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散神。》晓山吹

3、浊世清酒

　　天光乍泄，沉睡的人渐渐被这曦光唤醒。南海郡的空气总是夹杂着海鲜的清香。街市上，人声渐稠。

　　昨夜，陌月服下丹药后入睡。今晨起来，的确觉得灵力有所恢复，至少是不会再出现昨日御棍飞行的奇景了。

　　相无厌与陌月二人行于街市上。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糖葫芦嘞——一文一串，好吃不腻——”

　　“瞧一瞧，看一看咯！农家小炒，鲜香管饱！路过的客官可别错过——”

　　“新鲜鱼！来看看嘞！”

　　孩童们手中抓着糖葫芦，一口一口咬着，妇人摆摊卖菜，与客人讨着价格。

　　陌月看了看四周，眼神中透着几分怀念。

　　他已许久未见这般人间景。遥想当年，故人同游，今昔却已物是人非。

　　相无厌手持一折扇，若无其事地扇着，见陌月这般恍惚神情，不禁失笑道：“如何？”

　　“没什么......只是觉得，很难得。”陌月道。

　　“千年过去了。于你而言，倒也确实是。”

　　在凡界，凡人们也都听过“寂星三魔”的故事。不过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他们还是更在乎自己身边的八卦。

　　天界也并没有刻意在凡界宣传，毕竟可能会引起动乱。凡间苦难已经足够多了，不必再让凡人们惶恐受惊。

　　因此，往日“三魔”行于凡界时，人们认不出来，倒也正常。

　　陌月忽然想起些什么似的，语气稍微紧张了起来：“这千年来，有发生过什么重大事件吗？”

　　相无厌低头，像是很认真地在回想斟酌些什么。许久之后，只轻飘飘一句：“没有。”

　　“我这千年来，大多时候都在神隐谷闭关，不问世事。所以外界发生了些什么，我并不知晓太多。”

　　话音刚落，陌月猛然抬头看向相无厌，可那人似乎真的不过轻描淡写道一句，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闭关？

　　到底是因为何事，需要闭关千年？

　　而且，莫非是近期才出关，然后又恰好救了自己，未免也太巧合了。

　　陌月也没打算多问，这到底还是他人的私事，还是不要过问太多为好。

　　转首间，相无厌已行至一酒摊前。摊子木车上陈列着各式各样的酒，风味各异。

　　奇怪的是，那酒摊冷清得很，和街上的人流形成鲜明对比。木椅上，酒摊摊主懒懒倚着。人约莫中年，胡子浓密，像是许久未打理过，衣袍松散。见来人也只是偏头淡淡瞅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继续举起话本看了。

　　相无厌见了也不恼，将折扇收入袖中，而后掷出零钱随手拿起一坛，转头就启了封泥自顾自地酌了一口。

　　铜钱掷下，哐当几声，摊主这才猛然坐起，满脸诧异目不转睛地盯着相无厌看。眼前那人潇洒得很，全然未觉又灌下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流至脖颈，赞道一句：“好酒！”

　　相无厌将那酒坛递至陌月面前晃了晃，眯着眼笑道：“来一口？”

　　陌月回道：“我不善酒。”

　　“哦——可惜了。这么好的酒，那我只好自己品鉴了。””言罢，相无厌收回酒坛，毫不留情又灌下一口。

　　陌月不曾扰他雅兴，静立一旁，心思却未全然放空。

　　那摊主看着相无厌越喝越起劲，反倒是站了起来，手中话本啪地一下掉在地上，在原地踱着步，脚步声渐急。

　　好一阵子后，那摊主搓了搓手，才小声道一句：“客官......”

