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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雪王子(8) 别丢下我 ...

  •   死亡和被抛弃是同样的感觉吗?

      当雪惟恩生活了整整十八年的家庭抛弃了他的时候,当记忆里慈祥又威严的母亲亲手签名了他的死讯通知的时候。

      雪惟恩觉得自己似乎真的已经死掉了。

      就算前几天他已经学会了做饭和打扫卫生,今天又学会了牵着马走路。

      但短短不足十日的光阴,无论如何抵不过十八年的份量。

      雪惟恩的眼泪从没有那么汹涌过。

      他想抛弃一切,声嘶力竭的质问看到告示的每一个人:

      难道她们有谁见到了王子的尸体吗?有谁见过王子怎么死掉的吗?
      为什么一纸薄薄的告示就斩断了他实实在在的人生?!

      但是喉咙颤动着,精致小巧的喉结上下滚动,声带却像坏掉似的罢了工。

      阳光热烈的正午,熙熙攘攘的长街上,雪惟恩觉得自己已经与整个人世分离,他站在了地狱里,这里阴冷、没有色彩。

      人潮的喧闹和世界的光彩全部如退去的潮水,缓缓剥离他的五感。

      岚狄诺眼睁睁的看着他摇摇欲坠地倒在自己的臂弯,上一刻的兴奋凝固在脸上,像是变成了一张不透气的网,几乎将他闷得窒息昏迷过去。
      属于少男的手还痉挛的抖动着,红痕缠绕着他玉白的指骨,肌肉无法放松的死死攥紧缰绳。

      这样小小的变故吸引了街上几个来往的行人。

      岚狄诺不想过于暴露自己的行踪,于是当机立断掰开雪惟恩攥紧的缰绳,握住他的肩膀厉声唤他:“雪惟恩!”

      他半明半昧地看过来。

      “哭没有用,”她说:“就算晕在这里,你的母亲也不会看你可怜而接你回家。”

      周围的人渐渐聚拢,对着她们指指点点。

      岚狄诺皱了皱眉,一把拉过雪惟恩冰凉带着红痕的手腕:“走。”

      雪惟恩木讷怔愣着,强忍着一阵阵头晕恶心,抬腿踉跄着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穿过闹市、走出城门,他眼花缭乱的看着头顶翻飞的小鸽子,终于晕了过去。

      -

      其实斯立安国王一直很不喜欢那只野生的小鸽子。

      它不是什么昂贵罕见的品种,也干不了护卫的工作,更甚至听不懂什么人话。

      每次斯立安国王想要叫这个不长眼色的野鸟离开她的视线时,连如何称呼它都是问题。

      “你好歹为它取个名字,这样别人才能叫得动它。”母亲先前总是这样劝雪惟恩。

      “是的,母亲。”雪惟恩会提起华丽的长裙摆,恭敬地向母亲行礼作为回应,然后很快找个借口,带着那只小鸽子离开。

      他动摇过,纠结过,毕竟母亲的命令总是有道理的。

      可小鸽子歪歪头,站在他的手指上,单侧豆豆眼滑稽好笑地盯着他瞧。

      雪惟恩就越发坚定地想要保护它可怜的自由。

      后来他花了很多时间劝说自己:一只脑子小小的小鸽子,要起个名字来被人使唤吗?才不。

      小鸟想飞就飞,想留下来那就跟他一起在王宫享受时光。

      就连作信鸽的能力,也只是因为出色的认路天赋,被勉强称作是个信鸽。

      打定主意后,雪惟恩就每日絮絮叨叨着告诉小鸟,不许飞去母亲的面前——就是那个看起来很威严、很华贵的女人。

      不论小鸟是不是听得懂,他总是很坚持地做这件事。

      时间长了,也许是因为小鸟觉得王宫大院无趣,便再没去过那个华丽地方的其它角落。

      它偏爱往一些山林、江河去飞,还为雪惟恩带回过几次小虫子、小叶子。

      雪惟恩就这样精心的养护着他的小鸟朋友,而朋友偶然的几次回馈令他害怕又快乐。

      他喜欢那样自在的时光。

      “砰。”

      雪惟恩被追杀的那一晚,猎人一拳打碎了父亲房间那扇华丽的雕花彩窗,那时候他不知道,原来跟着玻璃一起碎裂的,还有属于他王子的人生。

      等他哭着醒过来的时候,岚狄诺正平静的坐在他的面前。

      两个人坐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背后是一些藤蔓缠绕的枝干,撑起了一片凉爽的阴影。

      “感到好些了吗?”看到雪惟恩睁开眼,岚狄诺例行人文关怀。

      “岚狄诺,”雪惟恩精神萎靡,看上去很疲劳:“我曾经想要等着母亲看透她那个新夫的本性,然后接我回家。”

      “可是我最终等来了自己的死讯。”雪惟恩闭上眼睛,眼泪又开始从眼眶滑落。

      “落月城那么多的人,没有一个为我求真......”他哽咽着:“甚至——”

      岚狄诺看见他用义愤、诘责、委屈又渴求的目光,不加礼仪矫饰地直直射向她。

      “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不惊讶我王子的身份,更不在乎王子的死讯。”

      “难道我们不是朋友吗?”他的愤怒越说越熄了火,到最后,只剩下底气不足的乞盼。

      岚狄诺毫不退缩的回望,反过来质问他:“你觉得自己是什么人?”

