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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暂歇神隐 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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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陌月回眸望去,只见几柄长剑破空,势如破竹,“嗖”地一声击来。
就在剑锋即将抵眉之时,陌月抬手,一道蓝光如流水般划过,长剑击于其上,被那道灵力所震开,气浪吹得他鬓发乱飞。那几位上神本穷追不舍,在看清那一物后却都生生滞住了。
陌月手持的那柄剑,剑身修长,几朵浅蓝昙花与枝干缠绕在剑柄上,衬得陌月那张清秀的脸更为冷清。
那便是陌月的本命剑,折枝。
“是折枝······就是他!是陌月!”一上神急道,越说越激动。
他已许久没用过这把剑了。这剑是湮渊取下神木一枝制成赠与他的,堪比铁石之坚,灵力强大,故名“折枝”。
这种情形下,若用“万殇”,那只是一道剑气的问题。可湮渊被封阵中,万殇也唤不出来。不过几个上神,折枝也足以应付了。
陌月心头闪过一丝诧异,当真是奇也怪也。方才还只能御根木棍,现在怎么能突然唤出本命剑了?莫非灵力终于恢复了些许?
他来不及想,那几个上神也越追越紧,难以甩开,就索性凝聚灵力挥出剑气。蓝色灵光汇聚剑身,陌月侧身一挥,那剑气却只是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转瞬如雾消散,半点杀伤力也无!
灵力是恢复了,但不多,而且用得还快!
光是召唤折枝,便已耗费大半灵力了,那根木棍子也是越飞越慢,摇摇欲倾。
那几个上神见了,先是怔了怔,面面相觑,随即抱腹哄堂大笑:“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趁他没恢复,活捉!”
陌月闻言,堪堪稳住身形,几乎是在一刻间做好万千打算了。若是追了上来,那便抬剑与他们过招。毕竟曾经一人单挑数万神兵,可不是吹的。
若是因灵力不敌败在手下,那就,那就······
从了吧。
这念头几乎是瞬间冒出来的。
他心里暗骂自己怎会如此没骨气,活脱脱就是个窝囊废,没点魔神该有的气势。
也不是不知道被抓回去可能面临着什么,但也是无奈之举了,委实难办。
上神们见他乏力,便加快速度,势要将其擒拿归案。就当快接近陌月之时,眼前忽然炸开一道白光,刺得人眼目生疼。
“什......什么鬼!”
“哪来的家伙搅事......”
当众人再度睁开眼时,陌月的身影已然消失,只剩一根粗糙的木棍留在原地。
云海悠悠,清风拂面,两道白衣身影行于竹林小道间。
陌月看向身侧,并行之人头戴一金色发冠,长发高高束起,额间点缀着一枚淡金莲印,眉眼含笑,颇有仙人之姿。
不似金风玉露贵公子,更似人间逍遥客。
陌月道:“你是天界之人,应当知道我是谁。”
话音刚落,易容的那张脸悄然化去,而后显现出来的面容,如冷月照川,又似柔和涓流。
那人见了,脸上并没有一丝诧异:“嗯哼。”
“你不怕?”陌月微微蹙眉,眼神中藏着几分疑惑。
那人闻言,忽然大笑起来:“怕什么?方才你还踩着根棍子,论谁见了都怕不起来。”
陌月被他这么一说,低下头去。
好像也确实没说错。
方才那样子着实太过狼狈。若非灵力尚未恢复,何至于此!
别的不说,陌月这张脸还是长得人畜无害的。奈何凶名在外,不少人都称其为“笑面虎”。
也难得没人害怕自己。
二人沿着道路继续行走。路旁还有些灵狐,鸟兽。只见那人闲云野鹤,时而蹲下逗逗狐,要么一个转身,便同那树上的鸟儿吹口哨去了。
里里外外看起来都不像什么坏人,却也不正经。
在陌月的印象中,天界的事物繁琐得很,基本没几个上神会下界,更别说像这般清闲逗鸟。
“为何救我?”静默许久,陌月终于开口。
那人还微微弓着腰摸着狐狸,神情尽是愉悦,被他这么问得稍微一怔,随即笑道:“你只需要知道,我们不是敌人,就足够了。”
陌月蹙着眉头,半信半疑,到底来还是有几分戒备。
天界之人对于魔族,大多恨不得杀之而后快,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这一点,是个魔族都清楚。可眼前这人,非但没伤自己,还将自己从天兵手下救下,带到这避世之地。
他没多想,毕竟刚刚御根木棍,唤出折枝,就已耗了大半气力,实在是没工夫关心这么多了。
竹影渐开,前方是一间木屋,院前立着一牌匾,上面刻着“神隐谷”三字。
看样子,倒像是什么隐居之人,连取名都如此风雅。
木栏四周开满了花,院中种着几株白玉兰,雪白花叶落在门前,风吹过,带来阵阵清香。
那人带着陌月步入院中,到一凉亭下坐下。热气蒸腾,那人坐在陌月对面,抬手执起茶壶,沏了一壶茶。茶水徐徐入杯中,一股清甜的豆香微微散开。茶水青绿,看起来像是龙井,清醇浓郁。
只见那人执壶斟茶,茶水不满,恰到好处,随后将茶盏递给陌月:“来者皆是客,请。”
陌月接过那盏茶,微微颔首:“多谢。”
他抿了一口茶,道:“敢问公子贵姓?”
