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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番外 这是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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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收到一箱东西,整整二十一斤,将它搬到草庐的邦德累得气喘吁吁。二十一斤本不该难倒这个身经百战的通讯兵,可在这净重外有种无名的压力一直压迫他,以至于他将那诡异的黑漆皮箱放下时,如释重负。
皮箱的黑像是吸纳了所有光线,深沉、幽邃,让诸葛亮想起一个人。邦德临走前仔细说明了皮箱的由来,是位叫塞琳迪皮蒂的小姐持信物置于关口,经检查是七个包裹,只有一包能拆开,是一沓布满字符和数字的纸。
那位小姐特意交代,务必亲手交给诸葛军师。
诸葛亮根本不认得什么塞琳迪皮蒂,但他打开皮箱,便知道真正的寄出人到底是谁。他有十多年没碰过这样的机关了,再次上手时依旧不假思索,一摸、一掰、一扣,一个暗格从底部弹出。
是七封信,信上标了序号,壹到柒。诸葛亮没有急着去拆开所有信封,将之摊在桌上一封封摩挲、比对。信封上刻着某种禁制,细细感受,和那七个包裹有关联。
他犹豫再三,还是按序号打开了唯一能开的,第一封信:
[早安,午安,或晚安。
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收到这些,但我得遗憾地告诉你,你要开始不安了。
小天才,你还记得人类为什么要仰望天空,在星辰中寻找规律吗?
因为人类要求生,人类通过天文辨方向、定农时、知季节。
这是人的权力,然而天文学一度被各地掌权阶级垄断,成为稳定社会的基石和“代行神旨的天意”,其中利弊并非讨论重点,不多赘述。
除此之外呢,宽阔天地之外的洪荒宇宙,千年来没有人去好奇去探索么,太古的神明也只局限在这片狭隘的大地么?
当然不,那些被称作神明的超智慧体正是由宇宙而来,跨越时空和星海来到这片蛮荒大地,人类由祂们所创造,文明由祂们所培育。
日月盈仄,辰宿列张。
什么时候人只满足于脚下的大地、诗意的夜幕?什么时候你完全忘记探索群星的实质?你还记得极光的形成么?
我也一度忘记思考这些随处可见的谜团,直到那颗镇夜不灭的孤星刺痛了我,方才惊觉原来这颗星球的天空已经在认知层面被牢牢封锁。
星星会升落、会偏移、会在晨光中溺毙,它不会。因为它是死亡,是恒星放的一场烟花,以盛大宣告新生,它叫超新星爆发。超新星会为宇宙带来大量的碳氧硅铁,我们曾学过,却被模糊了认知,而恰恰是它的存在提示了我这颗星球即将灭亡的真相。
战火在大陆上蔓延,月裔和奇迹司作为神代的遗产争斗不休,北荒地底的星球污染即将喷发,自然衰退,土地逐渐荒芜,迫在眉睫的灾难也遮蔽了你的视线。
如此频繁的悲鸣只是开始,准备好劳碌不息了吗?绝代智谋。
现在,你应该已经驱散了认知上那层薄雾。震惊吗?后怕吗?来不及了,世界毁灭已成定局,但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感谢自己在东风祭坛上的决定吧。通过某种契机,我成功接触到大量太古历史与知识,信或不信交由你自己决断。
那么,掀开世界的面纱。真实,就在这里。
完成学习后写一份纸质报告置于信封贰上,届时进入第二阶段。
当然,你随时可以放弃。]
纸是好纸,触之柔滑细腻、表面匀净如绢,应是大河流域白棉纸。字是好字,起笔藏锋、收笔含蓄,狂龙乱舞之势又清晰可辨,只是内容既没有称谓也没有署名,格式上更算不得是信。
信息颇多,蕴意沉重。诸葛亮的眉梢轻扬,鼻息渐轻,眼中星光点点,他的神情看似与平常无异,实则轻快不少。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清楚寄信人肯定是销声匿迹了三个月的魇语军师,知道这个人身上谜团重重,明白自己与这个人的纠葛理不清剪还乱,可收到信,他的心情复杂不假,却不沉重,更接近某种……欢喜?因而几乎没有犹豫就打开了写着“壹”的那个包裹——一沓纸质资料。
