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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赏梅 我等了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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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巷口,但见空无一人。只有一个东西,用布包着,放在墙角。
沈玉辞捡起来,打开一看,果然是汤婆子。只是汤婆子底部用布条系着一个小东西,黑乎乎的,一时瞧不出来是什么。
他把那东西拿在手上,仔细端详着——是块半个巴掌大的炭,雕着个小人,歪歪扭扭地站着,手里拎个酒壶,脸上有个浅浅的坑。
一个小小的醉鬼。是那一夜的沈玉辞。他看着沾了满手的黑,脸上荡开笑意。
“有意思。”
春寒料峭,侯府的梅花开得正好。
周老夫人带着孙女来赏花的消息,一早就在府里传开了。下人们进进出出地张罗,茶点摆了三回,炭火烧得足足的,生怕怠慢了将军府的老太君。
沈玉辞站在回廊里,远远看着两辆马车驶过来。一前一后,挨得不近。
第一辆车缓缓停下,门口的小厮早已备好脚踏,周蘅先下来,而后回身扶着周老夫人。
宇文戾坐在第二辆马车中,微微掀帘,看着逐渐靠近的侯府大门。
门口站着一个人。
水蓝色的常服,披着同色大氅,纹饰不多,不似婚宴那日隆重,干干净净的,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眉眼如钩。
周老夫人被周蘅扶着下了车。那人笑着迎上去:“老太君,您可算来了!”他伸手扶住老夫人,声音清亮亮的,“祖母念叨您一早上了,说您再不来,她那些梅花都要谢了。”
周老夫人笑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就会说好听的。你祖母呢?”
“在里头等着呢,沏了您最爱的春茶。”沈玉辞说着,侧过头,看向周蘅:“姐姐今儿气色也好,可不是要把这满园的梅花都比下去?”
周蘅瞪他一眼,但嘴角扬了扬。
他就那么一手扶着老夫人,一手指着梅花,说说笑笑,把人往里请。那水蓝色的衣摆随着步子轻轻动着。
他没往这边看。
宇文戾下了车,站在那儿,看着那抹水蓝色消失在门后。他站了一会儿,才抬腿,远远跟在后头。
正堂里,炭火烧得很足,暖意融融。两位老太君已经拉着手说上了话。
“老姐姐,你可算来了,”沈老太君笑得眼睛弯弯,“我这几株梅花,等了你一冬天。”
周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来了来了,可不是前些日子为着蘅儿的事忙吗?今儿个好好看。”
旁边坐着几个人,侯府小侯爷沈允章和他的夫人,还有个小娃娃,三四岁的样子,正窝在娘亲怀里,奶声奶气地说着吉祥话。
周老夫人被逗得开了花:“你这重孙子,嘴巴也这么甜!真是有福了。”
沈老太君道:“可不是嘛?整日就知道粘着他玉辞叔叔,好歹能学到些。”
沈玉辞带着刚出炉的点心走进去,也笑着:“祖母这是在夸我么?”
“夸你,可不是夸你么!”
下人已奉好了茶,沈玉辞亲自将那精致的梅花烙送到每个人跟前的小几上。他动作从容,举止间礼数周全。
一桌挨着一桌去送。
走到那小娃娃跟前时,他蹲下来,把碟子递到他面前:“嵘哥儿,尝尝?”那小娃娃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谢谢叔叔。”
他笑着摸了摸小娃娃的头,低声道:“今日表现不错,叔叔还有奖励。”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块饴糖。
小娃娃接过糖,拽住他的腿不让他走:“叔叔陪我玩儿。”沈玉辞蹲着,低声哄着那娃娃。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沈老太君笑着对周老夫人说:“这梅花烙,是玉辞专门请南边来的厨子做的。他说你啊爱吃这个,非让人家做了好几回,才做出这个味儿来。”
周老夫人道:“这孩子,就是会疼人。哪个姑娘嫁了他,才是真有福气。”
沈玉辞边走着,边接过话茬:“论疼人,我哪里比得上祖母。祖母惦记着您来,这梅花烙今儿个才舍得端出来。”
众人笑起来。
宇文戾看着他走近。
那人在他面前停下,把碟子放在他旁边的小几上。碟子里是一块梅花形状的点心,还冒着热气。然后弯下腰,像是要放稳些,声音低低地落在他耳边:“来了?”