“相无厌,字晋何。”
“陌月,无字。”
“方才,多谢相助。”陌月道。
相无厌闻言,自酌一杯,笑着回道:“不必不必,小事一桩,何足挂齿。至于称呼嘛······你随意就好。”
客套话谁都会说,本心是好是坏就不知了。陌月又细细打量相无厌一番,试图在他身上找出什么破绽来。可单是这么看,其实也看不出些什么。
陌月越发想不通,天界之人,为何会出手救自己?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己是谁,是三界闻之色变的“寂星三魔”啊!
所谓“寂星三魔”,便是湮渊,陌月,夜觞三人。因这三人共居寂星殿,常常同行,天界便称其为寂星三魔。
这名号并不光彩,多多少少还是带点鄙夷的意思的。
他们三人的故事传遍三界,在鱼龙混杂的凡界更是传得厉害,甚至衍生出了各种传说。什么葬神尊主吃小孩,又或是更荒谬的魔神凶神恶煞手起刀落就是一个头颅。
如今千年过去,故事不知出了多少个了。而最初的模样,或许早就在岁月与人言间磨砺殆尽。
陌月是其中最弱的,至少现在是。
而众人对于陌月,那便各有说法了。什么无心散神,娇柔弱公子......都有都有。
虽然陌月是个魔族,平日的打扮却全然没有一点魔族该有的样子,一身白衣,打扮得还当真像天界那些衣冠整肃的上神。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貌似淡淡的,故曰“无心散神”。
而他偏偏又是魔神湮渊的分魂,身上的一些东西可谓之三界绝无仅有,就连生出的魔丹,也被人生生剖去。至于用途在哪,大抵是被美名其曰“定三界之序”了。
不说别的,陌月的前半生着实坎坷。从出身金贵的“娇柔弱公子”,一夜之间摇身一变成了人人喊打,一无所有的邪魔。
有了这些前车之鉴,还不能排除相无厌救他到底是出于侠义,还是别有所图。
相无厌见陌月一脸窘态,便道:“这样吧 ,你现在出去,也逃不过被天界追捕。“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就在此地修养几天。外头的事,我去处置,保你无事。”
陌月道:“我凭什么信你?”
相无厌摇头轻笑:“你信不过我,很正常。”
随后,相无厌抬手,金色灵力从四周源源不断涌来,空中自成一副画卷。上方所绘,是此谷的构造。阵法,灵力走向,一览无余。
陌月抬眸,许久未开口。
就算自己灵力还没恢复,但先前总随湮渊学阵,图画得多了,对于这些自然也就了解了。一眼上去,如此清晰的构造,没有半分造假。若非信任,这类图一般不对外示人,不然就是把自己老底都揭了,何尝不是一种自证。
“好。”陌月应下。
“此地清静,不会有人扰你,也适合疗伤。”
陌月微微点头,又道:“那......我该如何相报?”
相无厌继续走着:“你若想报恩,也可以。时机一到,自有机会。”
夜幕悄然降临,白日里的鸟鸣被晚间清风所替代,谷中格外清冷,万物静寂。
殿内亮堂,陌月躺在榻上,望着窗外星河。
好久没这么安宁过了。
相无厌此时不在,大抵真如他所说,去处理天界的那些事了。
陌月忽而瞥至殿内一角。那处墙上正悬挂着一纸日历,上面似是谁人的手笔,歪歪斜斜写着“天历五十九年。”
等等。
改年号了?!
他猛地坐起,甚至来不及穿鞋,全然不顾地板冰冷,只上前几步盯着那日历,久久出神。
对于他而言,明明还是元历,怎的如今改成了天历?
陌月抬手,指尖触及日历,灵识探入,过往的日期清晰展现在识海。就当探查到“元历”这字眼时,灵力微微一滞。
元历......竟然是千年前的时候了!
“千年前......”他低声喃喃,“那我......是死了一千年?”
他这人向来记性不好,对于魔丹被挖,禁天围猎都只是些模糊零散的记忆。对于时间,向来也是没个清晰的认知。然而事实摆在眼前,陌月也不得不信自己是真的死了。
但,又是谁救的?