半天后,他整理衣冠,端坐在桌案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提笔便写。
[先知阁下:
暌违日久,未悉近况,拳念殊殷。
人间蒸发了三个月,魏主为找你闹得人尽皆知,又是试探又是威胁其他君主,现在更是直接满城通缉,不愧是军师阁下,本领通天。
暗潮涌动的三分之地被你这一搅如同鱼雷入水,对你去处猜想不断,没人能想到竟是这般奇遇,你的动向一如既往地难以揣摩。
恭维再多似乎也得不到你的回应,那便直入主题吧。我猜你在融合天书碎片后和云篆仪产生了某种共鸣,因而直接得到这些太古知识。我无从验证真假,可我确实需要这些。虽然不知你是怎么做到了无音讯,仿佛和世界断连,但我很高兴还拥有这份信任。
拜你所赐,我也意识到这种微妙的束缚,更诡异的是,当我向其他人提及的时候,他们完全无法理解探索深空的概念,甚至在一息后直接忘记有听到,思考过这些,你所言的“无法认知”十分确切。
神能做到这种事吗?依你之意并非如此,毕竟神,超智慧体在你看来也只是星海之外来的……外星人?我对天文知识的记忆现下也不能保证了,确实需要重新学习,但极光,我还是记得的。
我不喜你总言世界只有黑白这种偏激的傻瓜论调才带你去看,可当你说那是你唯一一次感受到神的眷恋有片刻停留在你头上,我却思考了很久,直至东风祭坛一事后我才理解一二。
这份耿耿于怀让我始终记得极光是太阳风的带电高能粒子被地磁场导引带进大气层,并与高层大气中的原子碰撞造成的发光现象。
是了,只是这么一个定义,有多少科技潜能被封锁,微观的物理粒子,耀阳与大气的成分。知识被局限在矛盾的迷宫中,机关被控制在实用的范式里,我却一直没有认识到世界的残缺,不可思议。
前些时日庄周老师和夫子找过我回稷下一趟,在那里我见到了远道而来的狼旗之主,我们从他口中得知苍狼原来就在北荒,它镇压着太古时期的深渊,而深渊是因后羿射毁日之塔,“黑太阳”落入北荒形成,这是你说的星球污染吗?自然衰退,土地荒芜……我还需要调查一番。
需要做的事真多啊,我第一反应竟是难道你在酝酿什么阴谋,刻意分散我的精力吗。可仔细想来,我又一次栽进了你的陷阱,你说的这些,自有无数英雄赴汤蹈火,怎会要我这个小小谋士劳神费心。
我只需研究你给的这个项目,清楚你的目的便好。
毕竟你所写的知识,换个人来估计都无法理解,你选我作为这一子棋也不奇怪。目睹了那种奇景,即使无法进行下一步,我还是记录了能记录的数据,只是没想到不分昼夜悬于天际的居然是一颗死去的“太阳”,而第一批资料在计算、在验证那颗“太阳”,那颗离我们星球不知多远的恒星的质量。
通过和伴星的关系计算主星么……也许是现今没有能精准观测其他恒星的仪器,观测数据你是直接摘录的。这种情况下原理和推演过程都写满了三页纸,可得出答案的公式却如此精简,超智慧体能遨游星海的太古,我也想看看……
有趣的是,经过变体,这个公式可以写成——ω?a?=GM,你不觉得这很像一个撑地跪下的小人吗,ω的左半部分是头抵着地面,右半部分和a连起来是撑在地面的手,=是躯干,GM是弯曲的膝盖和腿部。
期待接下来的信件。顺颂
时祺
学生
(日期被模糊无法辨认)]
诸葛亮将信置于信封贰上,薄薄一层封皮异常坚固,似乎和保护资料的包装用了同一层禁制,他还没能探索出这种禁制的构成,只是小小实验了一下,就发现有着无视魔道和刀枪不入的特性。
包括他的时空穿梭,以至于他也只能按规则来,只是这能算是报告吗。诸葛亮暗自失笑,心情还是复杂,有太多太多难以一一辨明。
偶一眨眼,空气中有某种波动一闪而过,诸葛亮有所明悟,这应是某种识别机制。他拿起信封贰,这次打开毫无阻力,可以轻松取出信纸。
此次的纸极粗糙,笔迹处还有破絮,像是长城,或是云中一带所产:
[继续。]
诸葛亮只好径直拿起皮箱里标注着贰的资料,明显比壹多几倍。只是随意翻看几页,他的手便捏上鼻梁,看向窗外昏黑的天色,决定先去吃个饭,为通宵达旦做准备。
十天后,他才又坐回桌案前,与第一次相较,屋子里多了许多纸质材料和各式书籍,手边的机关扇投射出数个光屏,数码流光不断飞掠。
[你在哪?
