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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晨昏·初乳 产后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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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护士推门进来测体温的时候,顾寒州正抱着花生在窗边来回走。
她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步子很轻,每一步都落在同一条看不见的轨迹上。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深灰变成浅灰,再从浅灰变成一种介于蓝和白之间的颜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远处缓慢地铺开。花生裹在襁褓里,半张脸贴在顾寒州的肩窝上,呼吸很轻,像是正在学习如何用新的身体容纳一个新的世界。
护士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又看了一眼顾寒州。“她昨晚睡得还好吗?”
“醒了两次。每次大概二十分钟。”
“喂了奶吗?”
“喂了。第一次醒的时候喂了一次,第二次醒的时候也喂了一次。”
“吐奶了吗?”
“第二次醒的时候吐了一小口,拍过嗝之后就好了。”
护士在记录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顾寒州。“你一直抱着她?”
“她放下就哭。”
“那可能是需要体温。新生儿刚从子宫出来,还没有完全适应外界的温差。多抱抱她,等她适应了就好了。”
护士推着车出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在走廊里传了一段就消失了。顾寒州还抱着花生,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在江美琪旁边坐下。她的动作很小幅度,像是怕惊醒什么。
江美琪已经醒了。她侧躺着,看着顾寒州抱着花生的姿势,她的手臂弯成一个刚好能托住那个小小身体的弧度,肩膀微微放松,像是在家里那张旧沙发上抱一只刚捡回来的猫崽。“你抱了她一整夜?”
“没有。”
“护士说你抱着她走了好几个小时。”
“她放下就哭。”
“那你是不是也放下了?”
“放下过两次。每次放下不到五分钟,她就哭了。”
江美琪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生的脸颊。很小,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触感像是摸到一片还没完全展开的叶子。“她饿了吗?”
“应该还没有。刚喂过不到一小时。”
“那你再抱一会儿。等她睡着了,再放下去。”
“好。”
顾寒州继续抱着花生,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她经过窗台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漫出来,落在那一束栀子花上,把花瓣照得微微发亮。她停下来,让花生面向那束花。
“花生。这是栀子花。林阿姨送来的。等你会走路了,可以自己去闻一闻它的味道。”
花生没有回应。她的呼吸依然轻而均匀,像是正在用整个身体学习如何与这个新的世界磨合。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攥住了襁褓的边缘。
上午十点左右,江美琪试着坐起来喂奶。她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一手托着花生,另一只手轻轻扶着她的头。顾寒州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像是随时准备递过去。
“她吃上了吗?”
“还没有。她在找。”
“需要帮忙吗?”
“你先在旁边等。”
“好。”
顾寒州没有走远,就站在床边,手里握着那条毛巾,目光落在花生翕动的嘴唇上。花生正在努力寻找,脸颊微微泛红,像是在进行一项需要全部精力的工作。她的手指攥成拳,像是要把自己锚定在这个正在学习的位置上。
“她找到了。”
“嗯。她在吃了。”
“她的力气大不大?”
“不大。但她在用力。”
“那她吃得好吗?”
“嗯。吃得很好。”
江美琪低下头,看着那个正在她怀里安静吮吸的小小的身体。她在做一件自然得几乎不需要解释的事,像一株植物正在展开叶子。她轻轻抚过花生的头顶,那里很软,像是刚刚解冻的土地,还带着清晨的潮气。“顾寒州。”
“嗯。”
“她以后会长得很高。”
“有多高?”
“至少像你。”
“那她以后走路会快吗?”
“会的。因为她有一个走得很快的妈妈。”
顾寒州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美琪怀里那个正在吮吸的轮廓。她看得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一件一直在等待确认的事。
下午两点,林小乔在走廊里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着,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林小乔拿着保温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也是等人?”
“嗯。”
“等了多久了?”
