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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个方向的弧度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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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提前放假。
临城一中的规矩是高一每周六早上放假,周日晚上返校。但九月底调休,这个周末改成周五下午四点半放学,周日晚自习照常。
下课铃响的时候,乔司宁把那张社团招新的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做那件事。
但她把宣传单带上了。
林栀趴在桌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你爸来接?”
“嗯。”
“你爸真好,”林栀说,“我爸上个月说来接,结果让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最后发微信说‘你自己打车回来’。”
乔司宁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把拉链拉好,拎起书包往外走。
校门口停了一排车。乔远山的黑色SUV停在最外面,他摇下车窗,冲她招手。
“闺女!”
乔司宁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是冰的。
“妈让买的,”乔远山说,“说你上周说想喝。”
乔司宁把奶茶拿起来,吸了一口。是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她喜欢的。
“我妈呢?”
“在家做饭呢,炖了排骨。”
乔远山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校门口还在等车的学生们。
“你们学校门口出租车真不好打,”他说,“刚才我看见好几个学生站半天了。”
乔司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到了徐晏辞。!他站在校门口最边上那棵槐树底下,没有手机,没有耳机,就一个人站着。书包背在肩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他在等公交车。
公交站牌离校门口大约两百米。但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物理竞赛书,看得专注,偶尔翻一页。
乔远山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同学?”
“嗯。”
“要不要捎他一程?”
乔司宁犹豫了半秒,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他坐公交。”
她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如果她摇下车窗说“我送你”,他不会答应。不是客气,是真的不会答应。
乔远山没再问,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乔司宁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棵槐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转角。
她想起他说“我为什么要教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开玩笑,是真的在问。
她想起他说“没时间”的时候,目光从社团海报上移开了。
她想起食堂里那碗白米饭、炒青菜、免费汤。
还有那支缠着透明胶带的笔。
乔司宁把奶茶放在杯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想做那件事。但她还不知道怎么做。
临城另一头,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在“建材市场”站停下来。
徐晏辞从后门下车。
这一片是老城区,路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的白色涂料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全是店铺——五金店、杂货铺、电动车修理摊。地上淌着脏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菜油烟和下水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
走到一栋楼前,单元门是坏的,虚掩着。他拉开门,爬上六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坏了大半,只有三楼和五楼还能亮。他习惯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熟。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里面很安静。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三把塑料椅子,一个老旧的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二十寸的液晶电视——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陈婉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账簿和一沓票据。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按着一个计算器,眉头拧在一起。
“妈。”
陈婉茹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吃饭了吗?”
“还没。”
“厨房有饭,我给你热。”
陈婉茹站起来,往厨房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不是残疾,是站太久了,腿麻了。
徐晏辞把书包放下,跟过去。
厨房很小,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被油烟熏得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鸡蛋4.8元/斤,青菜2.5元/斤,猪肉16元/斤。
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数字,一行一行的,像账本:
9.3 青菜2.5 鸡蛋9.6 豆腐2 —— 14.1
9.6 猪肉32 土豆4.5 —— 36.5
9.10 挂面8 酱油6.5 —— 14.5
9.15 青菜2 豆腐2 鸡蛋9.6 —— 13.6
9.20 猪肉30 白菜3.8 —— 33.8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小数点后一位都没省。
徐晏辞看着那些数字,没说话。
陈婉茹从冰箱里拿出剩饭和两个鸡蛋,开始热饭。她的动作很利索,油热了,磕鸡蛋,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卷起来,金黄色的。
“妈,”徐晏辞开口了,“这个月生活费——”
“两百,”陈婉茹打断他,声音很轻,“还是两百。”
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认为我真的够吗?”徐晏辞问。
陈婉茹把鸡蛋翻了个面,沉默了三四秒。
“你先用,”她说,“不够妈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婉茹没回答。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饭上,端给他。
“先吃饭。”
徐晏辞接过碗,没动筷子。
“妈,你在算什么?”他看了一眼客厅桌上的账簿。
陈婉茹犹豫了一下,坐回桌边,把账簿翻过来给他看。
上面写着:
房租 800
水电 120
电话 50
徐竟成 500
晏辞生活费 200
——合计 1670
我的工资 2109
剩 430
“剩四百三,”陈婉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够用。”
徐晏辞看着那个数字。
430。
够用。
够谁用?
他看了一眼价目表上的猪肉价格——16块一斤。430块钱,够买26斤猪肉。但要付房租,要交水电费,要给他生活费,还要给——
“他呢?”徐晏辞问。
“什么?”
“徐竟成,那500是什么?”