信贰是用长城的麻纸所书,然而第二份资料只有开头的导入用了长城所产的麻纸,后面二十九页均用出自海都的直纹纸,可页与页内容间的连接没有裂隙,你究竟……
先报告吧。我现在很清楚你为什么说这是一个选择。如果说壹在确立目标,架构宇宙的概念,那么贰是直接将目标的环境完全细化,让我学会建立一个清晰的模型,一个离我们星球一万光年的超新星爆发的模型。
当我看到那张数万颗恒星组成的三维尘图,只为验证每颗星前的尘埃密度柱,锁定超新星爆发时的直射光与散射光路径,我才隐约意识到这个项目的用意——这是要让我锚定光变曲线,在光回声来到我们星球的时候,再次看到那颗距离我们一万光年的恒星爆发时的光,可以获取某种信息?
可是这太久太久了,Δt = 43.2 ± 2.1 年(对应尘云 d_dust = 9978.5 ± 4.8 ly),拟合输出:
D = 10006 ± 47 pc(1σ)
D = 10006 ± 139 pc(3σ)
光行时去到一万年。预测恒星的误差动辄以年计,甚至千年,我……
接着,通过氦核质量反演结论τ_total = 1.62 ± 0.58 × 10? yr,3σ下限为 8200 yr,也就是排除延时下那颗本该处于碳燃烧阶段的恒星至少应该在8200年后坍缩,预计坍缩窗口在8200-26700年,中位数16200年,可此时我们却切实目睹了它的超新星爆发。
你说这个观测数据存于天书库中,是自动更新的观测数据。那么,就理论而言,我们星球的时间落后于宇宙的真实时间,假设时间是线性直行,宇宙的时间像流水一般一去不复回,而我们星球的时间在不断地回头,当我也验证出这个事实时已经陷入了混乱,更遑论去理解那条你另加的不同于其它字迹的参数是如何达成拟合,竟算出了四万年。
要怎样的文明容量才能支撑时间的不断倒退?你猜想星球的时间陷入某个片段的轮回,这样能最小限度又最大可能的不断重置,这绝非人力神力可为,这已踏入不可知的领域,如此认知封锁也并非不可能。
我猜想,星球拥有自己的意志。你是否认识云梦泽的鬼谷先生?他信奉万物有灵,是云梦泽资历最深的学者之一。上次一聚,贤者们告知我稷下收到他的拜帖,不日我也将再次前往稷下,希望这次会得到更多消息。
伫望示复。
故友]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封叁,上面的内容依旧没头没尾,但他已经决定把这当做字条,就像还在稷下求学时他们在课堂传递的那样。
[可以预见你肯定会问我的下落,很遗憾,我无法告诉你。不过可以保证的是等你完成项目之后,我们定能再会,届时你想怎么算账我都奉陪,呵呵。
我会将我做好的部分都一一告知你,如果没意外,也会规划好你的工程,祈祷我有充足时间做到更多吧,不然你的选择将会无比艰难。
继续,祝你好运。]
这是个坏消息,也是个好消息。坏消息不宜多想,好消息是希望尚在。无论如何,终点在那里,即便已经被失约过一次,诸葛亮还是愿意再信一回,毕竟这次虽然形式不同,但总让他觉得……他们仿佛回到了稷下研究学习的时光。
[致:
非常抱歉来晚了,距离写出第二份报告已经过去两个月。第三份资料的内容太过庞大,你所言之灾难也一一显露。唉,如果你的预言没那么精准就好了,对世界、对我,都是,真不想成为劳碌命啊。
之前探究你处境的原因很多,现下是切实担忧着,无论如何,同窗一场,能帮则帮,大难之前,那点立场隔阂估计不用多久就会烟消云散了。
你在哪?还好么?方便的话可以来个讯息么?
在收到资料后,我就派人去找那位塞琳迪皮蒂,直到我一个月前我将所有资料录入机关扇,利用从资料叁学习到的方法,构架出整个体系的网络,经检索和对比发现“塞琳迪皮蒂”的一切行踪和能量与你之前引入的参数不谋而合,“她”就是那个特殊量,可在她之前,还有大量数据推演是什么意思?难道说她这样的存在不止一个?
