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还我 见美人儿 ...
-
宇文戾在将军府住了七日。
七日里,他没出过府门一步。不是不想,是不能——他是质子,没有差事,没有应酬,没有理由出门。将军府的门对他来说,和冷宫的门没什么两样。
只是院子大了些。
一开始,宇文戾以为沈玉辞会来,因为他把汤婆子塞到自己手里时,说“明儿还我”。但他等了几日,雪落了又停,那个人始终没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把汤婆子收起来,放到柜子里。连同那颗玉珠,不再看了。
他开始记这府里的路。哪里是下人走的地方,哪里能听见人说话而不被看见。十年的冷宫教会他一件事:想知道怎么出去,先得知道怎么藏。
周家给他分了一处最偏僻的西屋,那里日头不照,阴暗潮湿,最适宜安置像他这种不受欢迎的人。
每日会有人送饭来,不过也就仅限于此。他能见到的人少之又少,哪怕是名义上的妻子周蘅,他也只见过一回。周家人不想见他,也没有人愿意跟他说话。
但至少,他们送来的饭是温的,屋子的炭能烧,没有人对他拳打脚踢。
他尽量把自己化作一粒最不起眼的尘埃,扮演着最安分守己、人畜无害的赘婿,藏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
第八日,他听见了两个下人的对话:
“二公子又出去了?他还敢?”
“嘘,别说了,让老爷听见……”
第九日,他看见了周蘅的丫鬟去账房支银子,偷偷摸摸地,唯恐被人看见。
第十日傍晚,他在花园角落里,听见了一段对话:
“你又去赌了?”
“姐,我就是玩玩……”
“玩玩?你是记吃不记打,屁股刚好又想开花!被爹知道,我也保不住你。”
“我知错了,姐,你别告诉爹。你不让我找那人的茬,我可是很听话的……”
他站在树后,没动。
那个声音是周蘅的。另一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身锦衣,是周蘅的弟弟周琰。
第十一日早晨,他在后院“偶遇”了周蘅。说是偶遇,其实是他算好的——周蘅每日这个时辰会去给老夫人请安,回程必经这条路。
他站在路边,像是在看那几株梅花。周蘅走过来,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她想绕开走。
“周姑娘。”宇文戾开口。
周蘅停下来,没回头。
宇文戾走到她面前:“令弟最近还好吗?”
周蘅脸色陡然变了:“你想说什么?”
宇文戾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很,“赌坊那种地方,去多了总是不好。”
“你怎么知道?”
宇文戾没回答。
周蘅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冷笑了一声:“也是,你一个质子,整天没事干,就盯着这些?你想用这个换什么?”
“一份差事。能让我出府的。”
周蘅语气不善:“你想做什么?”
宇文戾道:“像你说的,我整日在府中,无所事事,无聊得很。我不想做什么,只是不想碍你们的眼。”
周蘅觉得此话可笑,无聊?他一个质子,难道还想找乐子不成?
她问:“你知道陛下为何给你我赐婚?”
“知道。”宇文戾淡淡道,“他需要将军府中立,不卷入夺嫡之争,也需要有个人,盯着我。”
周蘅看着他,目光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别的东西——打量,审度,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意味。
这个人,不傻。
周蘅道:“那你应当知道,将军府不可能给你任何机会。”
“我也不需要。我只是想打发时间。”宇文戾道,“今日之事,我会守口如瓶。”
“如若我不答应呢?”
“那我也会当作没看见。”宇文戾垂着眼,“决定权在周小姐手中。”
静默片刻,周蘅说:“城外有个庄子,将军府的田产,每月都要派人去看一眼。那差事没人愿意去——路远,活儿多,油水少。”
“如果你想去,我能帮你征求爹的同意。”她盯着宇文戾,“但你要知道,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将军府的眼睛。你别想耍什么歪心思。”
宇文戾点了点头,道了句“多谢”,转身要走。
“等等。”周蘅叫住他。
他停下来。
周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就不怕我反悔?或者……干脆让你开不了口?”
宇文戾没动:“你不会。”
第十二日,宇文戾拿到了那件差事。他手里攥着文书,站在将军府门口,一辆马车并一个车夫在等他。
那车夫姓张,四十来岁,是将军府的老人。周蘅特意嘱咐过:这趟去庄子,让老张跟着。
宇文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盯着他。
马车经过侯府附近的一条街时,宇文戾掀帘看了一下,忽然说:“张叔,停一下。”
车夫停下,回头看他。宇文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边……人那么多,是做什么的?”
车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洛京最有名的点心铺,每日都有人排队。”
宇文戾点点头。
车夫等了一会儿,问:“你想买?”
