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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那个方向的弧度   九月的 ...

  •   九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提前放假。
      临城一中的规矩是高一每周六早上放假,周日晚上返校。但九月底调休,这个周末改成周五下午四点半放学,周日晚自习照常。
      下课铃响的时候,乔司宁把那张社团招新的宣传单折了两折,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做那件事。
      但她把宣传单带上了。
      林栀趴在桌上刷手机,头都没抬:“你爸来接?”
      “嗯。”
      “你爸真好,”林栀说,“我爸上个月说来接,结果让我在校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最后发微信说‘你自己打车回来’。”
      乔司宁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把拉链拉好,拎起书包往外走。
      校门口停了一排车。乔远山的黑色SUV停在最外面,他摇下车窗,冲她招手。
      “闺女!”
      乔司宁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很足,副驾驶座上放着一杯奶茶,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是冰的。
      “妈让买的,”乔远山说,“说你上周说想喝。”
      乔司宁把奶茶拿起来,吸了一口。是芋泥波波,去冰三分糖,她喜欢的。
      “我妈呢?”
      “在家做饭呢,炖了排骨。”
      乔远山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校门口还在等车的学生们。
      “你们学校门口出租车真不好打,”他说,“刚才我看见好几个学生站半天了。”
      乔司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看到了徐晏辞。!他站在校门口最边上那棵槐树底下,没有手机,没有耳机,就一个人站着。书包背在肩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他在等公交车。
      公交站牌离校门口大约两百米。但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物理竞赛书,看得专注,偶尔翻一页。
      乔远山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
      “你同学?”
      “嗯。”
      “要不要捎他一程?”
      乔司宁犹豫了半秒,摇了摇头。
      “不用,”她说,“他坐公交。”
      她不知道为什么,直觉告诉她,如果她摇下车窗说“我送你”,他不会答应。不是客气,是真的不会答应。
      乔远山没再问,打了转向灯,汇入车流。
      乔司宁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棵槐树。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转角。
      她想起他说“我为什么要教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开玩笑,是真的在问。
      她想起他说“没时间”的时候,目光从社团海报上移开了。
      她想起食堂里那碗白米饭、炒青菜、免费汤。
      还有那支缠着透明胶带的笔。
      乔司宁把奶茶放在杯架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想做那件事。但她还不知道怎么做。
      临城另一头,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在“建材市场”站停下来。
      徐晏辞从后门下车。
      这一片是老城区,路两边是那种九十年代的六层居民楼,外墙刷的白色涂料早就斑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一楼全是店铺——五金店、杂货铺、电动车修理摊。地上淌着脏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炒菜油烟和下水道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
      走到一栋楼前,单元门是坏的,虚掩着。他拉开门,爬上六楼。
      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坏了大半,只有三楼和五楼还能亮。他习惯了,每一步都踩得很熟。
      走到家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里面很安静。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很小,一张折叠桌,三把塑料椅子,一个老旧的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二十寸的液晶电视——那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陈婉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本账簿和一沓票据。她戴着老花镜,手里按着一个计算器,眉头拧在一起。
      “妈。”
      陈婉茹抬起头,摘下眼镜。
      “回来了?”她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吃饭了吗?”
      “还没。”
      “厨房有饭,我给你热。”
      陈婉茹站起来,往厨房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拖——不是残疾,是站太久了,腿麻了。
      徐晏辞把书包放下,跟过去。
      厨房很小,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煤气灶。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被油烟熏得发黄,但字迹还能看清:鸡蛋4.8元/斤,青菜2.5元/斤,猪肉16元/斤。
      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日期和数字,一行一行的,像账本:
      9.3 青菜2.5 鸡蛋9.6 豆腐2 —— 14.1
      9.6 猪肉32 土豆4.5 —— 36.5
      9.10 挂面8 酱油6.5 —— 14.5
      9.15 青菜2 豆腐2 鸡蛋9.6 —— 13.6
      9.20 猪肉30 白菜3.8 —— 33.8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小数点后一位都没省。
      徐晏辞看着那些数字,没说话。
      陈婉茹从冰箱里拿出剩饭和两个鸡蛋,开始热饭。她的动作很利索,油热了,磕鸡蛋,蛋液在锅里铺开,边缘卷起来,金黄色的。
      “妈,”徐晏辞开口了,“这个月生活费——”
      “两百,”陈婉茹打断他,声音很轻,“还是两百。”
      她没回头。但她的肩膀僵了一下。
      “你认为我真的够吗?”徐晏辞问。
      陈婉茹把鸡蛋翻了个面,沉默了三四秒。
      “你先用,”她说,“不够妈再想办法。”
      “什么办法?”
