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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衍初雪 孤山落灯 ...

  •   御风而行的触感,是谢临灯从未想象过的奇妙。

      耳边是被仙力隔绝了凛冽的风,身下是翻涌如棉的云海,抬眼望去,天是澄澈到极致的浅蓝,远处连绵的山脉覆着终年不化的白雪,在天光下泛着温润的柔光,与凡间那乱石嶙峋、风雪交加、动辄便要冻死人的荒郊野岭,全然是两个云泥之别的世界。

      他紧紧攥着沈烬寒的衣襟,小半张脸埋在对方温热的颈窝,起初不敢睁眼,后来又忍不住悄悄掀开一条眼缝,贪婪地望着这仙境般的景致,长长的睫毛像振翅的蝶,轻轻颤动。鼻尖萦绕着沈烬寒身上清浅的松木混着雪露的香气,干净又安心,让他连日来在饥饿、打骂与死亡恐惧中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连身上伤口的隐痛,都似被这暖意压了下去。

      沈烬寒抱着他,身姿稳如泰山,白衣在风中猎猎翻飞,仙力稳稳将怀中少年护在方寸暖意里,不曾让他感受到半分颠簸与寒意。他垂眸看向怀里乖巧得像只受困后寻到庇护的小兽的谢临灯,少年身形单薄得可怜,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苍白与尘土,眼底藏着对未知的惶恐,却又有几分抑制不住的好奇,那副怯生生又忍不住张望的模样,竟让他那颗沉寂了三百年、从不为外物所动的心,泛起了丝丝缕缕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灯芯命格,天生为献祭天下而生,自古拥有此命者,无一善终,从来都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天道选定的一件“器”,待天下有劫,便要燃尽灯芯,魂飞魄散,以命换苍生安宁。

      沈烬寒比谁都清楚,这孩子带回天衍宗,看似是踏入仙门、一步登天,实则是踏入了一个早已布好的囚笼,往后等待他的,不是仙途坦荡,而是天下人的觊觎与期许,是天道牢牢套在脖颈上的枷锁,最终难逃化为飞灰的结局。

      可他还是将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方才破庙外,少年蜷缩在角落,浑身是伤,满眼死寂,连哭都不敢哭出声的模样,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破了他三百年的清心寡欲。或许是那一双太过清澈、太过纯粹的眼睛,或许是那一句哽咽着念出的“谢临灯”,让他终究是动了凡心,生出了护短的念头。

      既已入他门下,成了他的徒弟,往后,便由他护着。

      至于天命……沈烬寒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三百年前他能斩尽邪魔、登顶天衍宗首座,逆天打破修行桎梏,三百年后,未必不能护一个人周全,哪怕是与天道为敌。

      御风不过半柱香的功夫,便已抵达天衍宗主峰。

      云层散去,巍峨壮阔的宗门建筑群映入眼帘,飞檐翘角隐在云雾之间,白玉铺就的台阶蜿蜒而上,两侧矗立着千年古松,枝头挂满积雪,风吹过,松针轻晃,落雪簌簌,宛如仙境。山门处立着两块巨大的石碑,刻着“天衍”二字,笔力苍劲,带着凛然仙气,守门弟子身着统一的青色道袍,身姿挺拔,气质出众,见到沈烬寒,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洪亮:“参见首座仙尊!”

      沈烬寒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清冷,唯独抱着谢临灯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将人护得更妥帖,径直朝着主峰内侧走去。

      谢临灯被这阵仗吓得一哆嗦,紧紧往沈烬寒怀里缩了缩,小脑袋埋得更深,不敢抬头看那些弟子,只敢偷偷瞄着脚下洁白温润的白玉地面,生怕自己这一身破旧的麻衣,沾染上半分尘埃,弄脏了这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仙境。

      他知道,自己和这里格格不入。

      这里是仙人居住的地方,人人白衣胜雪,仙气飘飘,而他,只是一个从凡间泥地里爬出来的乞丐,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脚趾还露在外面,冻得微微发红。

