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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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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你好呀小朋友,我叫你小霜好不好,哦,还是说,你更喜欢别人叫你Ashely?”站在门口的李林卡须发全白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银发梳得整齐,眉眼温和却有风骨。老爷爷非常儒雅,上身是雾白的微透亚麻短袖衬衫,领口自然松开,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干净修长、常年触琴的手指,下身是垂感极强的炭灰直筒长裤,宽松却不垮。
“您好,李老师,您怎么叫我都可以。Ashley,或者小霜,都行。”解凌霜有些惶恐的鞠了一躬,Ashley Xie,是她活跃在国际舞台上的名字,当年刚到美国的时候,妈妈让她入乡随俗取一个英文名字,解凌霜只有八岁,选来选去根本没有什么想法,后来看了那部经典的电影《飘》,很喜欢里面的男配Ashely,于是就用了这个名字,后来,Ashely Xie的成就越来越高,拿了各种大奖,也没有改的必要了。
慈祥老爷爷狡黠的眨眨眼睛:“好呀,小霜,你也别叫我李老师了,小春,哦,就是杨书笙,喊我卡爷,你也这样叫就好了。”
解凌霜先是略有犹豫,但在看到对方慈爱的眼神后,随即轻声喊了一句:“卡爷。”
卡爷摸摸那修剪过的蓬松柔软的花白短胡,笑道:“嗯,好孩子,别紧张,先进来喝杯茶吧。”解凌霜本想换上鞋套,却发现门口早已经备好了她的拖鞋,加上之前的对话,她不禁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位老先生并不是一位难搞的艺术家。
她跟着卡爷穿过客厅,来到里屋的琴房,两架全新的Yamaha已经打开了琴盖,等待着上课之人的到来。
解凌霜定睛一看,这屋里与其说是个琴房,更像一间茶室,除去两架钢琴,满满当当的一墙书柜里面全是乐谱、CD唱片,还有这位老艺术家在世界各大音乐厅的演奏肖像,那书柜旁边,一张硕大的茶桌上轻烟漫漫,解凌霜不懂香,只觉得味道淡雅,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
“来来来,先坐下说。”卡爷让她坐,却没让她坐到琴凳上,而是把她按到了茶桌旁。
解凌霜把包放下,她今天身着一件奶杏色的薄棉修身短袖,搭配浅灰高腰A字半裙,头发只浅扎了个低马尾,青春洋溢的女大学生风。她身背一个蓝色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全是琴谱,那重量放下的时候只听“咚”的一声。
卡爷听到后呵呵一笑:“小朋友,你这是带了多少作品来啊?”
解凌霜脸一红,她从未跟李林卡上过课,只是在来之前看过这位老艺术家的几场音乐会录制,又听了他的唱片,因不熟悉人家的上课风格,所以就把手头能完成的作品都带着了。
卡爷见她羞涩,点点头:“好孩子,看来你是做了准备来的。”
“不过。”老爷爷话风一转:“我们今天就是聊聊天,不弹琴。”
解凌霜不解,不弹琴,那她来干吗?
看小朋友一脸困惑,卡爷把壶中水注入,伴着一股茶香袭来,清亮的茶汤分入一盏茶盅,又被推至眼前,满面笑容的老爷爷示意她喝茶。
解凌霜端起杯子小啜一口,她对茶不了解,只感觉口腔内花香四溢。
卡爷笑盈盈的看着解凌霜,随即幽幽说道:“小霜,四月份的比赛,你有遗憾吗?”
解凌霜如遭雷击一般,她大概能猜到卡爷找她聊天的目的,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直接。
“我……我,”解凌霜的呼吸急促起来,面上也是一阵慌乱,不好的回忆瞬间袭来,耳中一阵嗡鸣。
李林卡看着眼前少女那紧皱的眉头,知道她难过,却也只是给她续了那盏清茶,等着她回过神来。
解凌霜紧闭双眼,喉头发紧,双手紧握,不知不觉间一层细汗已然布满额头。
4月的比利时国际公开赛上,解凌霜一路过关斩将闯入最后一轮。这是她成年后首次征战国际大赛,表现尤为亮眼。作为备受瞩目的明星选手,她从首轮起就吸引了评委与各大媒体的目光,最终不负众望晋级决赛,更收获了评审专家的高度评价。解凌霜技术全面,风格中透着少年人难得的沉稳,常被乐评人称赞为“超越年龄的演奏”。这位自小便被誉为“神童”的选手,每次参赛都会引发国内外媒体的密切关注。
按照赛事要求,她会在最后一轮演奏协奏曲和赛事组委会提前一周发给他们的新作品,这次的新作品就是李林卡所作的降E大调“The Farewell”协奏曲,中文名译为离别。
解凌霜冷汗直流,她的问题并不出在卡爷的那首新作品,而是在之后的自选协奏曲中。
解凌霜开始苦笑:“卡爷,您觉得,我遗憾吗?”