宇文戾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金锞子,递过去。那是从前在朔国时的份例,他攒了许多年:“你……帮我买。”
车夫看了看那枚金锞子,小眼睛又抬起打量眼前这个人,心里泛起嘀咕:这人是傻的吗?买点心哪用得了这么多钱?
宇文戾说:“你拿着。剩下的……给你。”
车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可真是……傻大方。
他接过金锞子,揣进怀里:“行,公子等着,我去买。”说着,下车走了。宇文戾看着他走进人群,然后站起来,下了车,往反方向的巷口走去。
靖安侯府就在巷口斜对面。
侯府门口有小厮进出,有马车来往,有买菜的婆子挎着篮子走过。他看了很久,没看见那个人。
他摸向自己怀中那物。汤婆子用巾帕好好包着,却早已凉透了。
巷口蹲着个小孩,七八岁,穿着破旧的棉袄,正缩着脖子看他。他走过去,蹲下来,跟那孩子平视:“帮我做件事。”
孩子眨了眨眼。
宇文戾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是这次出门的盘缠,不多,刚够买些简单的吃食。
“送样东西。”他指着那扇朱漆大门,“送到那个门里。”孩子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门,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钱:“给谁?”
宇文戾沉默了一会儿,道:“沈公子。沈玉辞。”
靖安侯府里,沈玉辞正陪着沈老太君在院子里晒太阳。院子不大,亭子也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干净,几株梅花开得正好。
老太君靠在软椅上,他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手里剥着橘子。剥好了,递一瓣过去,老太君张嘴接了。
“你这孩子,”老太君嚼着橘子,“这几日怎么不往将军府跑了?”
沈玉辞笑道:“祖母,您不是嫌我跑得勤吗?”
“我那是嫌你跑得勤吗?”老太君瞪了他一眼,“我是让你注意分寸。”
她叹了口气:“祖母知道,你与周家丫头自幼一同长大,可她到底是嫁人了,与从前不同,你就算心里惦记……”
“祖母想什么呢?”沈玉辞笑着打断,“我每回去,不都是替您去看望周家老太君吗?她见了我高兴,逢人就夸您养了个好孙子。”
老太君被他气笑了,拿手边的木杖敲他的腿。沈玉辞躲了一下,又递过去一瓣橘子。
旁边的大丫鬟春杏笑着说:“老太君,您可别打他,打坏了谁给您剥橘子?”沈玉辞冲她眨眨眼:“还是春杏姐姐疼我。”春杏红了脸,啐了他一口。
老太君看着他们,眼里全是笑。但那笑里,却有一点苦涩。
侯府没落了。老侯爷一身功勋,挣来了侯爵之位,可惜沈家儿郎个个都短命。眼下的小侯爷是她的嫡孙,沈玉辞的大哥,没什么本事,只在朝廷混个闲差。
侯府的风光一去不复返,只有这孩子还能讨讨她欢喜。
原本她揣摩着沈玉辞的心思,想替他去将军府提亲,可周家显赫了,几番试探都说不急,说白了就是侯府高攀不起。
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周家嫡长女挑来拣去,最后会一纸婚书配给了敌国质子。
她问:“那日你去婚宴,可瞧见那质子了?”
沈玉辞点点头,“瞧见了。”他想了想,笑着说:“看着人挺老实的,不像传闻中那么青面獠牙。”
老太君轻轻哼了声:“你这孩子,太单纯。“她压低声音,“这桩婚事,不简单。”
沈玉辞又剥了一瓣橘子递过去,“祖母,这是何意?”
老太君接过橘子,却不吃。
“前阵子你不是说坊间流传,说太子和五皇子都登门求亲吗?周将军手握重兵,皇帝倚重他,却也忌惮他。此事若是真的,无疑已犯了皇帝的大忌,若是假的,那便是有人故意害周家……”
她顿了顿,“皇帝此时给他们塞个质子,你想吧,这个质子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周家必然逃不开干系。这既是敲打,也是陷阱。”
“祖母,”沈玉辞似是从未想到这一层,脸上露出惊讶之色,“如此,周家如今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老太君点点头。
沈玉辞犹豫道:“那我们还邀请周家祖母来赏花么?”
老太君将橘子放入口中,道:“赏花是赏花,还记得祖母说什么了吗?”
沈玉辞颔首:“注意分寸,玉辞记得了。”
此时,外面进来个小丫鬟,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站起来:“祖母,我出去一下。”
老太君摆摆手:“去吧去吧。”
沈玉辞走出院子,一个小厮等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哪儿来的?”
“门口有个小孩送来的,说是给您的。”
沈玉辞接过纸条,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巷口。欠你的,还了。”
没有落款。
他盯着那几个字。字迹生涩,一笔一划,像是没怎么写过字的人,用力写出来的。
他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拢了拢大氅,往外走。小厮追在后面问:“公子,去哪儿?”
沈玉辞头也没回:“见美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