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长星横空辩 ...
-
郭绾心下一惊，只当是家中出了大事，连忙拉住近身的仆妇，低声问道：“家中可是出了变故？为何人人神色这般慌张？”
那仆妇“噗通”一声跪伏在地，浑身发颤，不敢抬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娘子，是……是彗星！六月里便曾现于天际，如今不过隔了二月，竟又有长星横于天际，怕是……”
郭绾闻言抬头，望向沉沉暮色里的天际，果见一道长长的星芒横亘夜空，彗尾舒展，在暗蓝的天幕上格外显眼。她自然明白仆妇的言下之意。
可她少年心性，素来不肯轻信这般天命妖妄之说。前日才读过“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她自信天子贤明不下高皇帝，自然不患于彗。
她俯身扶起跪伏的仆妇，耐心安慰，说这天象不过是阴阳自然之变，不关人事吉凶，不必这般惶恐。可她的安慰在满府的惊惧面前，终究显得苍白。连平日里服侍她起居的阿沅，都被这紧张的氛围感染，垂着头不敢多言。
郭绾无奈轻叹，也知这般天象异象，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消解众人的恐惧。她迈步往内宅走去，才知自彗星再现的消息传开，父亲郭临尚在杜县上直未归。
她原本打算往安和堂陪祖母张规用晚膳，可刚走到廊下，便见祖母身边的侍女阿全匆匆走来，躬身传话：“小娘子，夫人吩咐，今日天变示警，夫人要斋戒沐浴，敬神祈福，便不与小娘子一同用膳了，小娘子自行安置便是。”
郭绾颔首应下。
是夜，彗星横亘天际，整夜未隐。郭家阖府斋戒，灯火稀疏，伴着天际的长星，更显寂寥。
待到次日鸡鸣，天色微亮，郭绾依旧依着宫规，卯时准时起身，整理衣冠后入宣室殿当值。抬眼望去，天边长星依旧未隐，彗芒依旧醒目，只是这禁宫之内，亦因这天变而格外沉默。
郭绾敛了神色，与同僚一同站在殿侧，低头给新送来的奏疏分类。
便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步履声，每一步似乎都走的极用力。郭绾心中一惊，抬眼望去，只见天子刘彻身着玄色朝服，面色铁青，大步踏入宣室殿。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气氛瞬间凝滞，连烛火都似晃了晃。郭绾从未见过刘彻这般神色，心中惶恐不安，连忙与殿中所有同僚一同伏拜在地。
数息的沉默之后，刘彻轻叹一声方命众人起身退下。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起身退到殿外。郭绾同众人站在殿外，只听得殿内步履往来之声。
又过片刻，天子命众人入内，吩咐道：“即刻传召丞相田蚡、御史大夫韩安国，及太史令司马谈，赴宣室殿议事。”
郭绾不愿留在气氛凝重的宣室殿，便主动领了传召太史令的差事。
郭绾领了旨意，躬身告退，快步往天禄阁的方向走去。
往天禄阁的路上，郭绾数次遇见往来的官员。这些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神色或惶恐或凝重，可一见她路过，纷纷噤声不语。待她走过之后，那些人才又继续低语。
郭绾虽未听清全部言语，却也隐约捕捉到了“失德”“天谴”之类的字眼，心中暗恼。她深知，这些官员不过是随波逐流，将天象异动强行附会到君王施政之上，全然忘了国之治乱，本就在人不在天。这般流言，怎能不让刘彻动怒？
她压下心头的不悦，加快脚步赶到天禄阁，寻到太史令司马谈，传了天子的旨意。司马谈神色淡然，整理了身上的衣服，便随郭绾一同往宣室殿而去。
待二人抵达宣室殿时，丞相田蚡与御史大夫韩安国早已入座，殿中气氛依旧肃穆。郭绾与司马谈躬身行礼。礼毕之后，各归其位。郭绾便与众侍中一同立在殿侧，静静旁听议事。
刘彻抬眼，目光先落在太史令司马谈身上，沉声问询：“彗星横天，朝野议论纷纷，太史令掌天官、记天象，精通阴阳之变，以为此象究竟主何吉凶？”
司马谈闻言，当即离席再拜：“臣职在掌天官、记天象，只述阴阳之变，不敢以虚妄之言惑乱君心。彗星之见，乃天地阴阳二气交感而生的自然之变，自古便有，并非今日独有，与人间君王的施政吉凶，本无关联。国之治乱，在人君之德，在朝臣之能，在百姓之心，从不在天际一星之象。”
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刘彻的心坎上，他微微颔首，面色稍缓，显然对司马谈的答复极为认可。
随即，刘彻又看向御史大夫韩安国，沉声道：“韩御史以为如何？”
韩安国缓缓起身，躬身一礼，语气沉稳：“臣以为，司马太史所言自然之变，确有道理。然朝野上下，公卿百姓，皆笃信天人感应。彗星现世，民心已然浮动。即便天象无关吉凶，也当顺应民心，修人事、安百姓、慎刑罚、轻徭役。亦可颁诏大赦天下，以敬天之意，稳朝野之心。”
他的话折中稳妥，既不否认天人感应，又主张以人事应天，不失为安抚民心的良策。
可话音刚落，丞相田蚡便立刻起身，对着天子拱手，语气激昂：“韩御史此言差矣！长星现世，彗芒凌厉，主杀伐之象。乃是上天昭示，我主当威服四夷，开疆拓土，扬大汉天威！此乃吉兆，而非凶兆，又何须大赦天下、修德避祸？”
一时间，宣室殿内，司马谈的自然之变、韩安国的修德安民、田蚡的杀伐拓疆，三种论调各执一词，几番辩驳商议。刘彻静静听着众人的言论，眼底神色变幻，已然成竹在胸。
议事过半，日影西斜，殿中的议论声渐渐平息。刘彻抬手，示意众人止言，显然已定下了应对之策。
众人见状，纷纷躬身告退，唯有天子抬手，叫住了正要离去的丞相田蚡：“丞相留步，我有要事，与你商议。”
殿中众人纷纷退去，宣室殿的殿门缓缓合上。刘彻只留下田蚡暗授机宜。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