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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2:螺丝要松了 西南4区第 ...

  •   西南4区第三机械厂的生锈大门,在柴油味中一阵阵的呜咽。

      阿松掀开厚重的挡风门帘走出来时,胡边正斜倚在桑塔纳掉漆的车门上抽烟。
      下午六点半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领带像紫菜一样随风飘荡。

      “穿西装打领带,来给老子的车床哭丧啊?”

      阿松的工装裤膝盖处,磨穿了两个对称的大洞。
      胡边说这就因为他对生活跪得太久、太虔诚。

      阿松摊开双手。
      掌心和指甲缝里,全是用工业洗手液也洗不掉的黑色机油和金属碎屑。
      但他看向胡边的眼睛却很亮。
      那种在车床前被消磨了整整三年,却依然能在火星中爆出明焰的亮。

      “给你爹祝寿的硬通货。”
      胡边手腕一抖,一条烟在半空中划出抛物线。

      阿松单手稳稳接住。
      烟盒的玻璃纸被他手上的液压油瞬间沾染出泼墨般的痕迹。
      “我爹办寿酒那天,我不回去。”

      “猜到了。”

      两人默契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阿松转身重新钻进车间。
      没一会儿,就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工具箱走了出来。
      箱子边缘,一本用防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轨道跃迁基础》露出了一角。
      那是他三年前从大伯的书房里顺出来的禁书。

      “走,去墙根咂根烟。”

      两人熟门熟路地蹲在厂区高墙的阴影里。
      尼古丁的味道混合着排放管道里的工业废水腥气,直往肺管子里钻,劲儿大。

      不远处,流水线传送带永远不知疲倦的轰鸣声像一头总在恐惧巨兽,咀嚼着阿松的青春。

      阿松口袋里的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他老爹发来的短讯在裂纹的折射下显得有些扭曲:
      “你大伯发话了,只要你在厂里干满五年,他托关系把你调去西11区军研所后勤。自己掂量,我只是通知你。”

      阿松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把终端重新塞回裤兜。
      狠狠抽了一大口烟,才闷声问:
      “你那辞职,到底是来真的还是闹着玩?”

      “辞职信倒是没写,但是我也没打算回去。”

      “内部消息不是说,要提拔你去乌拉尔做档案主管吗?那地方虽然偏了点,好歹也是中央编制……”

      “我靠我那秘密5年的表头合着是你给打上去的?”
      胡边把烟头按在水泥地上碾灭,声音突然冷了下来。

      “你知道最让我犯恶心的是什么吗?去年大桥火灾那篇深度报道,主编硬生生逼着我改成了‘安全生产模范事迹’。三个活生生的人被烧成了焦炭,在我的稿子里,他们却变成了‘在大火中坚守岗位的英雄群像’。”

      他猛地扯开衬衫领口,露出脖颈后方一块婴儿拳头大小的狰狞红疤。

      “这是我去火场偷拍时,被塌下来的房梁燎的,还没法报工伤!”
      “然后你猜怎么着?刊发那天,老陈强按着我的头,让我跟死者家属代表握手合影,对他们背诵‘联盟的英雄永垂不朽’。”

      阿松沉默了。
      手里的卡尺无意识地在泥地里划着凌乱的线。

      “胡边,其实我也想走。”

      胡边转头看着他。

      “上个月,技术科老田的左手被卷进了滚轴。”
      阿松的声音平淡得令人发指,“厂里赔了八千块伤残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够交他女儿大学第一年的学费。老秦举着那只包得像粽子一样的断手跟我说,‘阿松,钱凑够了’。”

      “叮——!”
      下工铃声惊动了厂房顶上的两只麻雀。
      传送带停转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阿松扬起手里的卡尺,狠狠插进了坚硬的泥土里。

      “我每天盯着那个螺丝看。”
      “8mm的m4螺丝,它松了就要紧,紧了又要断……”
      “那颗螺丝转一圈,传送带就走一尺;传送带走一尺,我的人生就短一寸。”

      阿松仰起头。
      看着烟囱吐出的浓烟,瞳孔里映照着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原。

      “我保守的算过。这五年,我一共打了二十三万八千九百六十四颗螺丝。”
      他转过头盯着胡边。
      “你算算,这些螺丝,够不够给我换一张去世界尽头的单程车票?”

      胡边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西装裤腿上的尘土。
      “你年假到底还剩几天?”

      “十四天。”

      “足够了。”胡边转身走向老马,“上车。”

      阿松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那是一个打工三年、被机油腌入味的工人,久违的、肆无忌惮的笑。
      他一把拔出地上的卡尺,拎起工具箱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真去啊?”
      “骗你我是狗。系好安全带。”
      “到底去哪儿?”

      胡边拉开驾驶座车门。
      伸手从破烂的皮座椅底下摸出一个沾满灰尘的牛皮纸袋:
      “这是上个月收到的包裹。”

      纸袋倾斜。
      半截经历过极度高温熔化的齿轮,和一卷边缘烧焦的胶卷掉在阿松的手心。

      “我连夜找暗房洗出来了。”胡边把洗好的照片递过去。

      劣质显影液定格的画面里,是一片被诡异力量掏空的沙漠。
      沙丘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巨大孔洞,宛如一具被满嘴锯齿的骇人大物啃噬过的尸骸。

      阿松把照片举高,对着惨淡的天光眯眼端详。
      接着,他将那半截齿轮凑到鼻尖闻了闻:
      “嘶……□□的残余味……不对,还有很浓的绝缘涂层烧焦味——”

      阿松猛地转头看向胡边:“这味道我太熟了。去年西边那个秘密跃迁引擎试验场发生连环爆炸,拉到我们厂废料场报废的那批零件,就是这个味儿。”

      “你直接用鼻子闻吗?”
      “死不了。”

      “我自己进试验科测过,齿轮上有超标的高频辐射残留。”
      “你会不会变异——”
      “你特么的。”

      胡边拧动车钥匙。
      “去年联盟在嘉硕沙漠腹地搞秘密试验,三个月前,却突然连夜撤走了所有外围勘探队。封锁了消息。”

      “所以?”

      “所以我想亲自去看看。”
      老马排气管发出一声剧烈的咳嗽,喷出一股黑烟,缓缓驶离厂区。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级别的灾难或者怪物,能让联盟把一整片广袤的沙漠,直接划成生人勿近的死地。”

      阿松将沉重的工装外套卷成一团,塞在脑后当枕头。
      车窗外,高耸的烟囱、生锈的厂房、还有那片青色的天空,正在飞速倒退。

      不知为何。
      他突然觉得,那颗卡在他脊椎骨里、折磨了他三年的8毫米螺栓,终于松动了。

      “胡导。”阿松闭上眼,感受着车厢内的气流,嘴角挂着笑,“你这破车的空调,是靠爱发电的吗?”

      “做人要知足,松哥。这空调目前处于‘薛定谔的状态’。”
      胡边打着方向盘,“去年冬天我去雪山下跑新闻,暖风系统不知道哪出问题了,老子差点在车里冻截肢。”

      “那现在呢?”
      “现在它既是坏的,又是好的——只要你不把手伸到出风口去观测它,它就永远维持叠加态。”

      阿松不信邪,伸手贴在百叶出风口上。

      “呼——”
      一股带着机油味的滚烫热浪喷了他满脸。

      “……坍缩成暖气了,而且在烧机油。”

      老旧的红车在傍晚荒凉的公路上发出一声嘶吼,决绝地朝着西北方向驶去。
      后视镜里,第三机械厂庞大而压抑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最终,彻底被时代的灰烬所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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