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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坏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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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国公府后院,梧桐枝叶扶疏,春花迟开,碎金似的和日光搅在一起,洒在那女子杏色裙裾上,洒在她正扯着的沈松节的衣袖上。
时萨弯起唇角,走了过去。
“沈郎。”
时萨的声音忽然响起,她学孔嬷嬷教的规矩得心应手,走来时不疾不徐,步子轻静,沈松节几乎没留意有人靠近。
她自然而然挽住他手臂,十指扣在他小臂上,沈松节僵了一下,却抽身不得。时萨整个人微微靠过去,笑吟吟看那女子。
“这位姐姐与我家沈郎聊什么呢?”时萨开口,天真无邪,一双凤眼弯成月牙,“这般动情,连眼泪都出来了。难道是沈郎欺负人了?”
那女子慌忙松开捏着沈松节衣袖的手,抬头,浑身一僵。
因这郡主的目光实在可怕,从上到下慢慢将她打量一番,像是端详一件有趣的玩意儿,让她毛骨悚然般浑身不自在。
她登时涨红了脸,头比先前垂得更低,往后退了半步,将帕子绞成一团。
“郡、郡主……”她声音细如蚊蚋,眼眶里一汪泪颤巍巍,将落未落,“我、我与沈公子只是……”
“只是?”时萨歪头,一脸无辜,却没兴趣等她说完。
“沈郎,这位姐姐是谁家的?”她仰起脸看向沈松节,几分娇嗔,笑得天真烂漫,“与你相熟么?不如回头我让母亲备一份厚礼送去,多谢她这些年代我照顾你。”
沈松节脸色登时白了,那女子眼眶又红了几分,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沈松节的小臂在时萨掌心微微发颤,似乎渗出一层薄汗,要隔着青衫透出来似的。
“郡主,”他开口,几番斟酌,声音压得很低,罕见地急促,“这位是鲁国公府的卫五姑娘,卫蘅。臣与她……只是旧识,并非……”
哦?礼部侍郎之女?
“旧识?”时萨眨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转,忽然笑了,松了手退后,甩甩袖子,像是掸掉什么似的。
“郡主,你误会了……”沈松节上前半步,似是想解释。
“先生来了,”时萨避开两步,嘴角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着前方,“在这里拉拉扯扯的,算什么。”
沈松节一怔,顺着她目光望去,果见回廊尽头,一须发半白的老者正徐徐踱来,一身长衫,面容清癯,正是讲经的孟学士。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童,捧着书卷笔墨,鱼贯而行。
孟学士似是注意到这边动静,站在廊下,手持书卷,朝他们微微颔首。
卫蘅如蒙大赦,立刻朝学堂方向走去。
时萨向孟学士点了点头,随之跟上,海天霞纱衣浮光跃金,像一片流云掠过青石小径。
沈松节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许久,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王菁云一直站在不远处,将这出戏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她手中捏一柄团扇,半遮着面,只露一双明澈的眼睛,盛着几分兴味。
“三姑娘,”身旁的婢女青芜凑过来,“孟学士到了。”
“走吧,”王菁云弯了弯唇角,收了扇子,提步跟上,“要迟了。”
学堂设在齐国公府松园正北三间敞轩里,轩窗大开,春风穿堂而过,携着松针的清气。室内摆十余张书案,男女分坐,中间设竹帘隔断,影影绰绰,既避了嫌碍,又不妨碍授课。
时萨入内,孟学士已在堂前坐定。他年约五旬,一双眼睛极亮,如寒星嵌于苍山之上,叫人愧敢直视。
“这位便是咸宁公主府的郡主?”学士孟昭明放下书卷,语气平和。
时萨上前一步,端正行了个礼,“学生崔明珠,见过孟先生。家母与国公夫人有些旧交,今日恰来试课,叨扰先生了。”
孟昭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在打量。片刻后,他淡淡道:“公主寻回失女一事,老朽略有耳闻。郡主既来读书,便安心坐下吧。”
时萨应了声“是”,目光扫过学堂。竹帘那侧,沈松节落坐最前排,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书卷,神情却心不在焉。
时萨挑了末席靠窗的角落坐下,与沈松节之间隔了整个学堂。
王菁云在她前面坐下,“郡主初来试课,怎么坐得这样远?”
“学问之事,不在座位远近。”时萨翻开书卷,语气淡淡。
王菁云微一点头,不再多言。
孟昭明清了清嗓子,开始授课。今日讲的是《礼记·曲礼》上的篇章,老学士学问精深,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将那些繁复礼矩讲得条理分明,偶尔穿插几句朝堂旧事,倒不枯燥。
时萨听了大概,心中却愈发不耐。
自小混迹江湖,一向是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什么君臣父子,不过有权有势的人编出来约束底下人的招数罢了。
讲完经义,孟昭明合卷,目光扫过堂下诸生:“方才所讲,不过是经上道理。圣人制礼,为的是正人心、明伦理。可礼法之外,世事繁杂,诸位以为,当以何为本?”
这话问得宽泛,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几个学生面面相觑,不敢贸然开口。
少顷,前排传来一清朗声音。
“学生以为,当以伦理纲常为本。”
沈松节站起身,隔着竹屏,身形挺拔修长,“圣人云,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礼法虽繁,其根本不过‘秩序’二字。人伦不乱,家国方能安定。无此,则上下失序,尊卑颠倒,国将不国。”
他说完,微微欠身,复又坐下。
秩序。伦理。纲常。
时萨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话从沈松节嘴里说出,倒是相得益彰。他可不就是最讲“男女有别”么?昨在公主府拿这话堵她,今在学堂上又拿这话立身。
只是不知,方才在梧桐树下被卫蘅扯着袖子时,他的“男女有别”又到哪里去了?