李林卡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盯着她,那眼神包含的意义太多,一时让解凌霜回不过神来。
“小霜,你的那场比赛在我看来,表现的很好,或者说,我应该谢谢你。”
解凌霜的脸上又一次出现了不解。
“什……什么?”
她那丢人的演奏,有什么好谢的。
看小朋友脸上一阵红白,卡爷又笑了:“小霜,那首作品,你弹得很好,可以跟我说说,你怎么理解的吗?”
看小姑娘沉重的表情,卡爷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又道:
“小霜,我想听听你对那首作品的看法,就是,”卡爷顿了顿:“那首离别。”
解凌霜看着卡爷,一时半会儿猜不透这位老爷爷在想些什么。
演奏家与作曲家探讨作品理念,对于解凌霜来说还是第一次,她努力的整理思路,让思绪继续回到两个月前。
李林卡的The Farewell,是一首20世纪风格的管弦乐与钢琴协奏曲,官方给出的作品时长在15分钟以内,而解凌霜最终演奏出来的时长在15min 30s,整体速度偏慢。作者给出的标题寥寥两句话——1999年,远离家乡而作。
或许都是中国人,解凌霜更能了解这两句话的含义,确实,在练习的过程中,她能够感受到作曲家那种即将远离故土的悲情感,可就是在乐曲的慢板部分她走了神。
解凌霜望着卡爷那满头银发,这位老人家可谓是作曲与演奏双修的代表,早在建国前就已经是享誉国际的钢琴家,1999年,老人家已经65岁,却为何在那优美的和声中听到了一丝爱情的腻味?难道说?这老人家,那时候在谈恋爱?
看着卡爷期待的眼神,解凌霜扭扭捏捏的不敢出口
内心措辞了半天,这才说到:“李老……不是,卡爷,您和您夫人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哦?此话怎讲?”卡爷挑眉,瞬间来了兴致。
“那,离别的慢板部分,旋律写的尤其美,听起来并不像离别,倒像是……像是,”解凌霜犹犹豫豫不敢开口。
“像是什么?”卡爷示意她继续说。
“像是在告白。”解凌霜憋得脸通红,小声说到。
卡爷一愣,随后爆发出一震惊天动地的笑声。
老人家笑得前仰后合,解凌霜听的心惊肉跳,她虽然在美国多年,但是妈妈一直对她的家教很严格,骨子里亚裔家庭对于爱情观念的保守让她一直无法向任何人敞开心怀,而今,她却坐在一间琴房里和一位德高众望的艺术家老前辈讨论他的爱情,这场景任谁想都会觉得怪异。
“哈……哈哈哈哈!”卡爷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看着面前这个面红耳赤的年轻人,内心连连感叹自己的直觉果然是对的。
“哈哈哈,哎呀,对不起,小霜,爷爷我呀,不是笑话你哦。”李林卡顺顺气,又续了杯茶,润润喉咙。
“嗯嗯,对了,你说得对。”卡爷好不容易收敛了笑容,一时半会儿却憋不住,脸上的皱纹都生动了不少。
音乐家可真算是离了爱情不能活的群体了,从古希腊古罗马神庙最早的祭祀礼乐开始,从音乐开始传递人类感情的第一天开始,那些音符就成了语言之外最直白也最不直白的表达方式。
而音乐家们,总能用各种方式表达自己的感情,藏在旋律里的人名、主题的逆行倒影,动机的变换,甚至配器的使用,花里胡哨的方式层出不穷。
解凌霜不明白卡爷说的对了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自己的推测是真的,这位老爷爷在那时真的在谈恋爱?
“小霜,你是个很棒的音乐家,所以,回到之前的话题,那场比赛,你不应该有遗憾。”李林卡突然的正色道。
解凌霜又一次面如死灰,她的双手开始控制不住发抖,亦如那场比赛演奏最后一首协奏曲时一般。
她想到母亲那失望的眼神,想到媒体那铺天盖地的报道,也想到了网站上那些足以压垮她的那些评论。
年轻艺术家的滑铁卢式演奏
“神童”的陨灭
华裔钢琴家如何避免“伤仲永”
Ashely Xie最后一轮 《拉赫玛尼诺夫第二钢琴协奏曲》重大失误!