      陈婉茹没回答。她把煎蛋盛出来,放在饭上,端给他。
      “先吃饭。”
      徐晏辞接过碗,没动筷子。
      “妈,你在算什么?”他看了一眼客厅桌上的账簿。
      陈婉茹犹豫了一下,坐回桌边,把账簿翻过来给他看。
      上面写着:
      房租 800
      水电 120
      电话 50
      徐竟成 500
      晏辞生活费 200
      ——合计 1670
      我的工资 2109
      剩 430
      “剩四百三,”陈婉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够用。”
      徐晏辞看着那个数字。
      430。
      够用。
      够谁用?
      他看了一眼价目表上的猪肉价格——16块一斤。430块钱,够买26斤猪肉。但要付房租,要交水电费,要给他生活费,还要给——
      “他呢?”徐晏辞问。
      “什么?”
      “徐竟成,那500是什么?”
      陈婉茹把账簿合上了。
      “别问了。”
      “妈——”
      “我说别问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不是凶——是不想让他知道。
      徐晏辞看着她。她的手指按在账簿上,指节泛白。
      他懂了。
      那500不是给徐竟成的生活费。是替他还的债。
      他放下碗,走进那间关着门的卧室。
      门没锁。
      徐竟成躺在床上,和衣而卧,鞋都没脱。床头柜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徐晏辞拿起那张纸条。
      上面写着几个数字和一个名字。他没看懂数字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他把纸条放回原处,走出来。
      陈婉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你别管,”她说,“跟你没关系。”
      “我爸他欠了多少?”
      “……”
      “妈。”
      陈婉茹低下头。
      “一万二,”她说,“上个月的。这个月又多了。”
      徐晏辞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端着那碗饭。鸡蛋已经凉了,边缘不再焦脆,变得软塌塌的。
      一万二。
      他算了一下。
      妈妈一个月工资2100。房租800。水电120。他生活费200。徐竟成那边的事……一万二。
      “够用”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2100减去1670,剩430。一万二除以430,约等于28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
      不吃不喝,两年零四个月。
      “晏辞,”陈婉茹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碗拿过去,放进微波炉重新加热,“你别想这些。你好好上学就行。”
      微波炉嗡嗡地转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她的脸。
      她才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
      徐晏辞看着她重新热好的饭,端过来,坐下来吃。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
      社团招新,八十块钱。
      他想起那张宣传单——他撕下来的那张,折了两折,塞在宿舍枕头底下。
      他想起她说“你篮球打那么好,为什么不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想起自己说“没时间”的时候,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八十块钱。
      陈婉茹账簿上写着的“剩430”,减掉八十,剩三百五。
      三百五,够不够过下个月?
      房租800,水电120,他生活费200,徐竟成那边……
      不够。
      他把那碗饭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他把碗洗了。陈婉茹回屋了,说要再算算账。
      徐晏辞走进自己那间屋子。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整齐地码着课本和练习册,旁边放着一盏台灯——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照亮了桌面。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很厚的物理竞赛书。书页已经泛黄了,图书馆的印章盖了三次。
      他翻开昨天看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停下来。
      脑子里不是物理题。
      是那张社团宣传单。
      他把书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里装着钱。
      这个月的生活费,两百块。他拿到手的时候,已经花掉了三十二——坐公交来回四块,在学校吃饭二十八。
      剩下一百六十八。
      一百六十八。
      他算了一下。
      距离月底还有两周。每天吃饭最少要花十二块——早餐一个馒头一杯水,三块;午餐最便宜的米饭加一个素菜,五块;晚餐四块。一周八十四。两周一百六十八。
      刚好。
      一分不剩。
      八十块钱的报名费,他拿不出来。
      不是“舍不得”。是拿不出来。
      他把信封折好,放回抽屉。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宣传单。纸已经皱了,折痕的地方快要断了。
      他把宣传单拿出来,展开,摊在桌上。
      左下角那行字在台灯的光线下很清晰——“报名费80元(含队服)”。
      80元。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那支笔很旧,笔杆上的标签磨得看不见字了,握笔的地方缠着透明胶带。和他放在食堂桌上的那支是同一支。
      他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停了三秒。
      然后他在宣传单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下周五之前,凑80。”
      写完,他把宣传单折起来,重新塞进口袋里。
      关灯。
      躺在床上。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手机震了一下。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不是她的。他没有她的号码。是运营商的欠费提醒——话费余额不足20元。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她。
      是她说“那你教我”的时候,歪着头的样子。
      是她递水的时候,手臂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他的样子。
      还有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像风把湖面吹皱了一瞬间。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
      在黑暗中,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纸条。
      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那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他看了太多遍,已经背下来了。
      “你的睫毛很长。”
      就这五个字。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下文。
      但他在看到那六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这张纸条留下来。
      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撕那张宣传单。
      他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重新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六。
      周日晚上要返校。
      社团招新在下周五。
      他还有六天。
      六天时间,八十块钱。
      怎么凑?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的可能性。
      食堂打工?学校不收高一。
      捡瓶子?学校垃圾桶每天有人收。
      帮人写作业?他从来不帮人作弊。
      做家教?他才高一,谁请他?
