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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九十一章 齿痕·晨光 花生开始长 ...

  •   花生开始长牙了。

      最先发现这件事的是林小乔。那天上午她蹲在婴儿床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生的下牙龈,触到一颗米粒大小的硬点,像是一粒被埋在土壤深处的种子,正准备顶破最后一层薄土。她收回手,愣了两秒,然后冲进厨房找周管家。

      “周管家!花生好像要长牙了!”

      “哪颗?”

      “下面。左边。很小。”

      “那正常。六个月左右。她最近是不是爱咬东西?”

      “她把铃铛往嘴里塞。还咬小柿的耳朵。”

      “那就对了。给她买个磨牙棒。冰箱里那个牙胶也可以拿出来用了。”

      当天下午,林小乔去母婴店买了两根磨牙棒。一根放在老宅的冰箱里,一根揣在口袋里。她回来的时候,花生正躺在摇椅里,手里攥着那串铜铃铛,但没有摇,而是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那个东西为什么不能吃。

      “花生。这个给你。”

      她把磨牙棒递过去。花生看了它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伸手够过来,塞进嘴里。咬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又咬了两下。磨牙棒上留了一排浅浅的牙印,很小,很浅,像是一行刚刚开始书写的字,笔迹还没干透。

      “她咬了。”林小乔说。

      “嗯。她喜欢。”

      “那她以后会一直咬吗?”

      “会。长牙的时候牙龈痒。她需要东西磨。”

      林小乔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给江美琪发了一条消息:“花生会咬磨牙棒了。她咬得很有节奏。”

      江美琪正在医院做常规产检。她看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包里,抬起头,对上顾寒州的目光。顾寒州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今天状态比上次轻松了许多,手指没有反复摩挲待产包的边缘,只是安静地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放进来。江美琪把她的手握住了。

      “林小乔说花生会咬磨牙棒了。”

      “她今天咬的?”

      “嗯。林小乔买的。”

      “那我们回去的时候也带一根。”

      “她说她已经买了两根。一根放家里,一根带在身上。”

      顾寒州没有接话,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医生叫到江美琪名字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站起来。检查过程很顺利,胎心正常,发育曲线也在标准范围内。医生在屏幕上比划了一下,说孩子动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江美琪看着那个蜷缩着的轮廓,比上次更清晰了,手指和脚趾都已经分开,姿势也舒展了一些,像是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她比上次大了。”顾寒州说。

      “嗯。已经能看出形状了。”

      “她像谁?”

      “现在还看不出来。”

      顾寒州没有追问。她把B超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现在专门用来装这些——第一张,第二张,第三张。回家之后她会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好,夹进那个封面什么都没写的食谱本里。

      那天晚上,花生醒了好几次。不是因为饿,也不是因为尿布,是牙龈痒。她躺在小床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鼻音的啜泣,不尖锐,但很绵长。顾寒州第一次醒来的时候,踩上拖鞋走进婴儿房,把她抱起来。花生靠在她肩窝里,哭声没有停,但变小了,变成一种闷闷的、像是在忍耐的声音。她的手攥着顾寒州的衣领,把脸往她肩窝里蹭,蹭了一会儿,又换成另一侧。

      顾寒州抱着她在房间里走动,步子很轻。她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月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花生的襁褓上。花生看着那片光,哭声渐渐停了,但手指还攥着顾寒州的衣领,不松。

      “花生。你长牙了。”

      花生没有回应。她的眼睛睁着,安静地看着窗外那片银白色的光。

      “你咬磨牙棒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舒服一点?”

      花生还是没有回应。但她的小手从衣领上松开,搭在顾寒州的锁骨上,指尖轻轻蜷着,像是一粒刚刚开始生长的根须,正在寻找可以攀附的土壤。

      那天深夜,顾寒州抱着花生在婴儿房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江美琪醒了一次,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顾寒州背对着她,怀里抱着花生,正在慢慢走动。她没有出声,只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顾寒州的肩线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再是之前那种绷紧的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副骨架里慢慢长出来,把那些曾经锋利的棱角一寸一寸地包裹起来。

      “顾寒州。”

      顾寒州转过头,看着她。“她睡了。”

      “你也去睡。”

      “我再抱一会儿。她刚睡着,放下可能会醒。”

      江美琪没有劝她。她走进去,站在顾寒州旁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生的脸颊。花生的皮肤很薄,能看见底下的血管,手指触上去的时候,她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江美琪收回手,看着顾寒州。

      “你明天还要工作。”

      “工作不急。”

      “你今天早上说,下午有董事会。”

      “改成线上了。”

      “你最近好像一直在改线上。”

      顾寒州没有接话。她把脸埋进花生的襁褓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花生的味道很淡,混着婴儿沐浴露和奶香,还有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正在缓慢成形的信息素——很轻,像是一阵刚刚吹过草地的风,还没学会怎么留下痕迹。

      “江美琪。”

      “嗯。”

      “你回去睡。我再抱一会儿。”

      江美琪没有走。她靠在婴儿床的栏杆上,看着顾寒州抱着花生在月光里慢慢走动。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落在同一条看不见的轨迹上。花生的呼吸从浅变深,从深变长,手指从顾寒州的锁骨上滑落,搭在毯子上,不动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乔在院子里被小柿叼走了一只袜子。

      她蹲在柿子树下给小柿喂奶的时候,小猫从木箱里跳出来,绕过她的脚踝,在院子里跑了一圈,然后叼起她放在台阶上的袜子,钻进了花坛后面的缝隙里。林小乔追过去,蹲在花坛旁边,伸手够不到。小柿在里面蹲着,嘴里叼着袜子,尾巴轻轻摆着。

      “宋砚!它把我的袜子叼走了!”

