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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归途·满月 出院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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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前一天的傍晚,江美琪坐在病房的椅子上,靠着窗台,看着顾寒州在收拾东西。
她收拾得很慢。先是把换洗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袋子里;然后把床头柜上的水杯、纸巾、吸奶器收进包中,拉好拉链,放在床边;最后蹲下来,把床底下那双拖鞋摆正,左右两只对齐,和床沿线对齐。她站起来之后,又在病房里走了一圈,检查每一个角落。抽屉开了两次,确认没有遗漏东西,又把花生的小襁褓重新叠了一遍,放在婴儿提篮的旁边。
“你检查了三次了。”江美琪说。
“怕漏东西。”
“漏了也没关系。这里离家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顾寒州没有反驳,但她又检查了第四遍。她拿起花生的小帽子,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又放回去。然后她坐在床边,把一只手搭在婴儿提篮的边缘上,像是在等一个尚未发出的信号。
江美琪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她第一次坐车,会不会不舒服。”
“她会在提篮里睡着的。新生儿坐车很容易睡着。”
“如果她哭呢?”
“那就停路边,抱起来哄一会儿,再放回去。”
顾寒州的手还搭在提篮边缘,指腹沿着那道塑料的弧度缓缓滑过。“那你呢?你会不会不舒服?”
“我?我坐车不会不舒服。”
“肚子呢?”
“已经开始收回去一些了。不会硌着安全带了。”
顾寒州没有再接话。她没有得到那根等待的线,只是把手指从提篮边缘收回来,放回膝盖上。
那天晚上,江美琪在护士站借了一个盆。她把盆放在洗手台里,调好水温,低头试了试——不烫,也不凉。然后她把头发拢到前面,弯下腰,把发尾浸进水里。
“你要洗头?”顾寒州站在洗手间门口。
“嗯。快一周没洗了。”
“伤口能弯腰吗?”
“短时间可以。不弯腰太久就行。”
“那你洗,我帮你冲。”
顾寒州走进洗手间,接过花洒。她没有立刻打开水,而是先用手背测了一下水温,然后把花洒举到江美琪头顶上方,让水流顺着发丝慢慢淌下去,像一场被控制得恰到好处的雨水。她的手指穿过江美琪的头发,指腹在头皮上轻轻按压着,像是在抚摸一件正在缓慢成形的东西。
江美琪闭着眼睛。“你什么时候学会洗头了?”
“刚学的。前两天在手机上看了视频。”
“你看了视频,就能洗成这样?”
“你教过我。你之前帮我吹头发的时候,我看过你的手。”
“那时候就在学?”
“嗯。那时候就在想,等你有天要洗头了,我可以帮你。”
水流声在洗手间里回荡着,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鸣笛,在初夏的暮色中听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水温刚好,力道刚好,时间刚好——像一首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却从未真正演出的曲目,在真正登台之前,她早已在想象中反复温习过每一个指法的落点。
江美琪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感受着那道水流穿过她发丝的重量,像一株在初夏阵雨里重新挺直腰身的植物。
晚上九点,花生醒了。她先是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试探性的啼哭。顾寒州立刻放下手机,在床边站了大约十秒,确认她是真的醒了,不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声响,然后走到婴儿床边,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她的动作很稳,像是经过了两天两夜的反复练习,她已经准确掌握了那道最适合托起一个新生儿脊柱弧度的角度。
她抱着花生,在病房里走动。经过窗台的时候,她停下来,让花生面向那束栀子花,声音比夜风更轻:“花生,这是栀子花。明天我们就要回家了。等你长大了,你也会认得这条回家的路。”
花生没有回应,但哭声停了。她的眼睛半睁着,在灯光下微微眨动,像是正在辨认一道陌生的光束。顾寒州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浅,鼻梁上有一道细细的、正在慢慢消退的红痕,那是产道通过时留下的印记。那道痕迹像一封没有签名的信,正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在晨光与夜色的交替中缓缓褪去。
江美琪靠在床头,看着顾寒州的背影。她的肩线微微下沉着,一道只有侧面才能看清的柔和弧线,像一株被露水压弯的麦穗,正缓慢地、几乎无声地贴近大地。“她现在醒着的时候,越来越长了。”
“嗯。昨天只能醒十分钟。今天已经能醒快二十分钟了。”
“那她看到什么了?”
“看到窗台上的花。看到灯。看到你的脸。”
“她看到你了吗?”
“看到了。但她可能还不知道那是谁。”
“那她什么时候会知道?”
“等她学会认出你的时候。她就会知道我是谁。”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只是侧躺着,看着顾寒州怀里那个小小的轮廓,和她抱紧那一切时那道微微下沉的弧线。
深夜,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林小乔站在病房门口,没有敲门,只是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姐,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带了东西来。”林小乔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浅蓝色的信封,放在床头柜上。“这是满月宴的请柬。刚印好的。我和周管家一起写的。”
江美琪拿起信封,拆开。请柬是浅蓝色的,封面印着一片小小的、手绘的栀子花瓣。内页的字迹是林小乔的,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像是反复誊写过很多遍:“谨订于五月二十日,为小女顾念琪举办满月宴。敬备薄酒,恭候光临。”
“你写的?”
“嗯。周管家说,请柬要手写才有诚意。”
“那你写了多少份?”
“不多。就二十份。”
“每一份都写了这么多字?”
“对。每一份都一样。”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把请柬放回信封里,放在床头柜上。“谢谢你,小乔。等花生长大了,我会告诉她,满月宴的请柬是她林阿姨亲手写的。她那么用心,只是因为想要好好迎接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生命。”
林小乔低下头,没有回答,只是站在窗台边,把那些已经有些卷边的栀子花瓣整理了一下。她弯腰时发梢扫过花瓣边缘,像一株迟开的花正在俯身查看一株更早醒来的同伴。“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你们出院,我来帮忙拿东西。”
“好。”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姐。”
“嗯。”
“她以后会认字的。等她认字了,会看到这张请柬的。”
“会的。”
林小乔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线,像是有人在一幅画上轻轻勾出最后一笔落款。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条消息:“我看到月亮了。今天的月亮很圆。是不是快满月了?”
江美琪回复:“嗯。还有十八天。请柬已经印好了。我给你留了一份。”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侧过头,看到顾寒州正坐在婴儿提篮旁边的地板上,一只手搭在提篮边缘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棵正在被月光慢慢照亮的树,枝桠正安静地舒展,等待着那个终于可以一同出发的清晨。
彩蛋:林小乔的请柬
林小乔那天晚上没有立刻回去。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面前摊着剩下几张还没写完的请柬。她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废了两张,第三张才满意。她把那些写废的请柬折好,放进口袋里,像是收好了一份无需寄出的草稿。
宋砚在走廊尽头等了一会儿,走过来。“你在写什么?”
“请柬。满月宴的。”
“写完了吗?”
“还差一张。”
“还差谁的?”
林小乔没有回答。她低下头,在最后一张请柬的收件人栏里,缓缓写下了三个字——“陈远山”。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她把笔帽盖好,把那张请柬单独放在一边,等墨迹干透。“这一张,等他来了再给他。”
宋砚没有追问为什么单独留这一张。他只是安静地在她旁边坐下来,陪她把剩下的请柬叠好放进信封里,等她自己站起来,他才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交汇成同一个节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