　　相无厌没放下酒坛，像是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喝着。那摊主却是整个人急得手都不知该放哪，这里哎呀一声那里啧一声，不等相无厌喝完就忙不迭道：“客官啊，近日不宜喝酒。”

　　相无厌的手顿了顿，这才慢慢放下酒坛：“此话怎讲？”

　　“您居然没听说？这几日邪得很，邻里街坊可都在传啊。”摊主似是震惊相无厌居然不知此事，顿了一会儿，似乎是在尝试找个好让人听得懂的解释。

　　然而焦躁还是胜过了理智，他接道：“前阵子，我这酒摊可还热闹得很，比平时还热闹！人来人往的，总有好多人留步买酒，有人索性就坐旁边喝，喝完了也不忘带个酒坛去。”

　　说到此处，他的语调陡然一转：“说到这里还算正常。可过了几天，那些喝了酒的人，居然全都不知所踪。有人说我这酒怕是沾了邪气，活人喝了，就被尸鬼盯上，抓回去吃了！”

　　相无厌闻言，刚喝下的那一口酒“噗”地一声喷了出来，精准无误地喷洒在摊主脸上！摊主抹脸也不顾袖子湿，心道这客官口味竟如此重！

　　酒液辣得他眼睛睁不开，一片黑暗中只是听见几声咳嗽和一句狼狈的臭骂：“你怎么不早说！”

　　摊主这才摆了摆手，勉力眨了眨泛红的眼，十分委屈道：“客官冤枉啊！您扔下钱就拿起酒喝了，我是拦也拦不住啊······”

　　相无厌又弓下腰咳了几声，直不起身来。陌月“于心不忍”，上前拍了拍他的背，咳嗽才缓解几分。

　　他神色平静，一边拍着相无厌的背，一边温声道：“继续说。”

　　摊主一愣，叹了一声：“还没盖棺定论呢，我们这些平民小辈也不知个所以然来。”

　　“那你认识他们吗？”陌月问道。

　　“岂止是认识啊！我这招牌都快保不住了！”摊主毫不犹豫答道，话音陡然转高，猛地拍案：“客官可别看现在我这摊子干净，因为那破事，酒客家人还找上门来砸摊呢！”

　　说着，他又一把撸起袖子，那焦黄的手臂上隐约有着几道青紫痕迹：“这处，还有这处······”他一边指，越说越激动，口水纷飞，最后抬头露出一张苦巴巴的脸：“都是被打的啊！”

　　陌月思索几分，相无厌就已上前问道：“那你可曾听闻'鬼公子'？”

　　“听过听过！”摊主一听，立刻收了那副可怜神情，点了点头，“客官，您也觉得是那鬼公子做的？”

　　“是不是他，不好说。但能弄出那种动静的，怕也身手不凡。”

　　摊主闻言，只觉面前这人气度不凡，说的还有几分道理，便一一道来：“那些喝了酒的人，都是在前几日，全部消失的。而这附近有座枯骨山，隔壁就是乱葬岗，平日可都没人敢上那山。也有些许胆子大的猎户，要维持生计，才上山打猎。”

　　“附近没有别的山吗？”陌月问。

　　“没有。我们南海郡这一带临海，就只有那座枯骨山。也没多少富人驱车远行，大多前去枯骨山凑合凑合了。”言罢，摊主又重新打量了一下相无厌和陌月二人，这瞧瞧那瞧瞧：“客官是外地人吧？”

　　相无厌：“人生地不熟，确实是外地来的。”

　　摊主听了，更确信了自己的想法。

　　这二位客官，定是天上派下来降妖除魔的。而仙人哪会说自己是仙人。

　　莫说仙人，之前路过的道长可都对这些杂话毫不在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这下好不容易有真正来办事的，免得夜长梦多，可不能就这么放过了。

　　于是，摊主搓搓手讪讪笑道：“客官若还想知其详，我可以带路！”

　　相无厌唇角微勾，慢条斯理地点了点头：“爽快。”

　　太阳不知何时爬升了几分，清晨的冷白悄然化为柔和的暖黄。喧嚣渐远，路上人影依稀，陌月和相无厌跟在摊主身后，行在泥石路上。

　　不知是风冷还是此地太过荒凉，摊主走着走着忽然打了个寒颤啧了一声，忽而回头道：“二位客官......那个......能别走远吗？”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头上忽而传来一股钝痛。

