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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生观(2) 可大旱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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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抬头,只见数名小道从那铁门进入,他们穿着清蓝道服,神色却不似在长生观修行时那般肃穆稳重。
他们斜着眼,插着腰,一步一摆,像是没有脊骨一般,软趴趴的。
这哪里是清修的道士?明晃晃是无恶不作的强盗!
看见这些小道,铁牢之中的姑娘们越发慌张,她们紧靠着墙角,仿佛墙角是什么洞天福地,可让她们安然处之。
小道中最高大的,瞥了眼刚被掳来的楼小草,面上露出不悦。“这谁抓来的?”
“我。”站在最边上的小道颤颤巍巍地抬起了手。
高大道士当即给了他一巴掌。“这干巴菜你也抓?浪费迷香!打死!”
楼小草心下一寒,还未曾反应过来,就被几个道士拉了过去。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饶我一命!”楼小草近乎本能地求饶。
道士扼住她的脚踝,将她拖到空地,她的后背与泥地摩擦,心底的恐惧麻痹了她的痛感,她根本就顾不得后背疼不疼,只记得惨叫求饶。
可是好像没人愿意听她说话。
拳脚落在她身上,心肺俱痛,比在村里被那群小崽子踢的时候更疼,甚至让她呕出血来。
“怎么打了这么久还没死?”道士们打累了。
高大道士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有些恼怒,他心里的气发不出来,便特地走到隔壁牢房,踢了脚一旁长相怪异的黑狗,念叨叨:“这死狗,逮来吃尸体毁尸灭迹的,饿了三天了也不吃人肉。”
高大道士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吩咐旁边的小喽啰道:
“狗、尸体、还有这个干巴菜都丢到后山。”
小喽啰们闻言,立即开始‘清理’现场。
楼小草疼得动不了,更出不了声。
“自生自灭去吧。”一道士伸手拎起楼小草,直朝门外走去。
楼小草耳边嗡嗡响,却仍能听见牢房内高大道士猥琐的话语以及姑娘们无力的抽涕。“诶呀,小美人们,爷这些天可想死你们了!”
小道拎着楼小草走出牢房,楼小草才发现这牢房建在于宝山山腰一方隐蔽的小山洞中。
周遭野堇花星点,绿藤环绕,杂草丛生,近看都未必能发现这里有个山洞。
小道走了半刻,似乎不想继续再走了,便径直将楼小草丢在齐腰的杂草丛里。他同行之人亦是将尸体与黑狗丢在了一旁。
天地翻转,密布闪耀的星星落于楼小草眼底。
“走走走,回去找乐子去。”小道们勾肩搭背地离开,双腿打响杂草的簌簌声渐渐消逝。
万籁俱寂。
楼小草躺在尸体堆里,一旁的黑狗走到她身边,舔了舔她脸上的血,依旧没有啃噬她的意思。
楼小草苦笑,牲畜尚知怜人性命。
天昏昏,乌云蔽月,楼小草仰头,想再瞧一眼星星,那天空却恍然黯淡虚无,一丝光亮都没有。
她大抵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吧。现在的她光是睁着眼,都要花费大力气。
也许村民们说的是对的。她确实是自不量力了。
考进储门?
对她一孤女而言,单是走到京都,就是难上加难了。
但这一遭楼小草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她至少知道了人濒死时,真的会走马灯。
她人生短短十六年,似乎有大半时间都是在寻找食物,挖野菜、跟娘亲到邻里要饭。后来娘亲饿冻死在数九寒冬,爹爹也在家中死去。她只能自己去找吃的,实在找不到,就强迫自己睡觉。饿到睡不着,就翻看爹爹留下的书。
幼时,爹爹常抱着她,与她玩乐,教她写字。
后来,家中薄田尽数变卖给爹爹做盘缠进京赶考,爹爹却屡试不中,人也变得越来越疯魔,每日把自己锁在屋内读书,水米不进,活活将自己饿死。
楼小草还记得,爹爹临死前握着她的手,同她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我本希冀你如小草般生机蓬勃。”
爹爹说着,侧目看向门外,又继续道:“可大旱年,门前那株小草旱死之后,就再没长出过。原我们穷苦人家本就是没有根的。”
没有根,又怎么春风吹又生?
“小草,我命贱,连带着你也命贱......如草如芥。”
爹爹说完这话,便咽了气,死不瞑目。
此刻,黑漆漆的天压在她身上,楼小草的名字好像真成了一个诅咒,诅咒她曝尸荒野,命如草芥。
楼小草认命般闭上双眼,周遭却忽然狂风阵阵。
就似今日祭天大典上一般。
楼小草身边的尸体与黑狗都被风吸走。她的身体亦是逐渐变轻。
云雾将她萦绕,使她悬空而起,飞天而去。
难道是于宝山上的神仙见她可怜,怜悯她,要接她到山峰一起修习长生术?
天高夜寒,愈高愈寒。
于宝山顶的寒气将她包裹,似乎凝固了她的血液,冻住了她的疼痛。
楼小草飞到山顶那一刻,狂风顷刻消失,她重重跌落,好似又摔断了几根骨头。
“嘶~嘶~”
蛇吐信子的声音,楼小草再熟悉不过。
楼小草回神睁眼,一颗巨大的蛇头迎面而来,几要将她吓晕过去。
黄金巨蟒盘在于宝山峰,瘴气如仙雾,衬它如龙。
巨蟒缠动,鳞片游如流光。它张开血口,露出紫色尖牙,一个呼吸便可激起千层狂风,将长生观中诸人全都吸入肚中。
楼小草苦笑,什么于宝山神怜悯?不过是这泼天巨蟒发了神威,将她吸来做口粮。
巨蟒之下,是森森白骨山。
楼小草恍然大悟,原这高不可攀的山峰,多用白骨做泥,蛇粪做肥,才让这青草翻做绿浪,长得齐腰高。
原这山中无鸟兽、山建长生观、飞升大祭典,都是因这巨蟒大腹便便,口欲填不尽,要寻食物果腹!
那些玄霖观主口中飞升修仙的道士,怕也是入了这巨蟒的肚子了。
在飞升大典上激动致死的老爷爷呢?那些道士是否也不曾将他好好安葬,而是随意丢在后山,被巨蟒吸来嚼了个粉碎?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腐臭腥味直冲楼小草鼻腔。她闭上眼,万念俱灰。
楼小草晓得,这次自己必死无疑。
“嘭——”一声巨响。
楼小草并没有如想象的那般入了巨蟒的口。
楼小草惊起,睁开双眼,只见那巨蟒笨重的头颅摔在地,颅上开了个盆大的血口子。
又是“嘭——”的一声,巨蟒的头颅炸开,腥血飞溅,血肉横飞。
血肉之雨落下,淋了楼小草满身。
楼小草呆在原地,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看见一只鹰爪钩般的东西从那坨巨蟒残存血肉里飞出,却出血肉而不染,依旧泛着银色光泽。
楼小草的眼神不自觉地跟着那只无线牵引的鹰爪钩,直到它落到一少年掌心,旋即变为一颗圆滚滚的银球。
楼小草才发现,在这于宝山峰之上,除了她,还有别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