她正想着,竹帘另一侧忽又站起一人。
“学生卫峥,不敢苟同沈兄之言。”
时萨微微侧目,说话的是席位在她旁边的男子。隔着竹帘,依稀见这人面容英挺,玄衣赤革,一股少年意气。
卫峥声色昂扬:“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伦理纲常当真不可动摇,那暴君在上,昏官当道,百姓便该逆来顺受、引颈待戮么?学生以为,秩序固然重要,可若只讲秩序不讲变通,便是僵化。”
“昔日商鞅变法,废井田、开阡陌,若一味守着旧制,何来秦之强盛?依学生之见,时移世易,法与时转,方是正道。君不君,则臣可不臣;父不父,则子可不子。”
时萨唇角微翘,这话说得痛快。
这个卫家的公子,倒是有几分意思。
言毕,他朝孟昭明拱了拱手,似是感受到时萨目光,坐下时有意无意往竹帘这边扫了一眼。
孟昭明听了两人观点,不置可否,捋着胡须笑了笑:“各执一词,方是少年心性。今日学堂热闹,罢了,讲了半日,大家一同松快松快。”
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指引学生看去。
暮春时节,各色花开正盛,牡丹芳华,荼蘼茫白,红粉青黄,层层叠叠,蜂蝶穿梭其间,一派喧闹春光。
“春来百花盛开,”孟昭明转过身,目光温和扫过众人,“在座诸位皆是饱读诗书之人,想必都记得些咏花的诗句。不如来行个飞花令,一人一句,接不上来的,罚抄《诗经》国风一篇,如何?”
厅中顿时活泛起来,几个活泼少年已然跃跃欲试。
孟昭明指定从左侧开始,一人一句,依次接龙。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句句诗词于厅中流淌,雅俗共赏,有僻有常,一来一往,无人卡顿。
时萨安静坐着,听他们一句接一句地念,波澜不惊。
很快就轮到了她。
厅中安静一瞬,时萨感到有目光透过薄竹屏帘,落在她身上。
她顿住了,微微蹙眉,垂着眼帘,嘴唇轻抿,做出一副思索不出的模样。
竹帘那边,沈松节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望着竹纱后朦胧的身影,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这些日子他在公主府教她诗书礼仪,她哪里好好学过一日?整日不是戏弄他就是歪在榻上吃果子,四书五经没翻过几页,更别提诗词了。
怎么办?
念头还未在脑中闪完,他几乎不假思索站起身来。
“孟先生,”他平稳开口,“郡主方才归家不久,尚在适应京中生活,于诗书一道还未及深研。学生斗胆,可否替郡主接这一句?”
时萨心中冷笑,谁需你假好心?
孟昭明看了沈松节一眼,微微颔首:“沈公子一向好心。也罢——”
他话未说完,末席忽然响起一清亮的声音。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满室寂静中,时萨起身开口,不急不缓:“多谢沈公子关怀,只是学生虽腹中诗书尚少,倒还不至于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向孟昭明微微欠身,语气谦逊:“方才一时思索,未能即刻对上,让先生久等了。日后还要请先生多多指点,学生定当勤勉。”
这沈松节,竟敢这般小看她。
时萨心中一嗤,这些年虽行走江湖,该读的书并没少读。且投奔宁王后,他虽是武人,亦极重幕僚学问,府中藏书万卷,她闲来无事也翻过不少。
诗词歌赋不算精通,但应付个飞花令绰绰有余。
孟昭明愣了一下,寒星眼里闪过一点复杂神色,随即捋着胡须笑了起来:“好,好。郡主引的这首诗,气势磅礴,倒是不俗。能记得此诗,可见郡主并非全无根底。只是有一点——”
他顿了顿,“这首诗,写的是秋菊,并非春花。若能注意时令,便更好。”
时萨面不改色,垂下眼帘,做出恭顺姿态,“先生教诲得是,学生记住了。只是方才听沈公子与卫公子争辩,学生心中有些感触,一时联想,便说出了这句。”
她抬眼,目光澄明,“学生以为,成王败寇,许多繁文缛节不过是假象。真正到了危难时刻,人该有快刀斩乱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魄力。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学堂骤静,唯有窗外松针飘落的声音。
孟昭明看着她,目色几番流转,审视里藏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
“郡主之言,倒是让老朽想起一个人。”他缓缓道。
“谁?”时萨问。
孟昭明摆了摆手,“罢了,今日便到这里。郡主既有心向学,明日便正式来上课吧。”
时萨福身一礼,“多谢先生。”
课终于散了。
“郡主。”
沈松节的声音从前席传来,透着十分急促。
时萨只当没听见,一把掀开竹帘坐在了卫峥一旁。
“呀,卫公子。”
时萨扬起声音,眉眼弯弯。
“方才课上卫公子那番高论,明珠十分佩服。不知公子平日读哪些书?明珠这些年流落在外,学问落下许多,想请公子指点指点。”
她说着,指尖轻轻点在卫峥书卷的扉页上,姿态亲昵。
卫峥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弯起唇角,语气随意:“郡主过誉了。不过是些杂书,不值一提。”
“那公子可否给我列个书单?”时萨又凑近些,声色轻快,“我刚回京,许多事不懂,正需要卫公子这样的才子指点呢。”
她顿了顿,笑意盈盈补了一句:“卫郎不会拒绝我吧?”
这一声“卫郎”叫得自然,像是唤过千百遍似的,又软又甜,在敞轩里回荡。
卫峥眉毛微微一挑,他看了看时萨,又看了看不远处脸色微变的沈松节,唇角笑弧加深。
“郡主相邀,恭敬不如从命。”他收起书卷,微微欠身,“只是书单要列得详尽,还需些时候。不如改日我亲自送到公主府上?”步,拍了拍张琰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