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薄荷味的烟 还好，没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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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稔觉得今晚这场聚会来错了。
本就酒量不高的她晃着手中的高脚杯，眼神逐渐变得迷离而涣散。
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喝了半杯的葡萄酒，靠坐在包厢角落的沙发里，看着满屋子热闹的人群。这是她高中好友舒瑜办的私人聚会，说是“小型朋友聚会”，结果来了三十多号人。包厢是某家私房菜馆的顶楼，装修得很有格调——工业风的水泥墙面，暖黄色的灯光，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夜景，但此刻没有人看窗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彼此身上。
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空气里混杂着几种威士忌的烟熏味、红酒的涩香、以及不知道谁身上过浓的雪松香水。有人在沙发区高声谈笑，有人在窗边两两私语，还有几个人围在吧台旁边，正在研究酒单上那支年份的麦卡伦值不值那个价。
林稔窝在沙发一角，冲锋衣拉链敞着，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
手里的红酒杯晃得漫不经心，酒液快泼出来了也不在意。周围人聊得热闹，她懒得加入，眼神散漫地飘向窗外。
有人喊她，她抬抬下巴算回应，又低头去看杯子里打转的深红色。
高跟鞋踩过地毯的声音、香槟塔的碰杯声，都跟她没关系。这身冲锋衣在人群里显得扎眼，她倒自在，像随时能推门出去，钻进夜色里吹吹风。
鞋跟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直至一双细高跟停在林稔眼前。
“怎么啦，心情不好吗，怎么喊你出来玩还这么蔫吧。别是被你导师折磨得撒癔症了。”
女孩子轻轻软软的声音传来，林稔强撑着醉意抬起了头。
“没事，你玩的开心就行，不用管我，挺好的。”
“得，不想说拉到，散场了再给我交代啊。”
“好。”林稔抬起酒杯，微微向舒瑜的方向偏了偏，当做听到了的意思。整个人往沙发里陷进去，边笑着边用另一只空出来的手拍了拍沙发椅背，整个人瘫软在其中，显得更没正形。
“那我先去应付他们咯，你在这里等我，酒量不好不要乱跑听到没有。”
“好了，大小姐，快去玩吧。”
她整个人陷瘫在沙发里，歪歪斜斜的，像被人随手丢上去的一件外套。
好笑的敷衍着眼前的人，随意摆了摆手。
不是没有人想找她搭讪，眼前的女孩面容姣好，不施粉黛，看着清清爽爽的，可就是那股散漫的劲，摆明了不是来猎艳的。
所以倒也没人自讨没趣。
女孩手里的酒杯晃得东倒西歪，酒液贴着杯壁转，眼看要泼出来，她又慢吞吞地把它正了正——动作懒洋洋的，像手腕上挂了沙袋。
一副随时要睡着的样子。
舒瑜不放心地看着她。
“实在不行你就先回去啊，别等我。”
“好的啦”
只是眼前的女孩仍是一副散漫的样子，舒瑜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平时这人也不喝酒啊，今个是怎么遭了。
沙发里的女孩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里的高脚杯，偏了偏头，看着落地窗外楼下的车水马龙。
现在是九点，还是首都的晚高峰，车流来来往往，
高架桥上，红白两色的光流各自蜿蜒，又在十字路口堵成一团，车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辆车都在这网里慢慢挪动，亮着各自的灯，载着各自的心事。
林稔不禁想起，网上有人说，首都是一个很适合久别重逢的城市，有些人只能在北京才能遇见。
那…他们呢？
相识在北京，可距离上次见面，是七年。
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以为马上就经历一次七年之痒就可以忘记了的人突然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生活，然后呢。
她不知道。
他们中间用陌生人来形容好像也不为过。
可她就是突然好唾弃自己，明明是她先放的手，是她不要他，现在因为匆匆一面，一个人端着酒在这里感伤什么呢。
人都是奇怪的动物。
窗子没关严实，丝丝缕缕的风透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商圈零星的灯光映入她的眼帘，但那光太浅了，浅到只浮在表面，丝毫照不见她眼底那片荒芜。
她终于停止摇晃手中的高脚杯，抬起一饮而尽。
随即她站起身，走出包厢，她突然想透透气，不知道为什么。
喉咙有点干痒，好烦，想抽烟。
明明好不容易才戒掉的。
也不知道是该怪自己定力不足还是怪……
林稔给舒瑜发了消息说下了透透气，会等她的，走的时候别忘了自己。便按下电梯下了楼。