只是一瞬,宇文戾回过神时,沈玉辞已经走远,与众人说着笑着,走到沈老太君身旁落座。
宇文戾低头,把那块梅花烙拿起来,咬了一口。
甜的。
他用余光打量屋中众人。
那个人坐在两位老太君身边,侧着头听她们说话,脸上带着笑,酒窝浅浅的,时不时插一句嘴,将人逗得直笑。
旁边那个男人沈允章,也在笑着,一副热情待客的模样。但宇文戾的目光落在沈允章脸上,停了一瞬。
那嘴角是笑着的,但眼睛不是。那种笑他太熟悉了。冷宫里那些太监,当着面笑得客气,转过脸就是另一副嘴脸。他看着那个人,眼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点淡淡的……
宇文戾知道那种神情。
鄙夷、厌恶,还有一点“你算什么东西”的不屑。
他见过太多次了。
沈玉辞却像是毫无所觉。
赏花的时候,两位老太君走在前面,周蘅扶着。沈玉辞跟在旁边,时不时指着哪株梅花说两句。
“这株是绿萼,开得晚些,这会儿正好。”
“那株是朱砂,颜色深,老远就能瞧见。”
宇文戾落在最后头,隔了几步远。他不知道这些梅花叫什么名字。冷宫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墙角的杂草和偶尔飞过的麻雀。
他站在一株梅花前,看着那些细碎的花瓣。素白清雅,重叠热闹,如新雪堆满枝头。
微风吹来,沁香中含着一丝甜,与那日汤婆子递过来时的味道很像。来自沈玉辞身上的味道。
“这株叫玉蝶。”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宇文戾转过头。
沈玉辞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正仰着头看那株梅花。阳光透过花瓣落在他脸上,那张瓷白的脸,被染上一层浅浅的暖。
“花瓣是白的,一层一层,像蝴蝶。”他指着枝头最高的那簇,“一年开得最好的就是这个时候,错过可就没了。”
宇文戾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
他没看出来像蝴蝶,倒是挺像狐狸的。还是带笑的那种。
沈玉辞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干什么?”
宇文戾没说话。
沈玉辞等了一会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旁边。
前面两位老太君已经走远了,周蘅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继续扶着老夫人往前走。
树下只剩下他们两个,周围只有偶尔一两声清脆的鸟鸣。沈玉辞忽然问:“那一夜……站了多久?”
宇文戾一怔,“半个时辰。”
沈玉辞点点头:“骗人。”他说,声音很轻。
确实,那一夜,宇文戾从月挂中天站到了黎明拂晓。但这些,与眼前这个素爱逢场作戏的公子哥儿,又有什么干系呢?
沈玉辞像是随手从袖中掏出一物,仰头对着阳光看了看。“我在巷口捡到一个好东西,”他语气懒洋洋的,“雕得很不错。”
宇文戾指尖微微收紧。
沈玉辞指着那个活灵活现的小人——歪着、晃着的,手里还拎一个酒壶,道:“不过,我那日站的有这般歪歪扭扭吗?”他睨着宇文戾,语气中打着趣儿,又有些不服,“我记得我没醉。”
“你醉了。”宇文戾终于开口,却是情绪难辨的三个字。
“有吗,”沈玉辞缓缓眨了下眼,忽然笑了,“好吧,你说醉了便是醉了。但姐夫,”他唤道,“下次别用炭雕了吧,摸着脏手,摆着也不好看。”
宇文戾没说话,他不知道这个人到底想做什么。明明嘴上说着嫌弃,但眼神里又带着笑,甚至将那块炭雕翻来覆去地看。
宇文戾将他的动作一丝不落地收入眼中,面无表情:“那是给你烧的。”
“是吗?”沈玉辞抬眼看他,又走近了一步。
衣袂被风吹动,挨在一起。
“我等了十二日。”他低声说,好似叹息,“我以为你将我忘了。”
宇文戾被这人的无赖噎得一时无言。
明明是他酒后胡诌,耍弄了自己,却说他等了好久。可他对那夜的事,分明都还记得。
沈玉辞说罢,用锦帕将那炭雕重新包好,收入袖中。又仰着头,看了他几息。
宇文戾很少被人这么认真地盯着看,他想起新婚那夜,沈玉辞也是这么看他的。
只是那时光线太暗,他只觉那一眼潮乎乎的,混着酒香,叫人心乱。如今他看得分明,那瞳仁是浅褐色的,映着层叠如雪的繁花。
还有他自己的倒影。
宇文戾喉间微动,唇线不自然地抿得更紧,不禁恼恨这人,怎地生了这样一双眸子,偏偏还喜欢这般瞧人。
他正想避开那视线,那目光比他更快,若无其事地移开了。沈玉辞道:“走吧,别落太远。一会儿老太君该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