陈婉茹把账簿合上了。
“别问了。”
“妈——”
“我说别问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不是凶——是不想让他知道。
徐晏辞看着她。她的手指按在账簿上,指节泛白。
他懂了。
那500不是给徐竟成的生活费。是替他还的债。
他放下碗,走进那间关着门的卧室。
门没锁。
徐竟成躺在床上,和衣而卧,鞋都没脱。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徐晏辞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和一个名字。他没看懂数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他把纸条放回原处,走出来。
陈婉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别管,”她说,“跟你没关系。”
“我爸他欠了多少?”
“……”
“妈。”
陈婉茹低下头。
“一万二,”她说,“上个月的。这个月又多了。”
徐晏辞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端着那碗饭。鸡蛋已经凉了,边缘不再焦脆,变得软塌塌的。
一万二。
他算了一下。
妈妈一个月工资2100。房租800。水电120。他生活费200。徐竟成那边的事……一万二。
“够用”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2100减去1670,剩430。一万二除以430,约等于28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
不吃不喝,两年零四个月。
“晏辞,”陈婉茹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碗拿过去,放进微波炉重新加热,“你别想这些。你好好上学就行。”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才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
徐晏辞看着她重新热好的饭,端过来,坐下来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社团招新,八十块钱。
他想起那张宣传单——他撕下来的那张,折了两折,塞在宿舍枕头底下。
他想起她说“你篮球打那么好,为什么不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自己说“没时间”的时候,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八十块钱。
陈婉茹账簿上写着的“剩430”,减掉八十,剩三百五。
三百五,够不够过下个月?
房租800,水电120,他生活费200,徐竟成那边……
不够。
他把那碗饭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陈婉茹回屋了,说要再算算账。
徐晏辞走进自己那间屋子。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整齐地码着课本和练习册,旁边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桌面。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书页已经泛黄了,图书馆的印章盖了三次。
他翻开昨天看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停下来。
脑子里不是物理题。
是那张社团宣传单。
他把书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钱。
这个月的生活费,两百块。他拿到手的时候,已经花掉了三十二——坐公交来回四块,在学校吃饭二十八。
剩下一百六十八。
一百六十八。
他算了一下。
距离月底还有两周。每天吃饭最少要花十二块——早餐一个馒头一杯水,三块;午餐最便宜的米饭加一个素菜,五块;晚餐四块。一周八十四。两周一百六十八。
刚好。
一分不剩。
八十块钱的报名费,他拿不出来。
不是“舍不得”。是拿不出来。
他把信封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宣传单。纸已经皱了,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
他把宣传单拿出来,展开,摊在桌上。
左下角那行字在台灯的光线下很清晰——“报名费80元(含队服)”。
80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那支笔很旧,笔杆上的标签磨得看不见字了,握笔的地方缠着透明胶带。和他放在食堂桌上的那支是同一支。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三秒。
然后他在宣传单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下周五之前,凑80。”
写完,他把宣传单折起来,重新塞进口袋里。
关灯。
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不是她的。他没有她的号码。是运营商的欠费提醒——话费余额不足20元。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是她说“那你教我”的时候,歪着头的样子。
是她递水的时候,手臂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他的样子。
还有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像风把湖面吹皱了一瞬间。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黑暗中,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
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他看了太多遍,已经背下来了。
“你的睫毛很长。”
就这五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下文。
但他在看到那六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张纸条留下来。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撕那张宣传单。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六。
周日晚上要返校。
社团招新在下周五。
他还有六天。
六天时间,八十块钱。
怎么凑?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
食堂打工?学校不收高一。
捡瓶子?学校垃圾桶每天有人收。
帮人写作业?他从来不帮人作弊。
做家教?他才高一,谁请他?
他想不出来。
但他在想。
因为他说了“下周五之前,凑80”。
他说到的事,一定会做到。
不管多难。
临城另一端。
乔司宁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坐在床上,拿起手机。
乔远山在客厅看电视,任素芸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妈,”她喊了一声,“排骨还有吗?”
“有,给你留着呢,”任素芸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明天给你装保温桶里,带学校去吃。”
“多装点。”
“怎么,食堂吃不饱?”
乔司宁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想分给同学。”
任素芸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泡沫没冲干净。
“哪个同学?”
“就……一个同学。”
任素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追问,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微笑。
“行,”她说,“多装点。”
乔司宁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妈”。
任素芸笑着缩回头,继续洗碗。
乔远山在客厅喊:“闺女,过来看这个综艺,可好笑了。”
“不看!吹头发!”
“那你吹完来看。”
“不看!我要学习!”