“从昨天下午。”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记不清了。”
林小乔没有追问。她把保温桶放在膝盖上,也安静地坐着。走廊的灯管发出低微的嗡鸣,像一根被风拨动的琴弦。过了一会儿,她拧开保温桶的盖子,让汤的热气在空气中散开。“我带了汤。你要喝一点吗?”
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眼睑有一圈青黑,嘴唇干裂。“不用了。谢谢。”
“那我放在这里。你想喝的时候,自己倒。”林小乔把保温桶放在长椅中间,然后站起来,朝病房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会没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里是医院。每个走进这里的人,都有人在等他们出来。”
她没有等他回答,就继续往前走了。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那些正在安静的走廊里等待信号的人。
傍晚,江美琪靠窗边的沙发上,顾寒州正在给花生换尿布。她蹲在婴儿床边,动作比昨天熟练了一些,但还是很慢。她先在床垫上铺好新的隔尿垫,然后轻轻解开襁褓,用湿棉片擦拭,再铺上新的,穿上,包好。每一步都很小心,像在拆一枚随时会发出声音的零件。
“她哭了没有?”
“没有。她很安静。”
“那你换好了之后,准备做什么?”
“把她放在婴儿床里。看看她会不会醒。”
“如果醒了呢?”
“那就再抱起来。”
“那你今晚还准备熬夜吗?”
“嗯。她醒了,我就醒。她睡了,我再睡。”
江美琪没有继续劝她。她只是看着那个蹲在床边的背影,她的肩膀微微放松着,侧颈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她身边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育儿书,页面边角被折起一角,像在标记一条需要再次经过的路。她换好尿布,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臂弯里,走到窗台前,让她面向窗台上那束栀子花。
“花生。这是栀子花。等你会走路了,自己去闻闻它。”
花生没有回应。她的呼吸依然轻而均匀。但她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学习如何握住所触到的光。
那天深夜,江美琪靠在床头,看着顾寒州抱着花生在房间里缓缓踱步。她已经走了快一个小时了,步子没有变慢,只有肩线微微下沉,像一株在暮色中缓慢垂落的植物。
“顾寒州。”
“嗯。”
“你累吗?”
“不累。”
“你把她放下来试试。也许她已经睡着了。”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会变慢。刚才她呼吸还是快的。”
江美琪没有追问她是怎么分辨呼吸快慢的。她只是侧过头,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那等她呼吸变慢了,你再放下来。”
“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落定了。初夏的风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病房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柔和的暖色,落在她们身上,像一件被反复熨烫、直到边角都妥帖的旧毛衣。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江美琪伸手拿过来,是陈远山发来的一条消息:“我到家了。今天在院子里发现一株野薄荷,长在墙角。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叶子很绿,掐了一小片揉碎,有清香。”
江美琪回复:“花生今天学会了握东西。她握住了顾寒州的拇指,握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松开了。”她看着屏幕上的光标闪烁了几下,又加了一行:“薄荷可以泡茶。等你下次来,我们泡给你喝。”
彩蛋:林小乔的保温桶
林小乔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那个年轻男人的保温桶一直没有打开。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你怎么还没喝?”
“忘了。”
“忘了?”
“嗯。在想事情。”
“你在想什么?”
“在想她会不会疼。有没有人帮她擦汗。她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人是谁。”
林小乔没有回答。她伸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倒了一碗汤,递到他手里。“先喝汤。汤热的时候,想的东西会比较轻。”
男人接过碗,低下头,慢慢地喝了一口。“是鸡汤?”
“嗯。加了一点红枣和枸杞。”
“好喝。”
“那多喝一点。”
他没有说话,低头把那一碗汤喝完了。林小乔把碗接过来,收进袋子里,站起来。“她出来了,你告诉我一声。我就在走廊那头的病房里。”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她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等她。有人在等的人,不会走太远。”
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开着,夜风从那里涌进来,带着花园里月季花的香气。风很轻,像是正在替某个人轻轻翻过一页还未落笔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