……
窗外的蝉鸣声一阵阵传来,卡爷的琴房冷气开得很足,解凌霜却觉得后背的汗已经浸透了那件奶杏色的薄棉短袖。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卡爷,我……"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最后那首拉二,弹砸了。"
李林卡没有接话,只是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注入滚烫的水。茶叶在杯中翻滚,沉沉浮浮,像极了那场比赛后解凌霜的心境。
"我,控制不住"解凌霜自顾自地说下去,仿佛要把积压两个月的郁结一股脑倾泻出来,"我进早了。乐队还在铺垫,我就冲进去了。然后……然后我就慌了。"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在美国这些年,妈妈告诉她,眼泪不是留给舞台的。
"你母亲在现场?"卡爷忽然问。
解凌霜点头。那天母亲坐在观众席第三排,戴着那副她熟悉的珍珠耳环,全程脊背挺直,像一尊优雅的雕塑。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那尊雕塑也没有动过。
"她赛后没有责备你?"
"没有。"解凌霜苦笑,"她只是一周没有和我说话。"
这比任何责骂都残忍。解凌霜宁愿母亲像小时候那样,在她弹错音时用笔敲她的手指,也好过这种冰冷的沉默。那种沉默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件值得雕琢的玉器,而是一块被判定为顽石的废料。
卡爷将新沏的茶推过来,茶汤呈琥珀色,比先前那杯要浓上许多。
"小霜,你知道我为什么说你没有遗憾吗?"
解凌霜茫然地望着他。
"因为那首'离别',你是所有决赛选手里,唯一一个弹哭了评委的人。"卡爷从茶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当时的评委笔记,我复印了一份。波兰的扎列夫斯基教授写道——'这位年轻演奏家在慢板乐章的处理,让我想起了已故的妻子。'"
解凌霜颤抖着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她看着那些句子,眼眶终于承受不住重量。
"你的拉二确实出了问题,"卡爷直言不讳,"但那不是技术问题,是心态问题。你母亲对你期望很高?对吗?"
"她……她放弃了自己的事业。"解凌霜的声音哽咽,"她本来也是钢琴家,为了陪我在美国求学,她……"
"所以她把你的成就,当作自己的成就?"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进解凌霜最不愿触碰的角落。她从未这样想过,但卡爷说出来的时候,她无法反驳。
"小霜,我教你一件事。"卡爷站起身,走到其中一架钢琴前,"音乐家台上只有一个人,台下有千万人。但那千万人里,最不该出现的就是母亲的眼睛。"
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离别"慢板的开头几个小节。那旋律解凌霜弹过无数遍,此刻从作曲家本人指尖流出,却有了不同的质地——不是悲怆,不是缠绵,而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琴声在琴房里回荡,解凌霜忽然明白了自己缺失的是什么。她的演奏里永远有一个看不见的评委席,永远有一副珍珠耳环在打分。她弹得精准、完美、超越年龄,却唯独没有弹给自己听过。她感到恐惧与无助,这些情绪在她最后一次比赛中逐渐显现、彻底爆发。更令人揪心的是,从那天起,她的手开始不定时地发抖,从此再也无法登上舞台。
卡爷的旋律震荡着她的心,老艺术家的音乐像一杯沉淀的美酒,而解凌霜却咽不下这佳酿,那些音符似乎堵住了她的喉咙,让她黏黏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卡爷在一个半终止式前停了下来,他看着那年轻少女泪水涟涟的脸,笑道:“小霜,不要害怕,你还年轻,”卡爷的声音亦如他的琴声,深厚却有底蕴:“没有一位艺术家的成名之路是顺畅无阻的,连我也一样。”
窗外的蝉鸣减弱下去,解凌霜擦干眼泪,迷茫地看着这位眼神坚定的老人,那眼神中又充满了期许和希望,让她感到一丝力量。
“好了,我想,今天的课程应该结束了。”卡爷站起身,替她拎起书包。
“这些东西可真够沉的。”卡爷试了试,这重量堪比国内小学生的书包。
“啊,这……那我今天的作业?”解凌霜突然回过神来,难道真的只是聊天就结束了?
“嗯……让我看看,”卡爷笑呵呵的翻了翻她的包。李斯特的《旅行岁月》、斯特拉文斯基《彼得鲁什卡》、舒曼《狂欢节》、《李盖蒂练习曲》,一水儿的大部头。
“这些东西,现在不适合你弹。”
“那我弹什么?”
老顽童一改刚才的严肃,又露出了那副狡黠的笑容。
“莫扎特的奏鸣曲怎么样?或者是斯卡拉蒂?”
解凌霜头大,身为一位钢琴家,绝不可能轻视任何一位作曲家的作品,可是,莫扎特的全套奏鸣曲她小学就弹完了,现在让她重新弹,不是在浪费时间嘛。
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卡爷回身从书柜里找了一番,最终掏出了一本泛黄的乐谱。
解凌霜定睛一看,莫扎特奏鸣曲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版本。
“不如就从这里重新开始吧,小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