乔远山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乔司宁没回答。
她把吹风机插上电,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热风把头发吹得到处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还不确定要不要做的事。
但她知道,她大概率会做。
因为她是乔司宁。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等着别人送过来。
她会自己去拿。
吹风机关掉的那一瞬间,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听到客厅里乔远山和任素芸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闺女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你看她那样子——”
“她才高一。”
“高一怎么了?你高一的时候不也——”
“乔远山!”
然后是笑声。两个人一起笑了。
乔司宁听着那个笑声,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下周五,社团招新。80。”
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80元。
她有。
但她不能直接给。
他不会要。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理由。
她想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都不叫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到了。
但还不确定能不能行。
明天再说。
反正还有六天。
————
周日晚上返校。
乔司宁带了一个保温桶。
排骨,任素芸炖了两个小时,肉炖得酥烂,骨头一抽就出来。还带了一盒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火龙果,红心火龙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
乔远山送她到校门口。
“保温桶吃完记得洗,”他说,“别又跟上次一样长毛了。”
“知道了。”
乔司宁拎着保温桶和书包往里走。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
天已经快黑了,球场上没有灯,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跑动。
她看到了其中一个。
他没有打球。他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新的,是那种大瓶的农夫山泉,喝了一半,瓶身上的塑料纸已经皱了。
她想了想,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拉近。
球场太暗了,拍不清楚。只能看到他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站在篮架旁边,仰着头在看什么。
天上有星星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
有。
很多。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保温桶在手里沉甸甸的,排骨的热气透过桶壁,暖着手心。
她在想一件事。
明天是周一。
周一有数学课。
他的座位在她旁边。
她可以问他一道题。
随便哪道题都行。
然后她可以——
她没想好。
但她会想到的。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等着别人送过来。
保温桶里的排骨不是给他带的——她现在还不能直接给他。
但她在找机会。
她会找到的。
宿舍里,林栀正在吃泡面。
“你带了什么?”她闻到排骨的味道,眼睛都亮了。
“我妈炖的,”乔司宁把保温桶打开,“你尝尝。”
林栀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呻吟:“你妈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嗯。”
“你怎么不吃?”
乔司宁看着那桶排骨,想了想。
“我不饿。”
“你瞎说,你在车上肯定没吃东西——”
“我真不饿。”
她把保温桶盖好,放在桌上。
林栀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要给别人吃?”
乔司宁没说话。
林栀把排骨咽下去,凑过来。
“给谁?徐晏辞?”
乔司宁还是没说话。
“乔司宁,”林栀压低声音,“你真的不怕死。”
乔司宁把校服脱了,换上睡衣。
“林栀。”
“嗯?”
“你知不知道,篮球社报名费要八十?”
“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
乔司宁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八十块钱。
她有。
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五。不算多,但足够她吃饭、买奶茶、买文具、偶尔买件衣服。
八十块钱对她来说,是两杯奶茶加一块蛋糕。
对他呢?
她想知道。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总不能直接说“你家是不是没钱”。
她想了一路,从校门口想到宿舍,从宿舍想到躺在床上。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林栀。
不是问林栀——林栀跟她一样,什么都不懂。
是林栀的表哥。在一中读高二,认识的人多。
“林栀,”她翻过身,“你表哥是不是在学生会?”
“是啊。怎么了?”
“他认不认识篮球社的人?”
“应该认识吧。你想干嘛?”
乔司宁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
“徐晏辞。”
林栀愣了一下。
“你打听他干嘛?你不是天天跟他坐一块儿吗?”
“不一样,”乔司宁说,“坐一块儿能问出来的东西有限。”
林栀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想知道什么?”
乔司宁想了想。
“什么都行。他家住哪,家里做什么的,为什么吃饭只吃素菜,为什么笔杆上缠胶带,为什么不报篮球社。”
她一口气说完了。
林栀张了张嘴。
“你这是……查户口?”
“不是查户口,”乔司宁说,“是想知道。”
“有什么区别?”
乔司宁没回答。
区别很大。
查户口是想知道一个人的底细。想知道,是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是他现在的样子。
她想知道徐晏辞为什么是徐晏辞。
“行吧,”林栀叹了口气,“我明天问问我表哥。”
“谢了。”
“别谢太早,”林栀翻了个身,“万一问出来什么不好的,你别哭。”
乔司宁笑了一下。
不会哭的。
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一件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的事。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
乔司宁走进教室的时候,保温桶已经拎了一路,手指被勒出一道红印。
徐晏辞坐在那里。
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面前摊着那本很厚的书。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保温桶放在桌角,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徐晏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保温桶。
乔司宁没有看他。她翻开笔记本,找到昨天做的那道题,用红笔在边上打了个问号。
然后她开口了。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炖多了,你帮我吃点。”
不是问句。
不是“你要不要”。
是“你帮我吃点”。
徐晏辞看着那个保温桶,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不是那种“你快答应我”的笑,是那种“你可以拒绝但我建议你不要”的笑。
徐晏辞看了她三秒。
“多少?”他问。
“什么多少?”