原谅我这个笨学生,没有足够的时间设计运算模版供机关扇学习,这工程量太大,尽管我努力去寻找,但可以突破认知封锁又有设计算法能力的人依旧只有我一个。所以我还是选用你说的神经网络学习,以最笨的枚举法靠堆算力来迭代机关扇的人工智能,从模型到系统。
幸运的是,三位贤者虽然认知依旧被封锁,但出于信任,给我们提供了很大帮助,无论是资金材料算力人才各方面都在努力配合我组建团队。毕竟,我猜想你需要我做的,应该是制造某样物件发射到太空,这方面因为封锁现在是空白,我一人实在难以完成,何况就算有这般支持,缺口依然非常大……
说回“塞琳迪皮蒂”,机关扇在完成系统初步构建后(稷下电路系统瘫痪了四次,我几乎无言面对墨子贤者),也就是前日,成功解析出她所在地的可能,经过筛选,我派人兵分几路前往,借你吉言我见上了她的最后一面。
她消失了。我已不记得她的面目,我们曾有过一段短时间交谈,似乎提到你,我的情绪波动很大,但具体内容完全不知,只记得她最后奋力向我道歉,还喊我“丞相”。
也就是这一声“丞相”引来长蛇般的白练,那是真的晴天霹雳,没有修饰。“塞琳迪皮蒂”就消失在巨雷中。
这个名字是海都语的音译,我想这是一条线索,况且你第三份资料,整整七十页都是用直纹纸写成,那里应该会有你的痕迹。
另,魏都的内政出了问题,是你的后手吗?
(以下一行笔墨轻重不一,字迹有些凌乱)
生日快乐。
(以下恢复正常)
顺颂秋绥。
故友]
[看到这封信说明你没能破解信封和资料上的禁制,那么你必须完整学习资料肆——识别编码。超智慧体的时代和故乡与我们星球不一样,天书库中的材料我们星球未必有,但四大基本力和分子构成基本相通,可以尝试寻找替代,甚至是上位金属。
我想你应该大致猜出我要你做什么了,也是时候讲明这个选择。
世界即将毁灭,在我可见的未来只有绝望和无力。天灾面前会有两条路,各方势力依旧勾心斗角,一起被黑红污泥吞噬;各个地区全世界联合起来,希望在人们手中传递,最后的生灵登上方舟,挣扎后被吞噬。
看似都是死路,但学习验证后的你清楚,时差源于星球的时间逆流,而且是反复折叠的逆时,也就是“时间循环”。现下我们这个循环已经死档了,我无法计算出具体多少年为一次,但是可以确定,特殊量是关键。
这个选择就是——由你来决定引入怎样的特殊量,在新的循环里带来变量,让世界跨越死亡。
当然,跨越死亡的前提是找到灾难出现的根源,一一解决。如果你见过这个循环的特殊量,我想你也不会对“他们”抱有期待。“他们”,只是一群连现况都不清楚的傻子,如同稚子抱金于市,肆意挥霍拥有的信息和能量,最终酿造祸端也无力弥补,归根到底还是得你们这些好人处理,或者说,拯救世界。
这个选择,打个比方,我们所在宇宙是一片海洋,这颗星球是这片海洋的某一块流域,本来应该遵循各种物理规则通过洋流交换水质,让这块流域保持生机。
但某个时刻,这块流域(被)封锁了,外来的水进不来,里面的水出不去。流域里的水逐渐浑浊,生物凋敝,为了让流域重新焕发生机,也许是海洋、也许是流域的自救,祂们搭桥(异维重叠)从另一片海洋(宇宙)引来活水。
很遗憾,引来的水(特殊量)不一定干净,祂们没办法辨认,流域只能用自净系统一遍遍重来,试图引入真正的希冀。
轮回太多,自净系统的基本单位生灵再也无法支撑重来,但这个模板已然定死,直到流域彻底沦为死海污染整个海洋之前,都会一遍又一遍引入另外一片海洋(不知成分)的水。
而选择,可以通过将探测器发射到海洋(宇宙),为这个“引入”添加辨别功能,由你来决定特殊量。
机会只有一次,流域内外依旧不互通,只是以海洋内其它流域的自然消亡为链路构建一次机会,一张“选择”的往返票。
这是定局,随着研究深入,你会明白我的意思。倒计时已经开始,我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祝你好运。]
[致:
“艰难”。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原谅我不能很好做出一个学术报告,话说你也没期待过吧,你留在信封上的识别码竟然是特定字符……说起来你的所有信件和资料都是全部写好后一并发出,这期间还有先后,而一切完全基于对我的了解,我要用什么来形容来描述这份,傲慢。
缘何让你选择我,缘何让你由我来做这个决断,缘何让你如此信任我,缘何……明明要毁灭一切的你,在世界毁灭之前留下生路,而你却不知所踪。
这是生路吗?毫无意外,是的,就如你走向毁灭和复仇在我眼里是你的生路。决定世界之外也是这颗星球的生路,是万物的生路。
发生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当我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我无法遏制地偏向一个答案,是因为……我吗?
