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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后退 熄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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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第一次学会在黑暗里,只能靠自己。
可那时候,至少还有李以绥。
他不知道李以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只知道有一天,在储藏室里,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
【别怕。我在这儿】
那个声音很冷,很硬,像个脾气不好的大人。但他还是听出来了——那是另一个自己,是那个不会害怕、不会哭、可以替他承受一切的“自己”。
从那以后,每次被关进黑暗,李以绥就会出来。
替他数时间,替他挡噩梦,替他撑过那些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夜晚。
可是现在——
【墨罹】
脑海里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从来没有过的急。
【宋墨罹,你听见我的声音吗?】
宋墨罹听见了。
但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李以绥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厚厚的玻璃传过来。他想抓住那个声音,想伸手去够,可手伸出去,什么都没碰到。
【你别慌,你听我说——】
李以绥的声音断了一下,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很轻,是那种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我……出不来】
那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宋墨罹心里。
为什么?
什么意思?
李以绥出不来。
那个每次他害怕就会出现的李以绥,那个替他挡了二十多年风雨的李以绥,那个永远冷着脸却永远在他身边的李以绥——
出不来了。
【这个黑暗……太像了】李以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话,【它把我们俩……锁在一起了。我过不去,你也……出不来】
宋墨罹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季寥年说过的话。
“DID是你在童年创伤中找到了独特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那些“方式”,就是李以绥。
是李以绥替他承受那些本该他一个人承受的东西,是李以绥在他撑不住的时候站出来,是李以绥在他最害怕的时候说“别怕,我在这儿”。
可现在,那个保护他的人,也被困住了。
被同样的黑暗,困在了同样的深渊里。
该怎么办?
【墨罹……你听我说……】
李以绥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撑住……他们很快就来……】
【你听见没有……撑住……】
【你……】
声音断了。
像收音机被关掉,像电话被挂断,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按下了静音键。
宋墨罹张着嘴,等着那个声音再响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他自己。
他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抖。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和很多年前在储藏室里那个瘦小身影一模一样。
可那时候至少知道,李以绥在。
现在李以绥也不在了。
他一个人。
在这个黑暗的、锁死的、没有人会来的地方。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过了十分钟,也许过了半小时,也许过了很久很久。
宋墨罹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轻,越来越像要飘起来。
他看见自己站在那个储藏室里。
五岁?十岁?还是现在的自己?分不清了。只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膝盖,埋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想走过去,想蹲下来,想抱一抱那个孩子。
可脚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那个孩子抬起头。
是他自己。
五岁的他,十岁的他,二十岁的他——重叠在一起,变成一张苍白的、湿漉漉的脸。
那张脸看着他,眼睛是空的,像两个没有底的井。
“没有人会来的。”那个孩子说。
声音是五岁的,十岁的,二十岁的——叠在一起,像无数个回声。
“没有人会来的。”
“没有人会来的。”
“没有人会来的。”
宋墨罹捂住耳朵。
“啊啊啊啊啊啊!!!”
可那个声音还在响,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涌过来,从他自己身体里涌出来。
他蹲下来,抱住自己。
像很多年前那样。
像那个永远被困在储藏室里的孩子那样。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的身体正在发生一些变化。
那些变化,季寥年曾经在档案里写过,在教科书上读过,在学术论文里见过,但那都是纸上的字,冷冰冰的,离他很远。
真正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时候,是滚烫的,是疼的,是无法挽回的。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形成,是心灵在极端创伤中采取的“生存策略”。当现实过于痛苦、无法承受时,意识会分裂成不同的部分,各自承担一部分记忆和情感。这是一种保护,也是一种妥协——用分裂来保全整体。
可这种保护是脆弱的。
它建立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之上。就像用纸糊的屋顶挡雨,能撑一天是一天,但只要再来一场暴雨,就会塌。
而二次创伤,就是那场暴雨。
当一个人再次经历与最初创伤相似的场景,例如同样的黑暗、同样的无助、同样的被遗弃,那些被分裂出去的记忆和情感会同时涌回来。
不是一点一点地来,是铺天盖地地来。五岁的恐惧,十岁的绝望,二十岁的痛苦,全部叠在一起,压在一个已经破碎的心灵上。
这个时候,人格之间的边界会开始模糊。
那些原本分工明确的“部分”,会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开始瓦解。保护者保护不了任何人,受伤者再次被淹没,而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正常”状态,会在瞬间崩塌。
更可怕的是,这种崩塌是不可逆的。
研究显示,经历过重大创伤性事件的DID患者,有近70%会出现症状恶化,包括人格状态的混乱、记忆缺失的加重、以及难以控制的侵入性症状。
更严重的情况下,会形成新的人格碎片,那些碎片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为了承受新的创伤。它们更脆弱,更不稳定,更难整合。
而最糟糕的情况是——
患者会退回到最初的创伤状态。
不是“想起”那个状态,是“回到”那个状态。身体是二十岁的身体,意识却变回了十几岁那个蜷缩在黑暗里的孩子。所有这些年建立起来的防御、学到的技能、获得的力量,全部失效。
就像一座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房子,被一场地震夷为平地。
而且,再也建不起来了。
季寥年站在那扇门前。
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他顿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宋墨罹的那个下午。少年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他问什么,少年就答什么,声音很轻,眼睛垂着,从不看他。
他问:“你愿意和我谈谈吗?”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五年。
里面有很多东西,有害怕,有防备,有试探,有犹豫。但最深处,有一点点很微弱的光,像快要熄灭的蜡烛,还在那里坚持着。
他后来才知道,那是李以绥在看他。
是那个保护者在替他的小朋友做最后的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
值得。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想的。
他要用很多很多的时间,很多很多的耐心,很多很多的“我在”,来证明这个“值得”。
可现在——
他推开门。
手机的光照进去,照亮了那个小小的房间。
宋墨罹蜷缩在角落里。
不是坐在那里,是蜷缩。
整个人缩成最小的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头埋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任何声音,不是没哭,是哭不出声音的那种哭。
“墨罹。”
季寥年走过去,蹲下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
手机的光落在少年身上。他看见他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他看见他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看见他的嘴唇,张着,在动,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他在说什么?
季寥年凑近了一点。
“……不会来的……不会来的……不会来的……”
是同一个句子,反反复复,像坏掉的录音机。
季寥年的心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是什么了。
这是退行。
是创伤的重新激活。
是那个五岁的孩子,在那个永远也出不去的储藏室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没有人会来的”。
他见过类似的案例。那些经历过二次创伤的DID患者,有些会彻底退回到最原始的状态,所有这些年建立起来的人格都会崩塌,只剩下最脆弱、最年幼的那个部分,困在最初的创伤里,永远出不来。
而那种情况——
康复的概率,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墨罹。”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更稳,“是我。季寥年。我来了。”
少年的肩膀顿了一下。
但依然没有抬头。
“你听见我了吗?我来了。我来接你了。”
季寥年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
那一瞬间,少年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弹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却没有焦点,是那种看不见任何东西的瞪。
他看着他。
不是“认出”他。
是看着一个方向,一个声音,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季寥年的手僵在半空。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响。
很重。
很疼。
“墨罹。”他喊。
少年没有反应。
他只是蜷缩在那里,嘴唇动着,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几个字,眼神空得像一口枯井。
门外传来杜斯的声音:“老季!怎么样?!”
季寥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个五年前第一次见面时还在用最后一点光打量他的少年,看着那个他说过要保护要陪伴要一直在他身边的少年。
现在那点却光灭了。
他好像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