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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尖的温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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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条之后的那个晚上,乔司宁失眠了。
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把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他碰到她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那里是烫的。
有病,她想。
第二天早自习,徐晏辞已经坐在那里了。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面前摊着那本很厚的书。乔司宁坐下来,没看他,翻开笔记本。
她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或许在想,接下来会不会有纸条呢。
————
九月的临城,暑气不退。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太阳白晃晃地砸在篮球场上,塑胶地面晒出一股热烘烘的橡胶味。蝉鸣从校门口那排老槐树上倾泻下来,密得像一张网,把整个操场罩在里面。
自由活动哨声响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往树荫底下走,林栀拉着乔司宁的袖子说“去小卖部买冰棍”,乔司宁摇了摇头。
“你先去,”她说,“我写几道题。”
林栀看了她一眼,一副“你疯了但我懒得管你”的表情,跟着其他女生走了。
乔司宁在篮球场边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台阶坐下。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草稿纸——上面有三道几何题,是今天数学课老师留的选做题,不用交,但她想做做看。
第一道,写完了。第二道,写了一半卡住了。第三道,她画了一条辅助线,写到第三步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她把笔叼在嘴里,盯着第三道题的图看了几秒,没想通,索性先放下,抬起头。
球场上,徐晏辞正在和陆辞舟对位。他弯腰防守,重心压得很低,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的线条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陆辞舟做了两个假动作,他没吃晃。陆辞舟最后强行出手,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哨声响了。休息。
徐晏辞转过身,看到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乔司宁把手里的水递过去。
不是那种“你要不要”的试探语气。是直接递过去,瓶口朝着他,像在说“拿着”。
徐晏辞看着她手里的水,又看了看她。
“给我的?”他问。
“场上有第二个人刚打完球吗?”
他没接。他的目光从水瓶移到她的脸上,停了一下。
乔司宁没躲。她就站在那里,手臂伸得直直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害羞的那种,是那种“你接不接我都无所谓”的笑,但她的手没有收回来。
旁边有人吹了声口哨。
徐晏辞接过去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只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汗,但碰到她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害羞的那种缩。是更快的,更像一种本能。像是不习惯被人递东西。
他没有说谢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乔司宁看着他喝水的样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水顺着嘴角溢出来一点点,滑过下颌线,消失在脖颈里。
“慢点喝,”她说,“又没人跟你抢。”
徐晏辞放下水瓶,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冷,不是淡,是一种“他在确认什么”的认真。
“你今天怎么了?”他问。
“什么怎么了?”
“平时你不这样。”
乔司宁歪了一下头。
“平时我哪样?”
徐晏辞没回答。他把水瓶放在场边的长椅上,拿起毛巾擦汗。动作很慢。
乔司宁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台阶边,重新坐下。草稿纸还摊在那里,第三道题的辅助线画得歪歪扭扭,像在犹豫自己该不该存在。
她拿起笔,正准备重新看一遍——
“你第三题做错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乔司宁抬起头。徐晏辞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手里还拿着那瓶水。他没有看她,看的是她手里的草稿纸。
“什么?”她说。
“第三道,”他说,“辅助线画错了。”
乔司宁低头看了一眼。她确实画了一条AC连线,写到第三步就卡住了。
“你怎么看到的?”她问。
“路过。”
路过。乔司宁想了想他说的“路过”——她的位置在篮球场边线外半米,他如果路过,需要专门绕一下。
她没有拆穿。
“那你帮我看看,”她把草稿纸举起来,“哪条线画错了。”
徐晏辞接过去。他没有蹲下来,就那么站着,低头看了一眼题,然后直接指着图说:“这里。连接BD,不是连接AC。”
乔司宁看了一眼。确实是。
“你的几何不行,”徐晏辞说。语气很平,不像评价,像陈述事实。
乔司宁没说话。
“你中考数学多少?”他问。
“92。”
“满分120,你考92?”
“嗯。”
徐晏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同情,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你总分年级第二,”他说,“数学92。”
乔司宁把草稿纸拿回来,折了两折,捏在手心里。
“你数学多少?”她问。
“118”
乔司宁顿了一下。
118。全市第一的数学成绩,果然是118。
“差26分,”她说,“加上英语我比你高12分,总分还是差14。”
徐晏辞没接话。
“你想说什么?”乔司宁看着他。
“你数学如果能上110,”徐晏辞说,“年级第一是你的。”
风吹过来,篮球场边的桂花树沙沙地响。还没开的花苞在叶子中间晃动,像在点头。
乔司宁看了他两秒。
“那你教我,”她说,“图书馆。周五晚上。”
不是问句。
徐晏辞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教你?”他问。
乔司宁歪了一下头。
“因为你看了我的草稿纸,”她说,“路过看的。”
她把“路过”两个字咬得很轻,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徐晏辞没说话。
乔司宁没等他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五晚上七点,”她说,“你不来我就找别人。”
然后她走了。
————
食堂里,乔司宁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看到了徐晏辞。
他坐在角落里,一个人。面前的餐盘里是一份白米饭、一个炒青菜、一碗免费汤。没有荤菜。
她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然后她注意到他那支放在桌上的笔——很旧,笔杆上的标签磨得看不见字了,握笔的地方缠着一圈透明胶带,胶带已经泛黄。
她坐下来,开始吃饭。
林栀坐到她对面,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给他送水了?”
“嗯。”
“然后呢?”
