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雪逢灯》西塘晚叙

3、初入凡尘 天衍初雪

　　天衍山的雪，下了三日仍未停歇，漫天飞雪将整座宗门裹得素净纯白，偏院却似被隔绝在这片清寒之外，暖意融融，烟火气渐浓。

　　谢临灯的伤，在沈烬寒的悉心照料下，好得极快。

　　沈烬寒寻来的丹药本就是天衍宗顶阶的疗伤圣品，再加上他每日亲自渡入一丝温和灵力，助他疏通经脉、愈合伤口，不过短短三日，谢临灯身上的鞭痕便已结痂脱落，只留下浅浅的淡粉色印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剧痛，连原本单薄孱弱的身子，都多了几分血色，看着不再那般一碰就碎。

　　这三日，沈烬寒推了所有宗门议事，整日守在偏院之中，寸步不离。

　　天衍宗首座沈烬寒，向来是清冷孤傲、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三百年潜心修行，不问俗事，连宗门大小事务都极少过问，如今却为了一个刚捡回来的小徒弟，甘愿困在这方寸偏院，洗手作羹汤，悉心照料起居，若是被其他弟子知晓，定会惊掉下巴。

　　谢临灯醒来时，窗外的雪正簌簌落下，屋内暖炉烧得正好，鼻尖萦绕着一股清甜的药香与米香交织的味道，沁人心脾。

　　他揉了揉眼睛，从软榻上坐起身，身上盖着的锦被滑落，露出里面崭新的浅青色布衣，是沈烬寒特意为他准备的，料子柔软亲肤，大小合身，是他从未穿过的好衣裳。

　　从前在凡间，他穿的永远是别人丢弃的破旧麻衣，冬天冻得瑟瑟发抖，夏天被汗水浸得发臭，从未有过这样干净舒适的衣物，每每穿上，都觉得像是做梦一般。

　　“醒了？”

　　沈烬寒的声音从桌边传来，温和清冽，褪去了往日对旁人的疏离冷漠，多了几分专属的温柔。

　　谢临灯转头看去，只见沈烬寒身着一袭家常的素白常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少了几分仙尊的凛冽威压，多了几分烟火气。他正坐在木桌旁，手中拿着玉勺，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汤羹，动作轻柔，眉眼低垂，侧脸线条温润，全然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模样。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竟比天衍山的雪景还要好看。

　　谢临灯看得微微失神，小脸不自觉地泛红，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嗯，师父。”

　　沈烬寒抬眸看他，见他呆呆坐着，眉眼间带着几分未醒的慵懒，像只乖巧的小兽，心头一软，语气愈发柔和：“过来，刚炖好的灵谷养身汤，喝了暖暖身子。”

　　谢临灯乖乖下床，赤着的脚踩在温热的木质地板上，是沈烬寒特意命人生火烘过的，生怕他着凉。他一步步走到桌边，在沈烬寒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坐姿端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他依旧改不了骨子里的卑微，即便师父待他极好，他也生怕自己做错事，惹师父厌烦，生怕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转瞬即逝。

　　沈烬寒将盛好的汤羹推到他面前，玉碗温热，汤羹呈乳白色，飘着几颗灵果，香气扑鼻。他看着谢临灯局促的模样，轻声道：“不必拘谨，此处是你的居所，随意就好。”

　　说着，他还将一旁的玉勺放到谢临灯手中，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少年的手，温凉的触感让谢临灯浑身微微一颤，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忙握紧勺子，低头小口喝起汤来。

　　汤羹入口清甜温润，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瞬间涌遍全身，连四肢百骸都觉得舒坦。这是谢临灯喝过最好喝的汤，比凡间任何珍馐都要美味，因为这是师父亲手为他做的。

　　他小口小口喝着，吃得格外认真，连碗底都喝得干干净净，舍不得浪费分毫。

　　沈烬寒坐在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却又极力克制的模样，眸底满是心疼。他能想象出，这孩子在凡间过的是怎样食不果腹的日子，连一顿饱饭都成了奢望，如今不过是一碗普通的灵谷汤，便满足成这般模样。

　　“慢些喝，还有很多。”沈烬寒说着，又要起身给他盛汤。

　　谢临灯连忙拉住他的衣袖，抬起头，眼底满是满足：“师父，我已经喝饱了，真的。”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光，嘴角沾着一点汤渍，看着格外可爱。

　　沈烬寒看着他嘴角的汤渍，眸色微深，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擦去那点痕迹。

　　指尖触碰到温热柔软的唇瓣，两人皆是一愣。

　　谢临灯浑身僵住，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瞬间红透，从脸颊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泛起了粉色，心跳如鼓，咚咚地响着，几乎要跳出胸腔。他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能呆呆地看着沈烬寒。

　　沈烬寒也回过神来，指尖微微一顿，连忙收回手，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淡红，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竟泛起了圈圈涟漪。

　　他三百年修行，道心稳固，从不近女色，更未曾与旁人有过这般亲近的接触，方才只是下意识的动作，此刻回过神来，才觉不妥，可心底却没有半分厌恶，反倒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他轻咳一声，掩饰住心底的异样，语气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不自然：“伤既已好得差不多，今日起，我便教你基础修行之法。”

　　谢临灯连忙点头，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羞涩，连忙应道：“好，都听师父的。”

　　他对修行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渴望。他想学好本事，想变得强大，不想再做那个只会拖累师父、任人欺凌的废物，他日若有人敢欺负师父，他也能站出来，护着师父。