三界之中,能做到将人复生的,除湮渊之外,唯魇道而已。
陌月轻叹一声,声音不觉中低了下来:“你不必这样的......”
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一个被封当归,不知归期;一个性情大变,少年不再。怎么都与他脱不了干系,怎么都该恨他。
可偏偏......救了他。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一无所有,没有什么是不可丢弃的,偏偏这一出,倒像是上辈子的因追债追到现世来了。
陌月不禁苦笑一声。
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事,都能称得上一句“不必”。
反而是,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夜愈发深了。明月高悬,竹影轻曳,一人静坐窗前,久久未眠。
闻枝叶窸窣,脚步声渐近,陌月抬眼望向殿外,恰好对上那深邃的眼眸。那盏明灯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越来越近,直到与殿中明光融为一体。
“不早了,还没睡?”相无厌的目光落在那日历上,随后缓缓转向陌月,温声问候一句,缓步而入。油灯“哒”地一下被置于案上,他随便挑了个位置坐下,就在陌月身旁。
“睡不着。”陌月平静答道。
相无厌闻言莞尔一笑,手肘搁在案上,撑着下颌,靠近几分打量着陌月:“看样子,是有什么心事。”
陌月没应,也没看相无厌,像是在发呆。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活下来又能做什么。
比起鞭尸,倒还真要“庆幸”老天爷开眼,将自己唤回来承担业因。
“所谓往事随风,过去的就随它去。我给你带来了个好消息。”相无厌微微理了理衣襟,敛了几分笑意,正襟危坐起来,倒真有一副要说大事的样子 。
兴许今日已是足够疲惫,躺了半天都没恢复过来,陌月没太多精力,只是不大关心道:“请说。”
“不急。”相无厌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朱砂红的丹药,“先将这丹药服下,我再与你讲。”
陌月闻言,眉头微蹙。
这人,当真怪得很。
“我都将你安置在这了,还怕我成心害你不成?”
“防人之心不可无。”陌月淡淡回道。
相无厌扶额轻笑一声:“你这人......”
他将那丹药用一木盒装好,放在案上,无奈道:“此丹药,温养元神,对你灵力恢复有益。你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
没等陌月反应过来,相无厌继续道:“天界那边,我已经应付过了。近期,他们不会动你。”
“当真?”
相无厌究竟是何等人物?天界对魔族向来赶尽杀绝,竟会因他松口,放任自己存活?
而且自己身上还有定灵印,也不知道怎么消除,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你若不信,现在就可以出去瞧瞧。不过大晚上的,街上也没几个活人,天界也不会这么闲着下来巡夜,怕是也见不到。”相无厌见陌月满脸不置信,如此淡淡道。
“不过嘛......”他斟酌一会儿,随即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抬眸与陌月对视:“反正,明日也得出去一趟。”
陌月:“我也去?”
“嗯哼。”相无厌点头,笑吟吟道:“你不是说要报恩么?这不就来了?”
说来也是。要是没有相无厌,自己早被天界抓了去。
于是,陌月便毫不犹豫道:“我答应你。”
“爽快。”
相无厌将事情一一道来:“事情是这样的。近期凡界有尸鬼作乱,怨气波动,阴气丛生,闹得人心惶惶。凡人们也说,‘鬼公子’总在夜里出现,甚至'吃人'。”
陌月闻言,微微睁大了眼睛。
相无厌:“我得知此事,便下界查看。想必你也知道,天界并不擅长对付尸鬼。 ”
陌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然是清楚的很。
天界向来高洁,怎会碰那种肮脏之物?就算有,也不过是装装架子,唬唬人罢了。
“这事总要有人管。天界典籍之中,并没有记载多少对付尸鬼的好方法,宗门里面也大多是些后起之秀。”相无厌神情渐渐凝重起来,继续道:“我一个人的力量可能不够,所以需要麻烦你。”
“所以,你才给我那颗丹药?”陌月问道。
相无厌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道:“虽说确实需要借你的力量......但也不全是。就算不用,我也会将那丹药给你。”
“总之,你放心便好。后续出了什么事,皆由我担着便是。”
有这一句笃定,陌月总能放心去做了。
身是魔族,但他其实也很在乎凡人生死的。
虽然按湮渊曾对他所灌输的观念,旁人生死不过草芥。
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何况陌月见到路边流浪的猫,都不忍心将它们抱回去养,更别说放着活生生的人命不管不顾了。
陌月也因这圣母心认栽多次,但没办法,这件事,无关报恩,都要去做。
相无厌见他没回话,权当默认。他收拾了一下案上的东西,转身便去偏殿歇息了,只留下一句叮嘱。
“早点睡。”
陌月目送那白衣身影远去,又看了看案上那放着丹药的木盒,久久未语。
今日到此为止,便暂许良辰,尚待明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