      他想不出来。
      但他在想。
      因为他说了“下周五之前,凑80”。
      他说到的事,一定会做到。
      不管多难。
      临城另一端。
      乔司宁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吹,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衣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坐在床上,拿起手机。
      乔远山在客厅看电视,任素芸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
      “妈,”她喊了一声,“排骨还有吗?”
      “有,给你留着呢,”任素芸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明天给你装保温桶里,带学校去吃。”
      “多装点。”
      “怎么,食堂吃不饱?”
      乔司宁顿了一下。
      “不是,”她说,“想分给同学。”
      任素芸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泡沫没冲干净。
      “哪个同学?”
      “就……一个同学。”
      任素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追问,是那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微笑。
      “行,”她说,“多装点。”
      乔司宁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声“谢谢妈”。
      任素芸笑着缩回头,继续洗碗。
      乔远山在客厅喊:“闺女,过来看这个综艺,可好笑了。”
      “不看!吹头发!”
      “那你吹完来看。”
      “不看!我要学习!”
      乔远山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学习了?”
      乔司宁没回答。
      她把吹风机插上电,嗡嗡的声音响起来,热风把头发吹得到处飞。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还不确定要不要做的事。
      但她知道,她大概率会做。
      因为她是乔司宁。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等着别人送过来。
      她会自己去拿。
      吹风机关掉的那一瞬间,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听到客厅里乔远山和任素芸在说话——声音不大,隔着一道墙,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闺女是不是谈恋爱了?”
      “你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你看她那样子——”
      “她才高一。”
      “高一怎么了?你高一的时候不也——”
      “乔远山!”
      然后是笑声。两个人一起笑了。
      乔司宁听着那个笑声,嘴角弯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下周五,社团招新。80。”
      然后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80元。
      她有。
      但她不能直接给。
      他不会要。
      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理由。
      她想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都不叫了。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到了。
      但还不确定能不能行。
      明天再说。
      反正还有六天。
      ————
      周日晚上返校。
      乔司宁带了一个保温桶。
      排骨,任素芸炖了两个小时,肉炖得酥烂,骨头一抽就出来。还带了一盒切好的水果——哈密瓜和火龙果,红心火龙果,切得整整齐齐,码在保鲜盒里。
      乔远山送她到校门口。
      “保温桶吃完记得洗,”他说,“别又跟上次一样长毛了。”
      “知道了。”
      乔司宁拎着保温桶和书包往里走。
      走到教学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
      天已经快黑了,球场上没有灯,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跑动。
      她看到了其中一个。
      他没有打球。他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不是新的,是那种大瓶的农夫山泉,喝了一半,瓶身上的塑料纸已经皱了。
      她想了想,没有走过去,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从书包侧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拉近。
      球场太暗了,拍不清楚。只能看到他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站在篮架旁边,仰着头在看什么。
      天上有星星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
      有。
      很多。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走。
      保温桶在手里沉甸甸的,排骨的热气透过桶壁,暖着手心。
      她在想一件事。
      明天是周一。
      周一有数学课。
      他的座位在她旁边。
      她可以问他一道题。
      随便哪道题都行。
      然后她可以——
      她没想好。
      但她会想到的。
      她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等着别人送过来。
      保温桶里的排骨不是给他带的——她现在还不能直接给他。
      但她在找机会。
      她会找到的。
      宿舍里,林栀正在吃泡面。
      “你带了什么?”她闻到排骨的味道,眼睛都亮了。
      “我妈炖的,”乔司宁把保温桶打开,“你尝尝。”
      林栀夹了一块,咬了一口,发出满足的呻吟:“你妈做饭也太好吃了吧。”
      “嗯。”
      “你怎么不吃?”
