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伪君子。 ...

  •   翌日清晨,天光未大亮,咸宁公主府的春海棠凝着宿露,便有丫鬟们轻手轻脚地往来穿梭,备车驾马。

      李云香今日要携女前往齐国公府。

      华贵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铺了波斯毡毯的轿厢里,李云香爱不释手,帮时萨理着海天霞纱衣外罩,又抚她梳成螺髻的乌发,摸簪的两朵珠花。

      “明珠真好看,娘带你初次登门,不宜过于华贵,亦不可太过素净,恰到好处方显教养。”

      时萨由她摆弄,心中嗤笑。

      从前酒坊做工,穿粗布短褐,指掌满茧,脸上被灶火熏得发黄。后来做水匪,穿劲装短打,腰间别刀,发随便一束,哪管好不好看。

      如今绫罗绸缎,珠翠满头,连走路的步子都有人教。

      “明珠,”李云香嘱咐,“齐国公夫人是个极和善的人,她家儿女也都是知书达理的。你去了只管好好读书,若有人问起从前的事,便说记不大清了,只记得被人收养在乡下,旁的莫多说。”

      “女儿省得。”时萨乖顺点头。

      李云香看着她,眼中满是怜惜愧疚,伸手又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我的儿,你放心,娘一定给你最好的。这些年的亏欠,娘一样一样都给你补上。”

      时萨瞧她的神色,那般真挚,心中难免一动,垂下眼帘。

      “娘,”她开口,声音轻轻,“您对女儿真好。”

      李云香眼眶一红,将她揽入怀中,“傻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不对你好对谁好?”

      时萨在她肩上靠了一瞬,闻到她身上淡淡沉香,闭上眼睛。

      穿惯粗布的人忽然裹上丝绸,总是不适的。

      可这怀抱,终究是暖的。

      去齐国公府一事昨日便已定下。彼时碧桃将时萨请到正厅,黄花梨案摆满枇杷荔枝,母女二人对坐品果,闲话家常。

      “明珠,”李云香望着女儿那张与自己三分相像、明艳动人的脸,斟酌许久方开口,“你回来这些日子,为娘心里欢喜得紧。只是……有些事,娘心里不好受。”

      那时她顿了顿,将拿起的枇杷放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伤了女儿,许久才将对沈松节的怨怼说完。

      时萨手里剥着荔枝,白嫩果肉慢悠悠入口咀嚼片刻,方抬起眼来,笑得天真无邪:“阿娘,沈郎是我未来夫婿,我与他亲近些,不合适么?”

      “未成婚,便当守礼。”李云香的语气微微重了,但见女儿垂下眼去,又顿感心如刀绞,伸手握住她的手,“明珠,娘不是要怪你。只是你如今是大齐的郡主,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名声这东西,坏了便再难挽回。”

      时萨指尖摩挲荔枝壳上细密的点,点了点头:“阿娘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李云香见她乖顺,心中大石落了一半,趁热打铁提了要请赵尚宫来教习的事。

      末了,又思来想去,语重心长,“还有,明珠这些年没正经读过书,还是得给你找个好学堂,我看齐国公府的私塾就不错。那塾师姓孟,是翰林院退下的老学士,学问极好,我与国公夫人有些旧交,明日带你去瞧瞧。”

      李云香心里怀着将女儿不出三月培养成京中一等一贵女的愿望,言罢,却看时萨剥荔枝的手微微一顿。

      李云香当她不乐意,连忙道:“他家私塾在京中颇有名望,不少世家都争着想把儿女送去。你去了,既能读书明理,又能结交些闺中密友,岂不好?”

      时萨将荔枝放入口中,垂下羽睫遮去眸色。

      好,自然是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她是好得顿住了,在心里笑了一声。

      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半月前假扮崔明珠入府,本就是为宁王的差事。宁王要她监视齐国公这个太子一党的核心人物,看他平日与哪些官员来往,书信中可有什么把柄。

      时萨正愁如何不着痕迹接近齐国公府,原打算几日后在赏春宴上先与齐国公之女搭上关系,再步步为营慢慢渗透。

      谁料公主这番拳拳爱女之心,竟直接将捷道钥匙递到了她手里。

      进了私塾,便是名正言顺出入齐国公府。想知道什么,岂不容易。

      “女儿听阿娘的。”时萨抬头,笑得眉眼弯弯,一派温驯乖巧。

      李云香见她如此懂事,心中欢喜,当即吩咐孔嬷嬷准备拜帖礼物,将次日登门定下。

      当夜,时萨在春芳斋屏退左右,从妆台暗格摸出一枚蜡丸捏碎,取出字条就火细看。

      寥寥数字:“齐国公近日与礼部侍郎、太常寺卿往来甚密。查。”