      “别怕。”

      沈烬寒低沉清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刻意放缓了语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他低头看了眼怀中局促不安、浑身紧绷的少年,温热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顶,“有我在,没人敢多看你,更没人敢欺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是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谢临灯心底的惶恐与自卑。他抬眼看向沈烬寒,撞进对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嫌弃,没有鄙夷,没有旁人看他时的异样,只有一片平静的暖意,让他莫名觉得安心。他轻轻“嗯”了一声,小脑袋点了点,攥着沈烬寒衣襟的手,稍稍松了几分,却还是不肯放开,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浮木。

      穿过层层殿宇,沈烬寒抱着谢临灯,并未前往规矩繁多的主殿,也没去弟子聚居的院落,而是径直走向了主峰后侧一处最僻静的偏院。这处偏院远离宗门核心,少有人往来,院内种着几株腊梅,枝头积雪压枝,花苞鼓鼓囊囊,待雪融便会绽放,院中有一间雅致的木屋,陈设简单,却早早烧好了暖炉,一进门,扑面而来的暖意,瞬间驱散了他身上所有的寒气。

      沈烬寒弯腰,将谢临灯轻轻放在铺着厚厚软绒毯的木榻上,动作轻柔至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背后的伤口,甚至伸手扶着他的后背,慢慢坐稳,生怕牵扯到他的伤痛。

      “此处往后便是你的居所。”沈烬寒站在榻前,看着他,淡淡开口,语气比对外人柔和了数倍,“偏院安静,无人打扰,你安心养伤,缺什么、想要什么,直接告知我,不必同旁人说,也不必理会旁人的眼光。修行之事,等你伤好,我亲自教你。”

      谢临灯坐在柔软的绒毯上,指尖摸着温热绵软的毯子,鼻尖嗅着屋内淡淡的暖香与梅香,眼眶又忍不住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他活了十几年,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被人打骂、被人唾弃,连一个遮风挡雨的破庙都要与人争抢,从未有过这样安稳的地方,从未有人这般待他好,给他名字,给他疗伤,给他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

      “师父……”他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是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认认真真喊出这个称呼,眼底满是孺慕与感激,小身子微微前倾,朝着沈烬寒的方向,想要行礼,“谢谢您,师父。”

      沈烬寒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的动作,指尖碰到他瘦弱的手臂,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心疼他太过单薄,语气也柔了几分:“不必多礼,身上有伤,好好坐着。”

      他指尖的温度微凉,却带着十足的安全感,谢临灯乖乖坐好,望着沈烬寒,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极淡的笑意,那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干净又纯粹。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的声音响起:“烬寒,你回来了。”

      门被轻轻推开,清玄真人走了进来。

      清玄真人身着浅灰色道袍,面容温和,眉眼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看向沈烬寒的眼神带着几分敬重,可目光落在榻上的谢临灯身上时,眸色瞬间一沉,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他脖颈后若隐若现的灯形胎记上,眼神变得复杂至极,有惋惜,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不忍。

      谢临灯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往榻里缩了缩,躲到沈烬寒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清玄真人,小手紧紧抓着沈烬寒的衣摆。他能清晰感觉到,这位仙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和师父完全不一样,没有温柔,没有暖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让他不由自主地害怕。

      沈烬寒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稳稳挡在谢临灯身前,用身子彻底隔绝了清玄真人的目光,将少年护在自己的阴影里,语气平淡地开口:“师兄,他便是我寻到之人,往后,他叫谢临灯,是我座下唯一的弟子。”

      清玄真人叹了口气,走进屋内,反手关上房门,压低了语气,带着万分郑重:“烬寒,你可知你带回来的是什么人?灯芯命格,千年难遇,乃是天道选定的献祭之人,是天下苍生的‘活祭品’,更是……鬼磨谷那群邪修觊觎已久的至宝。”

      “鬼磨谷谷主修炼邪术,妄图夺取灯芯印逆天改命,早已在凡间搜寻多年,如今你将人带回宗门,消息一旦泄露,不仅他会遭遇杀身之祸,整个天衍宗都会被卷入纷争。更何况宗门内那些守旧的长老,个个信奉天道规矩,他日苍生有难,他们定会逼着他献祭,你拦得住一次,拦得住一世吗?”