      乔司宁看着那桶排骨,想了想。
      “我不饿。”
      “你瞎说,你在车上肯定没吃东西——”
      “我真不饿。”
      她把保温桶盖好,放在桌上。
      林栀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你是不是要给别人吃?”
      乔司宁没说话。
      林栀把排骨咽下去,凑过来。
      “给谁?徐晏辞?”
      乔司宁还是没说话。
      “乔司宁,”林栀压低声音,“你真的不怕死。”
      乔司宁把校服脱了,换上睡衣。
      “林栀。”
      “嗯?”
      “你知不知道,篮球社报名费要八十?”
      “不知道。怎么了?”
      “没什么。”
      乔司宁爬上床,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八十块钱。
      她有。
      她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五。不算多,但足够她吃饭、买奶茶、买文具、偶尔买件衣服。
      八十块钱对她来说,是两杯奶茶加一块蛋糕。
      对他呢?
      她想知道。
      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总不能直接说“你家是不是没钱”。
      她想了一路,从校门口想到宿舍,从宿舍想到躺在床上。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人。
      林栀。
      不是问林栀——林栀跟她一样,什么都不懂。
      是林栀的表哥。在一中读高二,认识的人多。
      “林栀,”她翻过身,“你表哥是不是在学生会?”
      “是啊。怎么了?”
      “他认不认识篮球社的人?”
      “应该认识吧。你想干嘛?”
      乔司宁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
      “徐晏辞。”
      林栀愣了一下。
      “你打听他干嘛?你不是天天跟他坐一块儿吗?”
      “不一样,”乔司宁说,“坐一块儿能问出来的东西有限。”
      林栀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想知道什么?”
      乔司宁想了想。
      “什么都行。他家住哪,家里做什么的,为什么吃饭只吃素菜,为什么笔杆上缠胶带,为什么不报篮球社。”
      她一口气说完了。
      林栀张了张嘴。
      “你这是……查户口?”
      “不是查户口,”乔司宁说,“是想知道。”
      “有什么区别?”
      乔司宁没回答。
      区别很大。
      查户口是想知道一个人的底细。想知道,是想知道一个人为什么是他现在的样子。
      她想知道徐晏辞为什么是徐晏辞。
      “行吧,”林栀叹了口气,“我明天问问我表哥。”
      “谢了。”
      “别谢太早,”林栀翻了个身,“万一问出来什么不好的,你别哭。”
      乔司宁笑了一下。
      不会哭的。
      她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一件她已经隐约感觉到了的事。
      周一早上七点二十。
      乔司宁走进教室的时候,保温桶已经拎了一路,手指被勒出一道红印。
      徐晏辞坐在那里。
      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面前摊着那本很厚的书。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保温桶放在桌角,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徐晏辞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一眼保温桶。
      乔司宁没有看他。她翻开笔记本,找到昨天做的那道题,用红笔在边上打了个问号。
      然后她开口了。
      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妈炖多了,你帮我吃点。”
      不是问句。
      不是“你要不要”。
      是“你帮我吃点”。
      徐晏辞看着那个保温桶,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不是那种“你快答应我”的笑,是那种“你可以拒绝但我建议你不要”的笑。
      徐晏辞看了她三秒。
      “多少?”他问。
      “什么多少?”