　　沈烬寒起身，带着谢临灯来到偏院的空地上，雪地已被清扫干净，留出一片平整的场地。

　　“你根基薄弱，从未接触过仙法，需从引气入体开始。”沈烬寒站在他身前，耐心讲解，“闭上双眼，静心凝神，感受天地间的灵气，将其引入体内，顺着经脉游走，汇入丹田。”

　　他的声音温和清晰，一字一句，细致入微，全然没有半分仙尊的不耐烦。

　　谢临灯乖乖闭上双眼，按照沈烬寒所说的方法，静心凝神，努力感受着周围的气息。起初他心浮气躁，总是静不下心，可一想到师父在身旁看着，便努力平复心绪，慢慢的，竟真的感受到了一丝丝微弱的、透明的气息，在周身环绕。

　　“别慌，跟着心走，引导灵气入体。”沈烬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

　　谢临灯依言照做，可灵气太过微弱，他总是掌控不好，试了数次，都以失败告终，忍不住有些沮丧，垂下眼帘，小声道：“师父，我是不是太笨了，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好。”

　　他怕师父觉得他愚笨，从此不再喜欢他。

　　沈烬寒看着他垂头丧气的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柔：“无妨，你从未修过仙，初次尝试已是难得，不必心急，慢慢来，师父陪着你。”

　　说着，他走到谢临灯身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丹田处，温凉的灵力缓缓渡入，引导着那些零散的灵气，顺着谢临灯的经脉，一点点汇入丹田。

　　“感受灵力的走向，记住这种感觉。”

　　沈烬寒的声音就在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谢临灯的脸颊再次泛红，浑身僵硬，可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在体内游走，那些零散的灵气，乖乖地被引入丹田，慢慢汇聚成一丝微弱的灵力。

　　不过片刻，谢临灯便成功完成了引气入体。

　　他睁开眼睛，眼底满是惊喜与激动，转头看向沈烬寒，兴奋地说道：“师父，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引气入体！”

　　他的笑容灿烂纯粹，像冬日里破开云层的阳光，耀眼夺目，一扫往日的怯懦与自卑，满是少年人的朝气。

　　沈烬寒看着他灿烂的笑容，眸底满是温柔，嘴角也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查的笑意，这是他极少有的情绪外露，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对这个小徒弟，早已倾注了太多不一样的心思。

　　“不错，很有天分。”沈烬寒轻声夸赞，“日后勤加练习，定会有所成就。”

　　得到师父的夸赞，谢临灯心里甜滋滋的，比喝了灵谷汤还要甜，更加坚定了好好修行的决心。

　　师徒二人在偏院之中，一教一学，岁月静好。

　　沈烬寒耐心十足，从基础的吐纳法门，到简单的身法口诀，一点点教给谢临灯，从不厌烦。谢临灯聪慧好学，又格外刻苦，即便累得满头大汗，也不肯停歇，进步神速。

　　闲暇之时，沈烬寒便会陪着谢临灯坐在院中的梅树下，看漫天飞雪，听山间风声，偶尔给她讲一些天衍山的趣事，讲一些修仙界的见闻。谢临灯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靠在沈烬寒身旁，感受着师父身上的温度，觉得无比安心。

　　他渐渐不再拘谨，不再自卑，会主动跟师父说自己在凡间的小事，会跟师父分享自己的小小心事，会甜甜地喊着“师父”，声音软糯，满是依赖。

　　沈烬寒也渐渐习惯了偏院的烟火气，习惯了身边有这个软糯乖巧的小徒弟。他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清冷孤寂的仙尊，这方寸偏院，因为谢临灯的存在，有了温度，有了牵挂，有了他三百年未曾感受过的温情。

　　他会记得谢临灯喜欢喝的灵谷汤，会记得谢临灯怕寒，每日早早烧好暖炉，会记得谢临灯睡觉不老实，夜里悄悄起身，为他盖好被子。

　　这份师徒间的温情，在偏院的烟火气中，慢慢升温，愈发浓厚。

　　可沈烬寒心底，始终藏着一丝隐忧。

　　他看着谢临灯灿烂的笑容，看着他对未来充满期待的模样，便会想起他身负的灯芯命格，想起那注定残酷的宿命。越是看着他快乐，便越是心疼，越是想要拼尽全力，护他一世安稳，逆天改命。

　　他知道，这份偏院烟火的安稳，终究是短暂的。鬼磨谷的觊觎，宗门长老的虎视眈眈，天道的宿命枷锁，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刃，随时都会落下，将这份美好彻底撕碎。

　　可此刻，他只想珍惜眼前的时光，让这孩子，多享几日无忧无虑的时光。

　　夕阳西下，落日的余晖洒在偏院之中，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拉得很长，漫天飞雪渐渐停歇，梅枝上的积雪在余晖下泛着柔光，偏院的烟火气，温暖了整个冬日，也温暖了两颗渐渐靠近的心。

　　谢临灯靠在沈烬寒肩头，看着落日余晖，轻声喊了一句：“师父。”

　　“嗯？”

　　“有师父在，真好。”

　　沈烬寒低头，看着身旁眉眼弯弯的少年，眸底满是温柔与坚定，轻声应道：“师父会一直陪着你。”

　　一句承诺，藏着他逆天护徒的决心，也藏着这份禁忌情愫的开端，只是此刻的两人，都未曾点明，只当是最深的师徒羁绊，在偏院的烟火里，悄悄埋下了宿命与深情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