      宋砚从屋里走出来,站在花坛旁边看了一会儿。“哪只?”

      “左边那只。”

      “它为什么叼袜子?”

      “不知道。可能觉得好玩。”

      宋砚蹲下来,伸手够了一下,也够不到。他站起来,去储物间拿了一根长柄的扫帚,伸进去,轻轻拨了一下。小柿没有跑,只是把袜子从嘴里放下来,推了一下,让袜子滚出花坛。然后它从里面钻出来,绕过宋砚的脚,走回木箱里,跳上去,蜷下来,闭上眼睛。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林小乔捡起那只袜子,拍了拍上面的土。袜子上沾了一层灰色的絮状物,还有几根猫毛。她拎着那只袜子,看了几秒。“它为什么叼我的袜子?”

      “因为你的袜子有你的味道。”

      “它叼你的吗?”

      “叼过。但没叼走。它只是咬了咬,然后放回去了。”

      林小乔低头看了看那只袜子。“那我的袜子怎么办?”

      “洗了就行。”

      那天下午,江美琪在卧室里整理衣柜。她的腹部已经很明显了,之前那些宽松的衣服也开始变得有些紧。她把一件浅灰色的孕妇装拿出来,抖开,对着镜子比了一下。领口有蕾丝花边,和花生满月宴那天穿的那件很像。顾寒州从书房出来,经过卧室门口,停下来。

      “你在做什么?”

      “整理衣服。这些穿不下了。”

      “那件是新的。”

      “嗯。上次买的。一直没穿。”

      顾寒州走进来,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江美琪的腹部在镜子里隆起一个柔和的弧度,比之前更清晰,把衣服的前襟微微撑开。顾寒州的目光落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从镜子里对上江美琪的眼睛。

      “你穿这个好看。”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

      江美琪的耳朵红了。她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边那摞衣服上面。顾寒州没有走,她站在衣帽间里,看着江美琪把那摞衣服一件一件地分类,放进不同的储物箱里。

      “江美琪。”

      “嗯。”

      “你今天想吃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吃的。”

      “那不行。医生说你现在需要营养。”

      “那就吃你上次做的那个蒸蛋。不放酱油的那种。”

      “好。晚上做。”

      那天傍晚,周管家在厨房里炖了一锅鲫鱼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枸杞和葱花。江美琪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汤,一盘蒸蛋,一小碟青菜。顾寒州坐在对面,面前是同样的菜。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陪江美琪一起慢慢地度过这顿晚饭。

      “顾寒州。”

      “嗯。”

      “你今天又写食谱了?”

      “写了。”

      “这次写了什么?”

      “鲫鱼汤。你喝了两碗。蒸蛋。你吃完了。青菜。你吃了一半。”

      “青菜太淡了。”

      “下次多放一点点盐。”

      “好。”

      江美琪低头继续喝汤。鲫鱼汤很鲜,姜丝放得刚好,一点腥味都没有。她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把手搭在小腹上。那里已经能摸到一点弧度了,不深,但确实比上周更明显了一些。她闭上眼睛,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那天深夜,花生在婴儿房里翻了一次身,从仰卧翻到侧卧,然后安静地睡在侧卧的姿势里,手里攥着那件浅绿色的连体衣。小柿蹲在床边的木箱上,尾巴轻轻摆着。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两棵枇杷树,一棵高,一棵矮,叶片边缘的绒毛泛着浅金色的光。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第二棵也活了。等它们都长大,会有一小片枇杷林。到时候,花生可以在里面玩。”她看完,把手机放下。窗外的花园里,两棵枇杷树在月光下并排站着,一棵高,一棵矮,叶片边缘的绒毛都泛着银白色的光。她侧过头,看到顾寒州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浅很轻,手还搭在她的小腹上。她闭上眼睛,把手覆在顾寒州的手背上。

      彩蛋:林小乔的袜子
      林小乔把那只被小柿叼过的袜子洗了三遍。第一遍用肥皂,第二遍用洗衣液,第三遍用清水。她把袜子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看着它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袜子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灰色絮状物,但已经洗不掉了。她没有扔掉那只袜子,只是把它从晾衣绳上取下来,叠好,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她穿袜子的时候,特意穿了另一双。那只被小柿叼过的袜子,被她放在了抽屉的最里面。宋砚看到她在翻抽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只袜子呢?”

      “放里面了。”

      “为什么不穿?”

      “因为小柿咬过。上面有它的牙印。虽然洗了,但我还是觉得它应该留着。”

      宋砚没有接话。他蹲下来,从抽屉最里面把那只袜子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看袜底。上面确实有一小排牙印,很浅,但能看出来。他把袜子放回去,站起来。

      “那就留着。以后可以告诉花生,这是小柿咬过的第一只袜子。”

      林小乔的耳朵红了。“花生不会在意这个。”

      “她会在意。等她长大了,她会知道,这个世界在她出生之前就已经在运转了。有些东西比她更早。”

      林小乔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那只袜子,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抽屉合上,站起来,走出卧室。院子里,小柿正蹲在柿子树下,歪着头看一只蚂蚁。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

      “你以后不要叼我的袜子了。”

      小柿没有理她,继续看蚂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齿痕·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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