“然后他教我数学题。”
林栀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说了一句:“乔司宁,你是真的不怕死。”
乔司宁没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
————
一中图书馆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灰白色的老楼,门口种了两排桂花树。桂花还没开,但花苞已经鼓起来了,一粒一粒小米似的,缀在深绿色的叶子中间。
徐晏辞到的时候,乔司宁已经在了。
她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和两张草稿纸。两张——她多拿了一张,放在对面的位置。
他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到了那张多出来的草稿纸,没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去。
“第三题。”乔司宁把练习册推过去,手指点了点题目。
徐晏辞看了一眼,没有拿草稿纸,直接在题目旁边空白处开始写。一边写一边讲,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乔司宁听了几句,打断他。
“等一下。”
徐晏辞停下来,侧头看她。
“这个地方,”她的手指点在第三步的推导上,“你跳了一步。直接写出来的,我看不懂。”
徐晏辞看了她一眼。!“你能看出来我跳了哪一步?”
“嗯。”
他低下头,把那一步补上了。写了三行,推过来。
乔司宁看了五秒,点了点头。
“继续。”
他继续讲。讲完一道,她会说“下一道”。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眼神试探,没有心跳加速的暧昧。
她今天是来学数学的。
徐晏辞讲完第四题的时候,停下来。
“你今天很认真。”他说。
“我哪天不认真?”
“上次。”
乔司宁顿了一下。上次——她盯着他的睫毛看了一整道题,最后编了个“看你后面那个钟”的谎话,被他当场拆穿。
“上次是意外,”她说,“今天不会了。”
“为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我要考年级前五十,”她说,“数学不能拖后腿。”
徐晏辞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夕阳镀上去的亮,是她自己的——从里面透出来的,像藏了一整个夏天的光。
“你英语年级第一,”他说,“数学及格线。总分差我四十七。”
乔司宁眯了眯眼。
“你算过?”
徐晏辞没回答。他低下头,翻到下一题。
“第五题。”他说。
乔司宁没追问。但她注意到,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耳尖红了一点。
太阳落下去了。窗外从橙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黛色。
七点十五分,管理员阿姨走过来敲桌面。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时那种青涩的甜。
乔司宁走在前面,徐晏辞走在后面。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一楼大厅的宣传栏上贴着一张新海报。红色的,上面画着几个卡通小人,笑得很大声。
“社团招新——下周五下午,操场。文学社、广播站、摄影社、街舞社、篮球社……”
乔司宁停下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徐晏辞。
“你报社团吗?”
徐晏辞的目光落在那张海报上。不是看全部,是看左下角——篮球社那一栏,用红色马克笔写着“招新:下周五操场面试,报名费80元(含队服)”。
80元。
他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不一定。”
“你篮球打的那么好,为什么不报?”
徐晏辞顿了一下。
“没时间。”
乔司宁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张脸没有任何破绽,平静得像一面湖。但她注意到,他说“没时间”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移到那张海报上,停了一秒,又移回来。
一秒。但足够她捕捉到。
“那你下周五去操场看看,”乔司宁说,“万一有你感兴趣的呢。”
徐晏辞没说话。
“我反正会去,”她说,“我想加广播站。”
“广播站?”
“嗯。我声音好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我数学不好”。不是炫耀,是陈述事实。
徐晏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说得对”的、很轻很轻的弧度。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徐晏辞。”
“嗯?”
“今天的水好喝吗?”
他没回答。
她笑了一下,推开宿舍楼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徐晏辞站在路灯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曾经接过她递来的水瓶。指尖还是凉的,但掌心是热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一样东西。不是纸条——纸条他放在宿舍枕头底下了。
是一张社团招新的宣传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宣传栏上撕下来的,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
他没有拿出来。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也知道左下角写着什么。80元。他看过一遍就记住了,就像记住她的英语笔记第三十七页有个语法错误一样,不需要第二遍。
八十块钱。够他吃半个月的早饭,或者在学校食堂打整整两周的素菜加一个荤菜。
篮球社的队服是红色的。他在脑子里想了半秒——穿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样子。
然后他把那个念头掐掉了。像掐灭一根烟,干脆利落。
手机震了。
他没有看屏幕。他知道是谁。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手心里。
震了几下,停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
乔司宁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栀正躺在床上敷面膜。
“你干嘛去了?”
“图书馆。”
“跟谁?”
“徐晏辞。”
林栀把面膜揭下来,坐起来:“你再说一遍?”
“徐晏辞,”乔司宁把校服脱了,换睡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了什么,“讲数学题。”
“讲数学题你去了两个小时?”
“嗯。讲了四道。”
林栀张了张嘴。
“乔司宁。”
“嗯?”
“你今天是不是给他送水了?”
“是。”
“然后你们就去图书馆了?”
“我约的。”
林栀发出一声长达三秒的尖叫。
“你小点声!”乔司宁一把拉过被子蒙住头。
“你约的他?!你约的徐晏辞?!”
“不是约,”乔司宁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是我先看他,他点了头。”
“那不还是约了吗!”
乔司宁没说话。她在被子里笑了。
过了一会儿,她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
“林栀。”
“嗯?”
“下周五社团招新,广播站是不是要面试?”
“好像是。”
“面试一般问什么?”
“不知道。你问这个干嘛?”
乔司宁把被子重新拉过头顶。
“我想进广播站,”她说,“让他听。”
宿舍安静了一秒。
然后林栀又尖叫了一声。
隔壁宿舍有人敲墙:“三班的有病啊!”
乔司宁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枕头底下那张纸条隔着棉布,硌着她的后脑勺。薄薄一张纸,折了三次。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图书馆,是他接过水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缩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被烫到了。
还有他说“总分差我十四分”的时候,耳尖红了。
还有食堂里的白饭、青菜、免费汤。
她把所有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但有一件事她隐约感觉到了——他跟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窗外有蝉在叫。九月的蝉已经没有七月那么嚣张了,叫声断断续续的。
她在想一件事。
一件她还不确定要不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