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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非适应性白日梦 沉溺幻想无 ...

  •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过幻想,幻想自己、幻想他人、幻想某个意难平的故事if结局、或编织一场不存在的白日梦。

      这些都是正常现象。

      但有些人,他们沉溺幻想无法自控,会每天幻想几个小时到十几个小时,甚至因幻想而失眠,且一部分患者如果强迫停止幻想就会出现躯体化症状,严重影响日常生活。

      这种症状,在医学上被称为Maladaptive Daydreaming,翻译过来是“非适应性白日梦”或者是“适应不良的白日梦”,目前尚未被列为精神疾病,只是一种研究性概念。

      江安愈就是深受其害的患者。

      他经常幻想看过的各种类型的故事后续,或者脑海里凭空编造故事。

      小时候,他上课幻想,跑步幻想,走路幻想,吃饭幻想,睡前醒后幻想,经常一个人独来独往,因此被同学们认为是怪人,被老师认为是自闭症儿童。其实他并不自闭,在紧急情况时他还是能掐断幻想先对付紧急情况,但仍然被当作异类。

      江安愈觉得这样一个人幻想太孤独,于是他小学时给自己创造了一位幻想伙伴。

      虽然他童年的脑力有限,但仍然努力勾勒幻想伙伴的轮廓,也许是因为从小跟着母亲看古风仙侠剧的缘故,于是幻想伙伴的轮廓也就有点古风仙侠剧的风骨——

      一身雪白的广袖白衣,一头如墨的乌黑长发,眉目清朗,肤白胜雪,淡红的嘴唇带着温润笑意,暖如春风。

      由于自己是男的,所以江安愈把幻想伙伴也定义成男的,而且还给这位幻想伙伴起了一个很古风的名字——

      林尘。

      于是,幻想世界里,林尘会陪着自己在脑内闯过一个又一个世界,他们会一起“穿越”到某个意难平的故事中,然后修改结局,复活喜欢的死去的人物。

      幻想世界里,林尘会喊他“阿江”,而江安愈这样被称呼就会觉得很亲昵,他精神上很享受。林尘在幻想世界的行为,总是江安愈下意识的意念结果。

      只是,慢慢地,这样还不够。

      因为幻想结束以后,心脏和胸腔的位置会有强烈的空痛感,他只能难受得蜷缩起身体,来抵御幻想结束后的那阵子空痛与空白。

      为了对付这种空痛,他开始把幻想伙伴“搬进”现实。

      结果就是,只要他心里默念着林尘,林尘就会出现在他视野中任意的地方。

      于是,上课时,他能看到幻想伙伴林尘在讲台上走来走去。
      吃饭时能看到林尘坐在父母中间。
      深夜,林尘会坐在江安愈床边,紧握着他的手,或轻抚着他的头。林尘是温柔的战士,既捍卫着他的房间,又安抚着他的精神。

      林尘陪伴江安愈整个童年,在江安愈年幼时光里,林尘是他高度依恋着的人。

      后来,到江安愈十四岁时,他的同龄人都在谈恋爱,江安愈也隐约对传说中的爱情感到好奇。
      而那一年,学校发生了一件轰动全年级的事情:一个同性恋男同学,因为追求同宿舍的舍友,导致那位同学被舍友反手一个举报到年级主任那里,那位同学就被停课了。

      青春期是个容易思考情感哲学的年纪,江安愈不理解那位同学为什么要狂热追求自己的舍友,如果是喜欢,那明明已经和喜欢的人是朝夕相伴的舍友,做朋友就挺好,为什么非得把友情升级为爱情?

      有一次他偶遇这位同学,终于忍不住把疑问问出来:“既然你和喜欢的人朝夕相伴,为什么不能做朋友,而是非要做恋人?是因为想有理由搞瑟瑟吗?”

      那位同性恋男同学认真地看着江安愈,如吟唱般开口:“比起搞瑟瑟,最重要的原因是,朝夕相伴的友情和朝夕相伴的爱情还是有区别的,友情可以一对多,可以有最重要的朋友和其他朋友,但是爱情不一样,爱情只能一对一,友情必须要接受自己的好朋友还有别的好朋友,但是爱情不一样,爱情只能一对一,容不下第三个人的存在,仅仅只是友情是无法独占喜欢的人,只有爱情才有机会。”

      江安愈听呆了,简直醍醐灌顶。

      那位同学说完后又苦笑道:“我喜欢他,我想独占他,也想被他独占,我想和他紧密不分离,只有爱情才有机会做到,于是我必须拼命争取把友情变成爱情......只是他反手就把我举报给年级主任了,哈哈。”

      江安愈听后,他也有点想谈恋爱了,也开始向往这种一对一的关系。

      一对一,你可以独占一个人,同时被这个人独占,你可以和这个人紧密不分离,但似乎只有爱情才有机会做到。

      他觉得这样好浪漫,这种关系简直太稳定了,对于精神世界时常处于动荡不安状态的江安愈而言,这种关系有着绝对吸引力。

      但他又有些畏惧和现实的人建立这种关系。

      因为,现实的人都有独立的自我意识,两个独立的自我意识在一起,就很有可能出现分歧,出现矛盾,甚至是决裂,两个独立的自我意识永远不可能真正互相理解,永远不可能真正融为一体紧密不分离。