因为想要我活着,想要我接触太古的知识,想要我知道真相、找到根源……我都快忘了,原来我以前也只是一个单纯的求知者。
不然我无法、无法忽视,我在这其中享受到的快乐、拥有的获得感,这和十几年在蜀地耕耘,看到百姓笑颜时的感觉类似,但更为纯粹的开心,是幸福吗?可你不在,其中还有遗憾。
你提到东风祭坛上的事,是要我理解为这条生路是你的馈赠?我不明白,不明白的太多。我以为那个时候,“研究你”这个课题已经终结,我被踢出并注销了身份,我也刻意不再去想,单纯将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敌人。
可是,现在呢。你在哪呢?这个课题又不受我控制地重启了,而这次只有我一个成员,没有人再和我沟通,和我交流心得,许多疑惑都要变成未解之谜。快些回复我吧,这次我一定会做好。
思绪的闸门一旦打开就难以关闭,如果你看到了一定会嘲笑我,会说什么呢。无谓的想法比头发多?认清自己的身份别越界?还是沉默。写到这里,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我发现,我好像不能肯定地说我了解你了,我们分别的日子太长,可欢笑的日子又太过浓墨重彩,一颗没有三斤重的肉球要如何平衡这些时光。
还剩下三封信,你会写什么呢,既期待,又恐惧。手上的进度已让我心乱如麻,可每每看到资料上你或沉着、或飘逸的字迹,心中便产生一种安定感,就像你还在我身边,就像那些日子没有远去,就像,时光倒流。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说回正事,一年来,在进行研究的同时,我先后去了稷下,云梦泽,海都,见了不少人。
贤者们一如既往地支持我们,但是现在的进程已经没有多少学子能跟上,我把元歌薅回稷下,以前你还说过,元歌做事效率很高,一个人能当两个人使,我当时还说别太欺负他。
现在嘛,元歌偶尔会向我发脾气了。不禁感慨我是不是太过分,确实每条产线多少都要他经手是有点为难人,但实在无人可用。唉——周瑜那家伙在温柔乡里忘乎所以,难担大任啊。
之前说到鬼谷先生,见面时他只是仔细打量我一番,说了一句话,就没再遇到他了,原话是“咦,你身上有着自然的眷顾,如此,小友可随心而为,也许那才是自然的选择。”
离开前我去找庄周老师,老师说他的视角未必有我全面,坚持我所想的会更好。对于这点我表示存疑,我怀疑庄周老师早就知道了,他只是不说。
既然如此,那我就简单的认为,这份研究有意义,值得我探索下去。
至于海都之行,为了矿石和技术与执政官米莱狄商谈,意外得知她确实和你见过面,但你在海都滞留的时间不长,几乎是采购完就出城西去了。
商谈顺利也是因为她与你有约定,她见到我时一点都不意外,还问我,“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我不清楚那是什么,米莱狄只说是能解决诅咒的方法。你之前为她缓解过一次,否则她的结晶化会更严重,你说我会为她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相对的要尽力满足我的条件。
你说解决这个问题不会是解决人吧?我怀疑这是你以前那些微妙的冷幽默,这是让我赊账的意思么……希望后面的资料有所提示。
回到开头那个词,“艰难”。我大概理解为什么艰难,稷下在组织各方势力联合的基础,由北荒狼旗牵头。深渊已经压不住了,狂暴魔种在北荒盘踞,赤明已灭,狼旗独木难支。依照苍狼的判断,最多一年,那些污秽就会从深渊蔓延向全世界。
而你所提到的土地荒芜,经过调查,是深渊污秽向地心延伸穿越地幔影响地表。苍狼提到此前深渊簇拥着“黑太阳”,不会转变形态主动向外干涉,不知道是什么成为了这个契机。
奇迹司和月裔围绕云篆仪与其碎片依旧相持。但最近月裔的首领海月似乎也发现了封锁,开始向奇迹司传递友好的信号,恳请交谈。
山雨欲来风满楼。长安那边的态度还很模糊,云中依旧一盘散沙,难啊。所幸三分之地表面上还算和平,不然周瑜也不能这么自在,真想拉他给我打工,以前不是还有学子把我们排成那什么,稷下F4?