      礼部侍郎乃鲁国公之子卫岩,太常寺卿乃济宁侯沈长林,也就是那沈松节之父。

      时萨将字条缠上烛焰,看它卷曲焦黑化作灰烬,抖落指间余烬。

      一年了,当初何曾想到今日。

      彼时她尚是清溪县酒坊剁肉的帮工,那老板平日对前厅客人一片憨笑,自诩“诚信经营童叟无欺”,转头却对后厨女工们动手动脚。

      时萨眼里向来容不下这些沙子,去官府告状,县令拍着惊堂木说“一定主持公道”,收了银子便变了口风,说她“刁民妄告”。

      那夜她拿着熟手的砍刀在女工哭声中辟烂整院的酒桶,一把火燃了酒坊,火光冲天,她站上远处山岗,看着漫天红光,心中无一丝悔意。

      那县令后来追捕她,她站在江边木舟上,回头对他说:“若这朝代颠覆,你这官还能管得了我吗?”

      说罢她撑篙而去,从此做了水匪。

      劫商船,杀恶霸,分粮仓,济贫民。短短三月她便成了江湖上小有名气的“江上白鹞”。后来樊楼醉酒,她听见隔壁雅室穿着官服的人议论,说宁王早有谋逆之心。

      时萨想着即已然是反贼,那自然要和别的反贼一处,便投他做了义女,替他做些匪徒可做,他做不得的事。

      宁王是个豪迈爽利之人,不似如今众多在明堂高坐、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她自认投奔得值。

      清流言官说他们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但时萨毫不在乎,反正等宁王当了皇帝,一切都得重写。

      时萨见过太多嘴上仁义道德,背地男盗女娼的人。

      所以初见沈松节时,看他那副高洁君子做派,便极讨厌他。

      半年前她易了容,受指示刺杀青平城司马未遂,险些丢了性命。

      起初她本将得手,却不想那司马身边藏着一高手,一剑刺穿她肩胛,又一掌将她打入江中。

      她顺着江水漂流,不知多久,再醒来时,已躺在驿馆内,沈松节的手按着她伤口,温声道:“别怕,我是大夫,会救你的。”

      他又说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手倒是很温暖。

      彼时她不知沈松节是谁,只当是个寻常游医。他给她上药、包扎、熬药、喂食,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她伤重不能动的几日,驿馆偏僻请不来女侍,他甚至帮她擦身换衣,每一次都红着耳尖别过脸去,指尖发抖,却一丝不苟将伤口处理妥帖。

      时萨那时想,这人真能装。

      后来她伤好些,能坐起来说话,便有意无意试探他。问他叫什么,他只说姓沈名松节,家中世代行医,此番出门游历,是为增广见闻、济世救人。

      “济世救人,”这是哪家单纯的公子哥,时萨靠在床头冷笑,“这天底下那么多人,你分得清谁该救,谁不该救么?”

      比如我这般要以怨报德的恶徒就不该救,时萨心里想,她初来为防踪迹泄露,是真准备杀他。

      沈松节正给她换药,闻言手微微一顿,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命无贵贱,救一个,是一个。”

      时萨嗤之以鼻。

      但沈松节好像真的如此。

      他对她好,和她是谁无关。他对路边乞丐如此,对街口疯婆如此,对江边捡来的来路不明的重伤女子,亦如此。

      那些日子风清日朗,绿水绕城,沈松节带着她,常路过哪处医馆便要进去请教学习,她就坐在石阶上晒太阳。

      好像没人不喜欢他。馆里的老婆婆拉着他的手,絮叨着夸他俊朗;小孩子们围着他转,争着要摸他的药箱。他始终笑着,蹲下来摸摸头把把脉,从不腻烦似的。

      瞧病的年轻女子临走时,在医馆门口悄声接耳:“你瞧那公子,待大家那么好,像束光似的。”