      一句话像利剑,直刺他的心脏,他雪惟恩喘不过气,回答不上来。

      “我确实看到了那张死亡讣告,”岚狄诺声音很冷淡:“但我不接受一个只会哭的同伴。”

      “比起我告诉你,你更需要的是被彻底打破幻想。”

      “可我想不明白......”雪惟恩泪珠和字句一起往外倒:“我懂事、漂亮,遵守礼节,我难道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子、称心的儿子吗?”

      为什么他会被抛弃呢?

      岚狄诺一只手掐住他湿漉漉淌着泪水的下巴,逼他抬起头来看向她。

      “你的存在就是阻碍,”她毫不留情:“新的王后必定会为这个国家诞下一个女儿。”

      “一个皇家血脉的遗孤只能分走这个未来掌权人的关注与话语权。”

      “落月城上下每一双眼睛都会审判她,一个同母异父的哥哥,是污点、也是枷锁。”

      岚狄诺看着他闪烁泪光的双瞳,像荡漾了春水,脆弱、又袅袅多姿。

      她叹一口气,上前拥抱他:“大家不在乎你,那没关系,你是一个成年人。”

      “告别过去的第一步,拿稳手里的缰绳,你做到了,你比自己想象中更能抗。”

      “可我害怕、”他埋在她的肩膀,呜咽起来:“我不想被抛弃。”

      岚狄诺骨节分明的手掌轻轻安抚着他瘦弱的脊背:“那就努力跟上我,学会骑马、学会在野外过夜。”

      那些孤寂冷漠又现实的言语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饥肠辘辘地撕咬着雪惟恩的思想。

      他感到痛苦、空洞,以及被丢弃的惶恐不安。

      当温暖、包裹性的怀抱慢慢离他远去的时候,雪惟恩一股脑的扑向那个热切又冷淡的怀抱。

      “我会的,我会的……”他哭的沙哑又可怜:“求求你,别丢下我。”

      他跪坐着,整个人向前倾倒,把自己嵌入女人的怀抱。

      岚狄诺也感到棘手。

      她生平第一次被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这样无所顾忌的紧紧拥抱。

      对方还说着什么在乎、别抛弃他。

      她似乎把话说过了头。

      岚狄诺只好再次将手放在他的脊背与后颈,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

      “你当然可以慢慢学习,可以交新的朋友,开启新的生活。”

      “朋友间可以彼此在乎、彼此关心、彼此帮助。”岚狄诺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扯一些什么鬼话。

      只要能赶紧结束现在这样尴尬的场面,让她说什么都好。

      时间似乎很久,那只不知道去哪野回来的小鸽子站在一棕一白两匹马的背上,来回跳跃。

      岚狄诺顺应的话语和结实周全的拥抱令雪惟恩感到慰藉。

      他悲伤的情绪被流出的眼泪一起带走,徒留下羞赧局促的心绪。

      趴在肩头的人渐渐没了动静,岚狄诺心下松口气,将人扶起来,不去在意湿哒哒一片的衣服。

      “饿了吗?”岚狄诺问他。

      现在已过正午,原本打算在城内吃一顿午餐,但眼下的情绪与时间都已经错过了合适的机会。

      “......嗯。”雪惟恩低着头,泣音还没彻底淡下去,鼻子也哭得泛红。

      “那我们上马,在森林里找一找,猎得一些野兔,带你尝尝鲜。”岚狄诺站起来,灿金的发丝在阳光下鎏动。

      雪惟恩趁着她转身的时机,胡乱抹掉挂在眼角的泪水,然后起身跟上她。

      “你平时在旅途中,就会打猎充饥吗?”

      “偶尔吧,我的手艺很一般,处理毛发内脏也很麻烦。”

      “那......”

      一排麻雀站在枝叶繁茂的树上,看着两个人骑马慢慢晃远的身影。

      而与之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加布里王后正派人砸烂了雪惟恩父亲生前的卧室,精美的器皿碎裂在地上。

      “哥哥,当初我们说好的,我的孩子才配拥有这个王国的一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白雪王子(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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