总之,又到你的生辰了,生日快乐。
故友]
[准备工作完成,对应的库、网络、模型、系统搭建方法也记录完毕,坐标和路径验算无误,剩下的就是制造探测器和相关配件,撰写探测器需要搭载的光学系统、算法芯片和存储介质。最终是否集成测试和搭建发射平台看你个人情况。我准备了一次即刻发射的机会,可以无视场地和发射窗口条件。
接下来就是你根据已有资料推测制造这个探测器了,要保证它在光回声抵达星球的时候回归降落。
鉴于那片尘埃云过远,建议截留,强行上车,因此识别编码很重要。
……辛苦了。
如果太难熬,放弃也没关系。]
[致:
你在哪?
光变曲线不足以锁定那道光回声,你在资料伍补充了那场直射光的高信噪比光谱和对偏振特征的范围预设,这需要一个持续观测的过程。参与月裔和奇迹司的会谈后,可以确定,云篆仪本体已经无法支撑对地外星系的自动观测,也就是这三个月你一直在记录那颗“镇夜不灭的孤星”,从夜空的一点亮到视星等约-4.5等日夜常明到融入黑暗。可你一直在移动,不同地区的纸验证了这一点,资料伍的纸极光滑、有镜面感、无帘纹,是出自扶桑的雁皮纸。你还好吗?
海月注意到我,不知道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她在会上认定我已经知道如何挽救这颗星球。
她之所以选择和奇迹司合作,与我之前猜测相同——她发现了认知封锁。逻辑竟是她通过云篆仪发送信号到太空,接到的回声只是帝俊的往日余音,那讯息太过真实,以至于她最初也被蒙蔽,可她认定帝俊绝不会在放逐中死亡,答案只有星球被封闭。灭世当前,她要守住这颗星球,迎回流浪的尊神。
简直荒谬……可事实就是如此,在共同的天灾前,所有立场都应统一,就像你最开始说的那样,人们仰望天空,是为了生存。
她告诉我,我一定是对某种力量进行了参悟,也许我没察觉,但我身上萦绕着玄妙的能量,只要我想,这种能量会促成一次短暂的奇迹。
这是你说的即刻发射的机会吗?
我还听见她在会上的歉意,她说,一年半前,一位代号Serendipity的女子不知通过什么办法找到了她,告诉她有人能够融合天书碎片,也许那人融合的碎片正是她需要的部分,那位女子展现了些许神通,她在女子的提示下找到了那个人,因为谈判破裂,她和那人死斗。结果自然是她赢了,可是她的云中蝶也被那人的力量浸染从而攫夺。
云中蝶本是星球上的无主生灵,是帝俊赐与她长期参悟的机会,她因参悟到半分奥妙进而可以驱使这份力量,千百年来哪怕是神明也无法掌控它。
那人却在战斗间的瞬息领会了云中蝶的奥妙,至少超越了她的理解,这份天赋着实可怕。但那人要与她的神敌对,月裔不会放过渎神者。
她说,她麾下有人来自海都,那位女子的名字意为,意外之喜,用大陆语音译则是塞琳迪皮蒂。当初她认为这是除去了潜在的敌人,现在她觉得,也许,那个喜并非对她而言。
她说这些的时候定定地盯着我,随即讲出我近乎无法理解的话语——我没能当场斩杀那人,但他的灵魂破碎,早已命不久矣,因而当他远遁千里后我没有再追。你身上那股玄妙的能量和云中蝶似乎同源,你认识那人么?
有一瞬间我几乎无法呼吸,我还能回答什么呢。我只能说,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如果有消息,一定会和联盟共享。
我不会。
原来这也是决定的艰难所在吗?