      沈烬寒眸色清冷,没有丝毫回避,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知道。”

      “你知道?”清玄真人眉头紧锁,满是不解,“你向来最懂天道规矩,心性最是坚定,从不为私情动摇,如今怎会这般糊涂?将他留在身边,便是给自己招惹祸端,更是违逆天道,他日献祭之日,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燃尽灯芯,魂飞魄散吗?”

      后面的话,他不忍说出口,可其中的残酷,两人都心知肚明。

      沈烬寒转头,看向身后躲着的谢临灯,少年正仰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小手还抓着他的衣摆,显然听不懂他们说的“命格”“献祭”是什么意思,只是单纯地依赖着他,信任着他。

      他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随即转头看向清玄真人,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他既拜入我门下,便是我沈烬寒的徒弟,不是天道的器物,更不是旁人觊觎的猎物。往后有我在,没人能动他,没人能逼他做不愿做的事,至于天道……”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带着逆天而行的孤勇:“天道既定,我便偏要改一改,哪怕倾尽所有,逆天而行,我也会护他一世周全。”

      清玄真人闻言,脸色骤变,还想劝说,却被沈烬寒抬手打断。

      “师兄不必多言,我意已决。”沈烬寒语气坚定,“往后他便住在这偏院,除我之外,不许任何人随意靠近,不许任何人惊扰他养伤,更不许将他的身份泄露半分,违者,以门规处置。鬼磨谷那边,我会亲自坐镇,有任何异动,我来承担。”

      看着沈烬寒眼底的坚持,清玄真人知道,他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改变,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眸中满是惋惜与担忧,深深看了一眼谢临灯,终究是转身离开了偏院,临走前,还特意关上了院门,给足了这对师徒清净。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格外温馨。

      谢临灯从沈烬寒身后走出来,拉了拉他的衣袖,小声问道:“师父,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呀?什么命格,什么献祭?是不是……是不是我不好,给师父添麻烦了?”

      他听不懂那些晦涩的话语,却能感觉到,那些话里藏着不好的东西,让他心里隐隐不安,甚至开始自责,觉得是自己拖累了师父。

      沈烬寒低头,看着他懵懂又忐忑的眼神,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语气平淡地掩饰道:“没什么,只是一些宗门的琐事,与你无关。你只需记住,在这偏院,你只管安心养伤,开开心心的,有师父在,没人能伤害你,没人能让你受委屈,什么都不用怕。”

      他不想让这孩子过早知道自己的宿命,不想让这份沉重的枷锁,过早压在他稚嫩的肩头。能瞒一日,便是一日;能护一时,便是一时。他只想让这孩子,在自己的羽翼下,多享几日安稳,多几分快乐,哪怕这份快乐,终究是短暂的。

      谢临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沈烬寒温柔的眼神,心底的不安与自责渐渐散去,他相信师父,师父说没事,就一定没事。他乖巧地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又看了看身旁清冷却对自己万般温柔的师父,心里满是暖意。

      窗外,天衍山的雪越落越密,飘满整个庭院,梅枝上的积雪越积越厚,却掩不住花苞里藏着的生机。偏院温暖,落雪无声,师徒二人相对而立,温情初显,岁月静好。

      可无人知晓,这份短暂的温暖,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窗外的落雪,不仅是天衍山的冬日雪景,更是谢临灯命途中,即将席卷而来的狂风骤雨的预兆。他脖颈后的那盏灯,终有一天,会为天下而燃,燃尽自己,也燃尽师父那颗为他逆天改命的心。

      而此刻的谢临灯,只满心欢喜,觉得自己终于逃离了凡间的炼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光,找到了可以依靠一生的人。他不知道,这场相遇,是救赎,也是劫难,是他一生虐心宿命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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