“排骨。多了多少。”
乔司宁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控制着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像阳光突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很多,”她说,“多到我一个人吃不完。”
徐晏辞看着她那个笑,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伸出手,把保温桶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
就是这个动作。
不是拿,是挪。
像在说“我先放着,不一定吃”。
但乔司宁知道。
他会吃的。
她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
嘴角的笑没收住。
徐晏辞看着她低下去的那个头顶,看了半秒。
然后他也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很厚的书。
但他的右手——刚才挪保温桶的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那五根手指,每一根都记得那天篮球场上,她递水时碰到他的那个瞬间。
凉的。软的。烫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保温桶在桌角,安安静静的。
排骨的香气从桶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很淡,但他闻得到。
他没有打开。
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知道她在。
就像知道那张纸条在枕头底下。
就像知道那张宣传单在口袋里。
都是同一种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但实实在在。
像心跳。
你不用去看它,也知道它在跳。
————
上午第二节下课,林栀把乔司宁拉到走廊拐角。
“问到了。”
乔司宁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
“说。”
林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表哥说,徐晏辞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但入学的时候学费缓交了半个月。”
乔司宁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还有呢?”
“他好像是建材市场那边的人。具体哪一栋不知道,但有人见过他从那边坐公交。”
建材市场。
乔司宁想起昨天在校门口,他站在槐树底下等公交的样子。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在发呆。是在看书。
连等公交的时间都在看书。
“还有吗?”她问。
林栀犹豫了一下。
“我表哥说,有人看见他周末在菜市场帮人搬东西。”
“搬什么?”
“不知道。就说看见他穿校服,搬箱子。”
乔司宁没说话。
她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校服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他站在菜市场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搬箱子。
搬完箱子,回学校,坐在她旁边,翻开那本很厚的书。
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司宁?”林栀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没事吧?”
乔司宁回过神。
“没事。”
“那你——”
“林栀,”她打断她,“篮球社的报名费,是交给谁?”
“啊?我不知道……应该是社团负责人吧?”
“你表哥认识吗?”
“认识啊,他跟我说那个负责人叫沈屿舟,高二的。”
乔司宁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往教室走。
“你去哪?”
“回去上课。”
“你不想知道更多了?”
乔司宁停下来。
“不用了,”她说,“够了。”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不是关于他住哪、家里做什么、为什么吃素菜、为什么笔上缠胶带。
是她确认了一件事。
他不报篮球社,不是不想。
是不能。
八十块钱,对他来说,不是两杯奶茶加一块蛋糕。
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减去一百六十八之后,剩下的三十二块钱,要撑十四天。
她走回座位。
徐晏辞不在,大概是去厕所了。
她看了一眼他桌上的那本厚书。书页泛黄,图书馆的印章盖了三次。
她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但很工整:
“9月物理竞赛选拔赛——第一名,奖金300元。”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300元。
她看了看日期。9月,就是上周。
他上周考的。
第一名。
奖金三百。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拿不出八十块钱。
是他把每一分钱都算好了。
八十块钱,不是八十块钱。是他妈账簿上的“剩430”减掉八十之后的三百五。是两周的饭钱。是一个月房租的十分之一。是徐竟成那笔债的一百五十分之一。
他不能拿八十块钱去报一个社团。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乔司宁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在做一件事。
一件她昨晚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的事。
她要把想法变成计划,把计划变成行动。
她拿起手机,在课桌底下打了一行字:
“沈屿舟,高二,篮球社负责人。”
然后她抬起头。
徐晏辞回来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带着操场上的阳光味。
他没有看她。翻开书,继续看。
但他的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朝她的方向。
乔司宁看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弧度。
她知道他不报篮球社的原因了。
她知道他在菜市场搬箱子的事了。
她知道他物理竞赛考了第一名、奖金三百的事了。
她知道他每一分钱都算得很清楚的事了。
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在宣传单上写了一行字:
“下周五之前,凑80。”
她不知道他说到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不知道他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不知道他想的办法,和她想的办法,会在下周五撞在一起。
就像两条河,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同一个地方汇合。
然后变成更大的河。
继续往前流。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
花苞鼓鼓的,撑得快要裂开了。
快了。
快开了。
下周五。
社团招新。
篮球场。
红色队服。
八十块钱。
两个人。
两个办法。
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