”
阿松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呆呆地盯着挡风玻璃外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边黑夜。
“想以前。想2014年。”
阿松沉默了很久,摸出一根烟点上。
“那时候真他妈是个啥杯。”
“现在不傻了?”
“现在更是大啥杯。”
阿松自嘲地笑了,“都二十四岁的人了,还跟着你这疯子大半夜去追什么狗屁世界尽头。这事要是传回老家,我爹能连夜坐绿皮火车过来把我的腿打折。”
“那就让他永远不知道。”
“嗯,不知道。”
阿松伸手从手套箱里抠出那瓶威士忌,用牙咬开木塞,仰头猛灌了一口。
高浓度的酒精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草,这什么马尿,这么烈!”
“主编柜子里的尖货。据说这酒是1987年从阿尔萨克战区带回来的,那老抠门三十年都没舍得拔塞子。”
“你胆子真肥,偷主编的命根子?”
“最多算半根。”胡边瞥了他一眼,“等我从沙漠活着回去,买两瓶新的还他。”
“前提是,我们还有命回去。”
“谢谢你冒险家。”
——车载收音机突然充满电流麦克风啸叫声。
原本播放的深夜爵士乐被生生切断。
胡边用力拍了两下中控的塑料外壳。
从嘈杂的静电音中,勉强挤出了半句冰冷的女声播报:
“……警告……中北-西北区甘尽线117至199公里路段已实施最高级别军事管制……禁止一切民用车辆……请立即绕行……”
阿松猛地坐直身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最高级别军事管制?什么时候的事?”
胡边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上昏暗的里程表:114公里。
“马上就到了。”
“好说。”
他熄掉收音机,车厢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星空清澈得像一块被擦亮的玻璃。银河从北向南横贯天际,在地平线尽头汇入无尽的黑暗。
阿松忽然开口:“半年前吃火锅的时候,我跟你提过一个姑娘。”
“哪个?”
“哲学系的,研究福柯的。”
“哦——”胡边想起来了,“叫月是吧?后来呢?”
“没后来了。”
阿松把威士忌递给他。
“我跟人家说了我在厂子打螺丝,人家就没再回过消息。”
“你跟她说的时候是什么语气?”
“什么语气?”
“你是说‘我在厂子里打螺丝’,还是‘我在研究螺机械原理’?”
阿松愣了一下,然后笑骂道:“你特么比福柯还能扯。”
“所以你该怎么说?”
“我该说——”
他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
“我该说我在研究金属疲劳与人类精神困境的同构性。每一颗螺丝的松紧都是一次存在主义的选择,而我,是那个站在选择十字路口的人。”
“这就对了。”
“可问题是,我看见她的时候我就是那个陷入精神困境的人啊。”
阿松又灌了一口酒,声音低了下去。
“在她面前,我就是个哑巴。会修机器,不会修脑子。”
胡边接过酒瓶,喝了一口。
“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吗?”
“在于我以为福柯是开五金店的——”
“你觉得你不配。”
阿松沉默了。
“我见过你在废料场里捡零件的样子,”胡边说,“一堆报废的垃圾,你能从里面拼出一台能跑的发动机。”
“我见过你偷你大伯的书,在宿舍里看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六点起来上班。”
“我也见过你跟我讲那个‘夜枭Ⅱ’反重力引擎的时候——”胡边偏过头看他,“你知道那时候你的眼睛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柴火。烧得很旺的那种。”
阿松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想起去阅览室找月的时候——姑娘穿着米色衬衫坐在阳光里,手指温柔地划过书页。
而工服上沾着机油的自己,却只敢躲在报刊架后面。
“可我终究只是个打螺丝的。”
“那又怎样?”
“她研究福柯,研究规训与惩罚,研究人是怎么被社会的权力结构塑造成某种固定的形状。”
他苦笑了一下,“而我……我就是那个被塑造的形状。”
胡边把车停到路边,熄了火。
“下车。”
“干嘛?”
“看星星。”
他们爬上老马的引擎盖,躺在温热的铁皮上,仰望着头顶浩瀚的银河。
“你知道那颗星叫什么吗?”胡边指着天蝎座α。
“心宿二。”阿松说,“古称大火。”
“古人观测大火,是为了确定时间循环的节点。春天它从东方升起,夏天移到南方,秋天落入西方,冬天隐入地下。一年一轮回,周而复始。”
“所以呢?”
“所以你猜,当第一个抬头看见大火的古人,发现这颗星星每年都会回来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阿松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他缓缓开口,“原来离开的东西,是会回来的。”
“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胡边笑了。
“你和月,也会回来的。在某个你想不到的时间点,在某个你想不到的地方,你们会再次相遇。”
“到那时候,你可能还在打螺丝,可能已经去了别的地方,但你会站在她面前,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告诉她,你手里这把17号扳手,能松紧螺丝,也能撬开某些人的脑壳。”
胡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比如那些说技工不配跟研究生说话的傻X。”
阿松愣了一秒。
然后笑出了声。很大声,笑得星星都在抖。
“你特么真是个疯子。”
“谢谢夸奖。”
他们在引擎盖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露水开始凝结在金属表面。
阿松率先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铁锈。
“走吧,”他说,“世界尽头还在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