来到一家便利店，看着店里面亮堂的灯光，林稔不自觉站在门口呆了一会，然后推开便利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亮，白晃晃的灯光照得她眯了眯眼。冲锋衣上还沾着外面的凉意，在暖烘烘的店里慢慢化成一层薄薄的水汽。
径直走到柜台前，手指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
“一包——”
她顿了顿，歪头想了一秒，报了个牌子。声音不大，懒洋洋的，像随便挑了个顺口的名字。
店员从架子上取烟的时候，她靠在柜台边，目光扫过收银台旁边那排打火机。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拿个火。”
拿出手机，扫码付款，看着支付成功的页面跳了出来，她也走出了商店。
转身往门外走，风铃又响了一声。
找个人少的地方吧。
拎着盒烟的她在脑袋里麻木地想着。
她走出商场，在周围找了个隐蔽的位置，这里过往的人不多，让她心安一些。
林稔从兜里摸到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
烟盒被拆开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塑料纸响。她抽出一根，没急着点，先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薄荷味的，凉丝丝的。
头还是好昏，晕晕沉沉的，好烦啊。
林稔点燃了手中的烟，缓慢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条直线的烟雾
记忆里那个人好像就是这样
不得不承认，今天那匆匆一瞥，的确扰乱了她心神。
还是以前那样不争气的。
她深吸一口手中的烟，吐出的烟雾被风吹散，人也跟着融进了夜色里。
怎么还没到呀阿念！”
“快到了”
“我刚刚给你点了一盘小炒肉呢”舒瑜看着距离上一通电话快过去十分钟了人还没到，不免有些着急
“就来了呢，马上了啊”林稔缓声哄着她，走进了商场
“快来快来！”
“好嘞”说着林稔加快了脚步。
今天导师放人放的晚，又赶上首都晚高峰，实在是让她今天迟到得有点厉害。
林稔匆匆忙忙的进入商圈，按着舒瑜给的定位找到了电梯上楼。
她坐的是那种观光直升梯，以至于她看见楼下商场门口，一辆骚气的跑车大喇喇的停在门口。
林稔不由得好奇多看了几眼，只瞧见跑车上走下来一个人，身形挺拔，因着距离太远，让林稔觉着有些不真实，似是故人来。
但很快她也在内心否决了这个想法，首都这么大，想偶遇一个人，谈何容易。更别提其他因素了。
在快要进到店里面时，突然导师一个电话闪过来，林稔不得不找个角落躲着接电话。便面相墙壁，自然也没注意背后走过的一群人。
待林稔终于把导师的安排弄清楚，挂掉电话，也是过了小半个小时。
最后终于走进这家私房菜馆，生意倒是真的兴旺，基本刚进去，就能看见座无虚席
服务员笑脸盈盈的迎上来
“小姐是只有一位还是已经有预约了呢”
“有预约，姓舒，舒小姐”
店里有些嘈杂，她的话快要被沸腾的锅炉们吞下去了
“好的小姐，我们这边带你进去”
“谢谢”
看着服务员殷切的笑容，她捏了捏指尖，一种不由来的不好的预感在心里反复横跳。
脑海里闪过商场外看见的那个身影。
不会的，舒瑜知道所有的事，如果他在，瑜宝肯定会提前说的
林稔在心里默念着 又或者说…在暗暗祈祷着
“小姐，是这一间”
服务员的话打断了她凌乱的思绪，林稔微微回过神，抬起了头看着服务员，冲她微微一笑
随即服务员推开了门，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屋的烟雾和_
那个正对着大门的身影，他懒懒散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如多年前那样…
太熟悉了…
就是他……
刚刚还在祈祷不要遇见的那个人…
周允咎
上次这样面对面眼神相撞的瞬间…应该过去很久了吧
座位上的男人抬眼，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像掠过一片无关紧要的树叶。
没有任何停顿。
没有惊讶，没有迟疑，甚至连“假装不认识”的刻意都看不出来——就好像，他们本来就该不认识。
林稔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宁愿他恨她，或者哪怕瞪她一眼。
可他没有。
那种彻底的、毫无波动的漠然，比任何情绪都更让人难堪。
他看见她，仿佛就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他仿佛没看到她似的，只是连续而不间断的，没把眼光在她脸上过多停留…
他微微垂着头，把玩着手里的火机…
他也在抽烟，就像现在她这样，缓缓地从嘴边吐出一段直线状的烟雾
眼前的少年，啊不，应该说是男人。
穿着简单的白色夹克衫，低头时，额前蓬松的碎发垂落，带着刚吹过的微湿感，几缕不听话的发丝翘在头顶，没有刻意打理的规整，正好漏出优越的五官，好像比以前更立体挺拔了。
林稔看着他，微微出了神，但很快又被拉回来。
女孩带着歉意轻轻的向屋里颔首，一边向服务员致歉地说
“你好像带错房间了我不是这个预定”
“啊…那…”服务员带着歉意看着林若仪，脸都要涨红了
“是舒瑜小姐”林稔轻轻的向服务员强调，微微加重了语气。