      “排骨。多了多少。”
      乔司宁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控制着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翘上去,像阳光突然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很多,”她说,“多到我一个人吃不完。”
      徐晏辞看着她那个笑,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伸出手,把保温桶往自己那边挪了一点。
      就是这个动作。
      不是拿,是挪。
      像在说“我先放着,不一定吃”。
      但乔司宁知道。
      他会吃的。
      她低下头,假装看笔记本。
      嘴角的笑没收住。
      徐晏辞看着她低下去的那个头顶,看了半秒。
      然后他也低下头,继续看那本很厚的书。
      但他的右手——刚才挪保温桶的那只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微微蜷着。
      那五根手指,每一根都记得那天篮球场上,她递水时碰到他的那个瞬间。
      凉的。软的。烫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保温桶在桌角,安安静静的。
      排骨的香气从桶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很淡,但他闻得到。
      他没有打开。
      但他知道它在。
      就像知道她在。
      就像知道那张纸条在枕头底下。
      就像知道那张宣传单在口袋里。
      都是同一种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但实实在在。
      像心跳。
      你不用去看它,也知道它在跳。
      ————
      上午第二节下课,林栀把乔司宁拉到走廊拐角。
      “问到了。”
      乔司宁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露出来。
      “说。”
      林栀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我表哥说,徐晏辞是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进来的,但入学的时候学费缓交了半个月。”
      乔司宁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
      “还有呢?”
      “他好像是建材市场那边的人。具体哪一栋不知道,但有人见过他从那边坐公交。”
      建材市场。
      乔司宁想起昨天在校门口,他站在槐树底下等公交的样子。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不是在发呆。是在看书。
      连等公交的时间都在看书。
      “还有吗?”她问。
      林栀犹豫了一下。
      “我表哥说,有人看见他周末在菜市场帮人搬东西。”
      “搬什么?”
      “不知道。就说看见他穿校服,搬箱子。”
      乔司宁没说话。
      她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校服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但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他站在菜市场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搬箱子。
      搬完箱子,回学校,坐在她旁边,翻开那本很厚的书。
      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乔司宁?”林栀在她面前晃了晃手,“你没事吧?”
      乔司宁回过神。
      “没事。”
      “那你——”
      “林栀,”她打断她,“篮球社的报名费,是交给谁?”
      “啊?我不知道……应该是社团负责人吧?”
      “你表哥认识吗?”
      “认识啊,他跟我说那个负责人叫沈屿舟,高二的。”
      乔司宁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往教室走。
      “你去哪?”
      “回去上课。”
      “你不想知道更多了?”
      乔司宁停下来。
      “不用了,”她说,“够了。”
      她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不是关于他住哪、家里做什么、为什么吃素菜、为什么笔上缠胶带。
      是她确认了一件事。
      他不报篮球社,不是不想。
      是不能。
      八十块钱,对他来说,不是两杯奶茶加一块蛋糕。
      是一个月的生活费减去一百六十八之后,剩下的三十二块钱,要撑十四天。
      她走回座位。
      徐晏辞不在,大概是去厕所了。
      她看了一眼他桌上的那本厚书。书页泛黄,图书馆的印章盖了三次。
      她伸手,翻开了第一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但很工整:
      “9月物理竞赛选拔赛——第一名,奖金300元。”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300元。
      她看了看日期。9月,就是上周。
      他上周考的。
      第一名。
      奖金三百。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他拿不出八十块钱。
      是他把每一分钱都算好了。
      八十块钱,不是八十块钱。是他妈账簿上的“剩430”减掉八十之后的三百五。是两周的饭钱。是一个月房租的十分之一。是徐竟成那笔债的一百五十分之一。
      他不能拿八十块钱去报一个社团。
      不是不想。
      是不能。
      乔司宁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她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在做一件事。
      一件她昨晚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的事。
      她要把想法变成计划,把计划变成行动。
      她拿起手机,在课桌底下打了一行字:
      “沈屿舟,高二,篮球社负责人。”
      然后她抬起头。
      徐晏辞回来了。
      他坐下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带着操场上的阳光味。
      他没有看她。翻开书,继续看。
      但他的手——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小指微微动了一下。
      朝她的方向。
      乔司宁看到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
      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弧度。
      她知道他不报篮球社的原因了。
      她知道他在菜市场搬箱子的事了。
      她知道他物理竞赛考了第一名、奖金三百的事了。
      她知道他每一分钱都算得很清楚的事了。
      但她不知道一件事。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在宣传单上写了一行字:
      “下周五之前,凑80。”
      她不知道他说到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不知道他已经在想办法了。
      她不知道他想的办法,和她想的办法,会在下周五撞在一起。
      就像两条河,从不同的方向流过来,在同一个地方汇合。
      然后变成更大的河。
      继续往前流。
      窗外的桂花树沙沙地响。
      花苞鼓鼓的,撑得快要裂开了。
      快了。
      快开了。
      下周五。
      社团招新。
      篮球场。
      红色队服。
      八十块钱。
      两个人。
      两个办法。
      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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