      “哦,可不照亮你的心了。”另一人嬉笑。

      时萨回头,室内药香弥漫,阳光照进来打在沈松节背上,真像镀了一层金光,她突然觉得烦。

      于是她放缓杀他的步子,开始故意挑衅他,想着是团棉花,也给打硬了玩玩。

      她故意在他和别人说话时唤他,让他跑来却说无事发生;她故意凑近了跟他说话,看他耳尖泛红手足无措;她故意在夜里喊疼,催他急匆匆从隔壁厢房赶来,衣襟都来不及系好。

      直到一次,她真的半夜疼醒,一睁眼竟看见他坐在榻边,就着一盏豆灯看书守夜,听见动静便立刻俯身过来,轻声问她“可是伤口又疼了”。

      那昏黄摇曳的豆灯映在他脸上,是很温柔恍惚的光景,比那灼眼阳光要好得多。

      时萨躺在床上,冷汗湿了额前绒发,看着沈松节,忽然觉得要不先不杀他了。

      如果他真是束光,那只照在她一人身上,似乎也不错。

      到了江州,沈松节去拜见叔父,她才知为何他能一路锦衣丰行,为何每家医馆都对他不吝赐教,原来因他是那大名鼎鼎济宁侯府的世子。

      医圣世家,开国功勋。

      不过仓廪实而知礼节罢了。

      那日沈松节似乎也终于像个凡夫俗子。他出府,看见沈府外等候的她时,红着脸从怀中递来捂热的青玉佩,说已和族中长辈聊了他们的事,要带她回京,回侯府。

      他们的事,他们之间有什么事?

      时萨望着这个装作谦卑的世子爷,只觉惊喜不断。

      但她那时急着回去向宁王复命,不是玩乐时日,顾不上他,三日后不告而别,只留一张字条:

      “多谢。后会无期。”

      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有瓜葛,毕竟那几日易容示他,只要她不相认,沈松节这辈子都认不出她。

      直到宁王说,需要一个人潜入京中世家圈子,掌握太子一党的动向。

      时萨主动请缨。

      “义父觉得扮作咸宁公主之女如何?她独女幼时走失,至今未归。这位公主不理政事,只享清福,在朝中无足轻重,做她女儿不会引人耳目。”

      宁王挑眉看她,大笑道:“聪明,你有把握?”

      “女儿已查过,那走失郡主崔明珠,五岁失踪,如今该十七了,年纪与我相仿。左肩有一道幼时被猫抓伤的疤痕,位置形状都查清楚了,可以刺上。”

      时萨从梁上跃下,将手中把玩的白棋落上棋盘,清脆一响。

      为宁王谋事是真,可她特地查了沈松节乃是这位郡主定过娃娃亲的青梅竹马,也不假。

      时萨当初没玩够,遇到如此双喜临门的好事,岂能不把握。

      宁王允了,差人刺了疤,又几番运作,让公主府的人无意间在京中西市发现走失十二年的郡主,老嬷嬷亲自验过疤痕,确认无疑。

      认亲那日,时萨抱着李云香,在心里说:对不住了,但我会当好你女儿。

      如此交易,便都不吃亏。

      -
      时萨自认一路顺风的鸿运在齐国公府后院愈发高涨。

      她方才下了马车,给齐国公夫人谢芸芳见了礼,便被安排随府中三姑娘王菁云到后院私塾熟悉熟悉,李云香则留在谢氏房中,与她寒暄叙旧。

      时萨踱过青石小径,绕过石壁松林,扫过敞厅若隐若现的书案字画,本打算记个府中路线和几许细节。

      谁料却无意瞥见梧桐后站着两个人影。

      沈松节和一个年轻女子。

      他依然通身清正,只是不似在公主府的拘谨,神态柔和不少,正微微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人。

      他面前的女子一双杏眼水汪汪含着泪光,丹唇微抿,欲语还休。

      倏然,她仰脸对沈松节说着什么,听不真切,只闻哭腔,她眼眶红红,一手捏着帕子,另一手扯向沈松节的衣袖,极是女儿情态。

      沈松节的手被连着衣袖拽起,那女子的帕子几乎蹭在他手背上,他竟不躲。

      “怎么了?”身旁的王菁云见她突然停住脚步,有些不解。

      时萨几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

      好一对偷偷幽会的才子佳人,好一个光风霁月的沈松节。

      她自不会为沈松节这样的伪君子吃醋。只是觉得……果然如此的有趣。

      王菁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了然道:“原来郡主在看沈公子。他在京中极受女子青睐,在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不过郡主莫担心,他一向行为方正,过去常有哪家姑娘送他情诗香囊,但都被他婉言谢绝了。”

      “三姑娘说的是,”时萨兴奋地冷笑,“只是我在想,这世上哪有什么真君子,不过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罢了。嘴上一套说辞,背地里却与别的女子幽会,好一个‘男女大防’的沈郎君。”

      她忽然生出一个坏心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