　　“哎哟！”

　　相无厌手中扇柄敲了敲他的头。

　　“哪走远了？”

　　陌月见此一幕，不禁失笑：“摊主莫怕。”

　　这安抚可没让摊主省下什么心来，但面对旁边这俩“仙人”，那可是万万不可怠慢。于是又沉下心来带路了。

　　三人正步至山脚下，便觉一阵凉风嗖嗖刮过。此地当真是邪，白日里也有许多乌鸦盘旋，盘踞枝头，一阵又一阵的“嘎——”回荡林间，叫声低沉而沙哑。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娇嫩的猫叫。

　　“喵——”

　　陌月怔了怔，抬眼望去。只见前方草丛忽动，随后一黑一白，两只猫从草丛跳了出来。其中一只白猫刚落地，就急切地向陌月跑来，一把跳进他怀中。

　　“喵！”

　　那白猫的头一直往陌月胸前蹭，越蹭越用力，喉中还一直发出咕噜咕噜声，还有几声稍微急切的“喵”，像是在哭。

　　陌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白猫，低声道：“岁岁？”

　　白猫像是终于听到有人唤自己的名字，蹭得更重了。

　　摊主停下脚步回头看，显然没反应过来是个什么状况。相无厌见了，低眉叹气一声。

　　那两只猫，都是陌月在千年前从凡界捡来的。而前面那只黑猫，叫“年年”。

　　凡猫本岁数不长，湮渊却给它们打下一印记，只要湮渊不死，它们也寿命不绝。

　　可陌月分明记得，当时匆忙给寂星殿下了结界，按理来说这两只猫都不可能出得来，更别说现在出现在凡界！

　　陌月一手抱着岁岁，一手轻抚。远处那黑猫才慢慢走过来，没有叫，只是安静坐在陌月脚边。

　　然而，这段温存并未持续太久。忽而阴风大作，摊主面露惊色大叫一声：“是······是鬼使童！”

　　话音刚落，数张以朱砂所绘的符咒随风而来，尽数围绕周身。白猫瞳孔骤缩，还来不及挣扎，顷刻之间，那黑白两猫的身影消失不见，几缕细碎猫毛缓缓飘落，符咒也在空中自燃，留下一地黑灰。

　　陌月看着空溜溜的双手，正欲开口，那摊主却像疯了一般连滚带爬地跑了。残风卷起地上尘沙，不一会儿便不见踪影了。

　　鬼使童？

　　莫非和鬼公子是一路人？

　　方才那符咒无害，只是带走那两只猫而已，可目的又是什么？

　　相无厌这时开口，摇头笑道：“啧，这摊主，怕是吓坏了。”

　　陌月这时却忽然看向相无厌，正色道：“相兄，你可还知鬼公子的故事？”

　　“知道是知道，不多。”

　　陌月却猛然抓住相无厌的手腕，力道很重。相无厌被他这么一抓，像是没料到陌月反应这么大，也没推开，只连忙道：“欸欸欸······我说，先松开好不好？”

　　陌月微怔，低头才发现自己将相无厌手腕都弄出了指甲印，仓促后退几步：“对不起......我......”

　　言罢，一时静默许久，久到陌月甚至都以为相无厌不会答话了，却忽然听见一声:“不怪你。”

　　他抬头一看，只见相无厌收回手，拍了拍袖，像是啥也不当一回事，温声道，“他对你来说，是个很重要的人，对吧？”

　　直到这话落下，陌月攥紧的手微微松开些许，心里才终于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

　　其实不用怎么想，提及怨气，尸鬼，再加上凡界，他大抵能猜到是谁了。

　　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相遇。

　　许久，陌月道：“我们进去吧。”

　　相无厌道：“你确定？现在可是白日，这林子也大。”

　　“趁早做准备，总比干等着要好。”

　　“那便依你。”

　　二人就此穿过荆棘丛，踏入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