大乔好像察觉了什么。会后周瑜提出会带人来稷下帮忙,我没有拒绝,某种意义上F4重聚达成,他的魔道和头脑在推动零件制造上有大用处。
资料伍在芯片制造和信息存储上提出多个方向,需要数次实验才能找到最合适的方案。根据现况,深渊的污秽已经流出,陆地还能以云中北部的高山为屏障建立阻隔带,幸好自地心向上的污秽被大地的自净压制,虽然导致许多地区寸草不生,但人们不至于失去立足之地。
然而污秽还能走水路,自北荒和建木的海域向全球漫延,黑红的污泥带着不详的气息通过洋流向全世界的海域、整片大陆发起冲击,经过推演,即便被污秽感染变成污泥的水不参与水循环,不出一年,整个海水都会被腐化,届时随着风暴海啸,大陆倾覆也只在弹指间,生存资源岌岌可危。
海都方面已经决定迁徙。海都本就靠海而生,地势相较平坦,不提阿尔卡纳先祖留下的诅咒污染问题尚未解决,当星球污秽席卷海都之时,绝无一人能苟活。
长安方面总算出人了,来者是司空震,会后他找到我表示愿意为我提供机关和电力支持,他无法理解稷下进行的工程是何目的,但他希望多一种选择。他暗示我,女帝想遵循古制启动长安城作为最后的根据地,墨子贤者曾说长安城中有超智慧体来到这颗星球时所搭乘飞船的核心,那艘飞船正是——诺亚方舟。
懿,这一切你早就看到了吗?
我不禁想,如果,如果你没有将这个项目告知我,现在我会如何?我可能连海月说的那人是谁我都不知道。
……你以前说,有的蠢货一年四季都在扇扇子。而现在,有的蠢货一年四季都在给扇子降温。
对机关扇的人工智能系统构建还没完全,还不能做到自行推演,它的嗡鸣声就足以让我彻夜难眠,如果有你的荒芜之域来停下这嘈杂的纷扰就好了。
每个难捱的夜晚我都反复思考,我用机关扇作为主机是正确的选择吗?
如果你能回答我就好了。
亮]
[这应是最后一封信,这封会直接解开资料陆和柒的权限,陆是发射部分的原理解释,以及对选择的补充。重申一下,探测器里你想放什么都行,资料柒里的东西如果还有残余必须放进探测器中。别的,资料里会详细展开,我不多赘述。
我想,如果还有什么要在这里回复你,那应该就是这一切的原因。
就如我了解你那样,你亦清楚我对这种事没有任何兴趣,明明毁灭成为我的目标,为什么还要费心做这些,你一定会有这样的疑惑。毕竟太过了解,就不会产生我还有人性光辉这种莫须有的想法,这很好。
那么,相信你的判断,相信你对我的了解吧,亦如我选择你。原因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
如果还有第七封信……算了,应该没有需要补充了。]
[懿:
一晃眼,我接到这个研究项目已经865天,还有两个月就到我的生辰,可惜。
看完资料陆,我不必再问你的情况。健全的人写不出这种东西,但也只有你能做出这样疯狂的猜想和实验了。
这是选择吗?你只是想赌一把。抛去那些复杂的数理和统计,直接总结我的理解。我也需要梳理一下。
从头开始,你一步步引导我研究,去完成这个向太空发射探测器的工程。我一开始心存疑虑,总觉得是某种阴谋的前兆,可随着对资料的钻研,我完全沉浸在复杂的真理中,开始相信我被你选中是因为……独特。
奇景的真相冲破了某种感受基线,让我沉溺于广袤的学海,忽视了一些诡异之处。你又是怎么意识到的?这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契机可以概括。
你是不是已经触碰生死的界限了?资料陆计算了很多东西,只为验证给我看,循环的时间必然小于你的寿命,这始于我和你相遇的命运。
你在资料陆用蒙特卡洛模拟法计算得出我们相遇的可能是2e-7,五百万分之一。可你认定这五百万分之一在命运上是百分之百。因为那个时候,只有我会被邀请到魏都王宫中解答出那个答案,那个导致你家破人亡,将我们的人生缠绕在一起的答案。
不是说其他人做不到,而是只有那个年少成名,对知识抱有纯粹渴望的孩子会这样解答。
当你受天书所累,人生因天书改变;长大后又与我一路追随天书的痕迹,凝视天书的时候,天书也在凝视你。
你融合天书碎片后某一时刻,你意识到由血脉传承的命运降临在你身上,你被天书选中了。
被天书选中意味着什么呢?超凡的能力、非人的心智、绝世的力量、无穷的智慧?不,是禁锢。
天书通古博今,在神战中破碎散落后依旧运转着。你说,是因为它最初的目标没有实现,也是众神的祈愿——文明的延续。