      当时,十四岁的江安愈脑内预想了,于是果断放弃和现实的人建立爱情,但他又偏偏很渴望,无比渴望。

      于是,他把这种渴望对准了幻想伙伴,对准了林尘。

      于是幻想伙伴林尘就变成了幻想恋人。

      林尘,林尘。
      他的恋人,幻想恋人。

      把林尘变成了幻想恋人后,他在幻想中和林尘的互动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依然继续和林尘一起走过一个又一个幻想世界,修改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结局和添加故事if线。

      唯一变化的是,他和林尘之间,多了一种独占与被独占的心理,这种心理让他感到十分安全,十分稳定,能抚平他的动荡不安的心,能稳固他时常动荡不安的精神世界。

      江安愈日复一日沉迷幻想,从年幼到年少,再到他十八岁,他仍然沉迷幻想。

      到最后,高考只考了个大专。

      江安愈不是不想好好学习,他也曾经买过许多辅导书和资料来学习,可是学着学着,意识就会渐渐涣散,会忍不住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游走,往往几个小时这样消耗过去以后,他才猛然惊觉自己刚才又陷入了幻想。

      后来,他每当快陷入幻想时,会用自残的方式抵御,但强制幻想停止的躯体化反应又让他坐立不安,连自残都无法抵消,最后又和林尘一起重新坠入幻想世界中。

      他曾经试图和父母说想去看心理医生,但父母觉得看心理医生就等于盖章精神病,所以无论如何都不准他去医院。

      幻想随着压力的增长而增长,到最后,江安愈在崩溃中幻想,甚至连在高考考场上都控制不住幻想,一边焦虑到发抖,一边大脑控制不住在幻想。

      在江安愈十八岁时,他觉醒了。

      他想改变,他想抛弃幻想,他想做一个正常人。

      于是,江安愈报考了一家离家千万里的大专院校,从父母给的生活费中攒钱,加上平常的兼职,他攒了几千块钱,鼓起勇气去了医院。

      江安愈把自己的症状告诉医生,在几次诊断里,医生在病历上写了强迫型幻想和中度抑郁。

      医生给他开了药,他也积极配合治疗。

      就这样治了一年以后,江安愈的幻想渐渐减少。

      他的脑力被药物整得很难再幻想,无法编织白日梦,但也无法思考,无法学习。

      从此,吃饭上课,走路学习,睡前醒后,他都不怎么幻想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可江安愈却并不这么认为。

      他只觉得万籁俱寂,索然无味,寡淡空白,每日的时间似乎被拉长几百倍,一分一秒都是煎熬。

      江安愈有些绝望。

      这就是正常人的世界吗?

      这也太无趣了吧。

      正常人的世界都如此空白吗?

      那么这世上的人们是如何活下去的?

      大家原来都这么厉害吗?

      江安愈开始敬佩每一个不靠幻想活下去的人,并厌弃着这个没有幻想就活不下去的自己。

      由于江安愈是计算机专业,所以他以前听过一个段子:

      当程序能跑起来的时候,就不要随便动bug了,否则程序可能就跑不动了。

      江安愈觉得这个段子非常适合他。

      幻想是他的bug,他依靠这个bug才活了十几年,现在没有幻想了,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动力,也就丧失了活下去的欲望。

      他真的不想活了。

      ...

      此时是寒冬,江安愈已经放了寒假时期,他回到了家乡。

      江安愈把死去的时间选在清晨,然后,趁着父母都在熟睡时,他手握着小刀走进深山里,打算了结此生。
      只是死在家里觉得不舒服,在学校死又不想拖累学校,于是江安愈打算在小县城背后的深山中自尽。

      他随便找了一棵大树,靠坐在大树下,呼了一口气,抬头望着苍白的天空,枯枝将苍白天空割成一块一块的,看着好难看。

      江安愈看着手中的小刀和手腕的血管,刀迟迟下不去。

      不是他怕痛,而是他想再体验一次幻想。
      他努力运作大脑,可大脑再也挤不出半点幻想。
      而他的幻想恋人在脑海里如同木偶一般静立着,无动于衷。

      江安愈苦笑着,手起刀落。
      他躺在地上,看着血越来越多。

      渐渐地,也许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他觉得浑身都在发麻,发冷。
      意识逐渐迷离,恍惚间,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雪白的衣袍在风中摇曳,眼前人眉目温润深邃,又透露着些许悲伤,凝望着他。

      幻想恋人,林尘。
      眨眼睛间,林尘便蹲在他身旁,将他抱起来。

      江安愈想开口,可嘴唇颤抖了好一会儿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伸手摸摸幻想恋人的脸,胳膊搂住林尘的脖子,却忽然愣住了。

      好真实。
      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江安愈会在幻想世界中模拟出触感,可此时身体被抱起来的触感,手触碰脸颊的触感,为什么会这么真实?

      他感叹这濒死的幻想竟然如此真实。啊,是不是他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所以上天奖励给他的?

      江安愈吃力地望着林尘,忽然,仅仅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抱着他的林尘,竟然变成了另外一个陌生男子的样子。

      江安愈这才发觉自己被一个陌生男人抱着,他在震惊中挣扎,但却无力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视野渐渐黑下去。

      意识涣散前,他耳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阿江......”

      那声音悲伤又真实。

      “阿江,不要放弃自己啊……”

      江安愈任由意识坠入虚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非适应性白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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