房间里的人呢，看见走进来一个小美女，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或者是风情万种的，或者说一眼就惊心动魄的…而是那种劲劲的，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就是你看她淡淡的，好像对什么都不关注，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信息，这个女生她不好惹，她没有面上那么好欺负。
这也许就是气质吧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
“诶，舒哲，舒瑜不是你堂妹吗？”
“呀，原来是妹妹的朋友啊，那留下来喝一杯吧”
房间里的人起哄着，刚刚走错房间的尴尬也不知道是增添了还是弱化了。
大家闹腾着，房间里就一个人没说话。
低头吸着手上的烟，看不出情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而林稔就这样站在那，看上去无波无澜，只是看着眼前的服务员紧张地用对讲机询问着包间房号。
看起来这个女孩子一股子随便你们起哄我不在意的样子，但越捏越紧的拳头和愈发红透了的耳尖显然暴露了她此时的尴尬。
一直没发话的男人抬起头似是无意地向门口扫了一眼，又马不停蹄地转过了头。
“闹闹得了啊，闲得慌真的是”
一个带有京腔，熟悉而懒散的声音响起
可能是刚抽完烟，他的嗓音显得有些沙哑
林稔抬起头，但他没看她。
他只是叼着烟，继续把玩手里面的火机。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分给她。
“嚯，咎爷发话了，那小妹妹啊，赶紧把这位小姐送过去吧”
刚开始起哄要林若仪留下来吃饭的人连忙陪笑着应答周允咎的话。
正好服务员那边也查到了正确的房间，林若仪便跟着她走了。
一切都显得那么稀松平常，好像没有人什么特别的人重逢
只是她走错了包厢，而他在这个包厢，简单明了
或许他们之间就应该这样，萍水相逢，无瓜无葛。
思绪戛然而止，就像一个镜头最后一帧展示完毕。林稔被抽离回来。
她吸了最后一口烟，把烟蒂扔向垃圾桶，拍了拍衣服靠在墙壁上的灰，回过了头。
然后呢…她撞进了一个暗涌的眸色里。
那双眼睛像深冬的湖面，冰层下压着看不清的情绪。瞳孔微微收缩，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褶——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她搅乱的、来不及收拾的惊愕。
男人靠在耳朵旁的电话还未放下去。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里面翻涌着她读不懂的东西：意外、审视，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制下去的什么。
她在那道目光里愣了一瞬，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老天今天好像格外喜欢作弄她，何必呢。
真行。
她没骂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人。
老情人重逢应该怎么样？她不知道，是该死死地抓住对方的手红着眼问你最近过得如何，还是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寒暄？
显然都不适合他们。
所以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在北京的秋夜里，像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对峙。
但最后她想移开视线，脖子却像生了锈。
他们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两棵相邻的树，根须在暗处交缠，枝叶在风里各自摇晃。
谁都没有再靠近半步。
她靠在墙边，冲锋衣的拉链反着碎光。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线绷出一道安静的弧。风在他们之间穿来穿去，带着银杏叶干燥的声响和烟草未散的气息。
冲锋衣和夹克衫。
好像还是以前那样，十七八岁的样子。
但早就不是了，现在跨越时空盘桓在他们中间的是七年，两千五百多天。
早该记得的是，离开比相遇的时间还要长了。
马路旁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把这段距离照得透亮，又迅速收回。他们在明暗交替里对视，谁也没有要缩短或者拉长这个距离的意思。
电话那边的人好像很疑惑出了什么事，明明没开免提，林稔却清清楚楚地听见对面的人一直在“喂”
最后是男人抱歉地向她颔首，仿佛是他不好意思撞破了她一个人的空间，然后继续和电话那边的人讨论着什么，离开了这里。
林稔站在原地，首都的秋天还是挺冷。
她拉上了冲锋衣的拉链，舌尖不自觉顶了顶牙关，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分不清是自嘲还是什么…
摸着口袋里方方正正的烟盒，她低下了头，朝着与刚才男人离开相反的方向走去。
就这样吧。
林稔舔了舔嘴唇，还有些许刚刚抽烟是残留的薄荷味。
烟是薄荷味的，辛辣的，冷的，凉透了牙齿的辛辣。
但遇见他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薄荷味的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