换而言之,被选中,意味着你会成为延续文明这个愿望的囚徒,你要为了这个目标无限奔波,你会吗?你不会。那种事情你不在乎。
可是天书还是选择了你,它能推演你的人生,能计算出文明即将断代,世界即将毁灭。神明退隐的现在,它需要代行者,一位能阻止世界毁灭的代行者,不会离毁灭的时刻太远。也就是你,你是最优解,它知道,你会接受。
多么讽刺……最渴望毁灭天书毁灭知识的人成为了它的代行者。
五百万分之一成为必然,巨大的因果系在我的身上,是我于全然不知的情况亲手为你系上缰绳。
我不能确定你是从什么时候清楚这些,从结果推论,也许是“特殊量”引海月追杀你,在和云中蝶的交战中,你达到了那个层次,获悉了这些。
继续,如你预测那样,我无法抛下人世,被琐事所累,为联合奔波。竭力推进项目的同时还对未来抱有某种希望。
你说,我们定能再会。现在想来,指的是下一个循环吧。末日降临,黑红污泥席卷全世界,冲垮了东部海岸线,江郡和魏都已被吞没。益城受蜀山庇护,还能坚守两日,现在愿意迁徙的百姓正搭乘长安派来的飞船,登上那艘希望的巨大方舟。
稷下地势高,又有群山做屏障。在铺天盖地的汹涌到来之前,我们成功将通过集成测试的探测器验收,一切准备就绪,只差你让我做的那个选择——我一直没想好。
我应该为未来,为43年后的新循环留下什么呢?43年,难怪这个项目的前提是探测器可以跨越时空。毕竟你在四十岁前死去,就算有误差,光回声也将在四十年后抵达,至少会有一个完整的循环,这也是你的幽默吗?地狱笑话。
我纠结了很久,于是去问所有参与工程的学子和友人,如果能回到三年前,你想给毁灭前的世界留下什么信息?
答案大致可以分成三类:一、先进的技术。天灾面前,人类的潜力被超额开发,魔道和技术进步一日千里。二、预兆。对天灾已有的所有认识。三、秩序重建经验。毕竟在联盟建立后各方势力的倾轧频发,天灾面前人性难以估量。
其实这个问题一点意思都没有,你给的答案是始终是直接影响引入的特殊量,真正的破局点。要成功影响这个“引入”环节所用到的能量体系源自你的推测——意识具备影响物质的力量,这种能量在不可见的维度流淌。
我始终无法理解这个体系的运转原理:万事万物间存在某种联系,其中的盖然性会成为支撑因果的桥梁。在颠倒的世界,倒流的时间中,因果的顺序也能倒置。“引入”也许不是可以解决毁灭的果,而是酿造毁灭的因。
很复杂吧,我所理解的意思是:也许一开始是两片海异维重合了,处于重合点的我们星球因为另一片海的影响才会迈向毁灭,所以也只能是这一片海的水能解决毁灭的可能。
资料柒的包裹里有一只与云中蝶如出一辙的蝴蝶,但它浑身漆黑,蝶翅的颤动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每次振动都有蓝色的荧光在翅缘流溢。
你说,这只云中蝶记录了你的生物信息,承载了那种意识能量,我不知道你的视野开阔到什么维度,也无法理解你所说的当两种来源不同的意识耦合会吸引其他宇宙的意识。
我只是,深深、深深思念你。
亮
(名字旁有个巨大的墨点)]
诸葛亮脱力般靠上椅背,手微微颤抖着,轻轻抽出第七封信。会写什么呢?对那只云中蝶启动方法的原理补充?其实他知道,用一个白话举例,心意相通的意识会吸引同样的情感。对芯片储存信息的建议?不像。最后的交代?想象不到了。
还未打开内容,滑如春冰密如茧的触感攫取他的全部心神,这是……益城麻纸。
他最后,竟是在益城吗?
信纸被放下,又拿起。光线在指缝中穿梭,逐渐消散。哪怕天崩地裂,草庐依旧宁静如初。所有人听军师的建议上了去往方舟的飞船,却无人知晓诸葛亮始终没离开,他在等。
良久,他下定决心,展开那张细滑的麻纸。凌厉的笔锋纵横恣意,力透纸背,只写了四个字。
[我也爱你]
当晚,一道白光冲破夜幕,撕裂苍穹。
次日,深渊的黑泥盖过险峻的连绵蜀山,直奔河洛,三分之地彻底沦陷。
三十七天后,黑泥吞噬了所有的大陆和海洋,方舟也被天空拒绝而坠毁。
生灵涂炭,山河失色。
就在星球即将完全落入深渊的怀抱前一刻,死去的面庞还凝结着恐惧。钟声自遥远响起——
旋乾转坤,万象回首。
光阴倒泻,时空在黑白中错位、反复,最后凝固在少年人缱绻的目光中,他看向来者,看向那双温柔的,如天空般蔚蓝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