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稚子音讯,牵心断肠 温令仪听闻 ...
-
林忠走后,温令仪独自站在殿中,久久没有动。窗外的天光,渐渐明亮,洒在她的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也抚不平她心中的波澜。
杀机将至,逃亡在即,她的心中,没有太多的恐惧,只有对自由的渴望,对复仇的坚定。可此刻,占据她整个心房的,却不是这些,而是那个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念了三年,想了三年的孩子——她的皇长子,萧瑾年。
她要逃出皇宫,要离开京城,要隐姓埋名,积蓄力量,为温家翻案,向那些凶手复仇。可这一去,便意味着,她将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彻底分离。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甚至,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一想到这里,她的心,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瑾年今年,已经快四岁了。
她被打入冷宫的时候,他才不过八个月大,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小脸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像极了她,清澈明亮,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月牙,格外可爱。她还记得,他第一次学会喊“娘亲”的时候,软糯的声音,甜到了她的心底,她抱着他,舍不得放手,那时她便想,要护他一生平安,要看着他长大成人,要看着他登上储位,成为这大靖江山的主人。
可如今,这些愿望,都成了泡影。
她被打入冷宫,母子分离,三年来,她连儿子的一面,都未曾见过,连一丝关于他的准确音讯,都难以得到。她不知道,他现在长多高了,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爱笑,是不是还认得他这个娘亲,是不是在太后宫里,过得安好。
无数个夜晚,她都会在梦里,梦见自己的儿子。梦见他笑着扑进她的怀里,软糯地喊着“娘亲”,梦见她抱着他,给他讲故事,教他写字,梦见他们母子二人,在坤宁宫的海棠花下,嬉戏玩耍,岁月静好。可每次醒来,只有冰冷的墙壁,无尽的黑暗,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痛苦。
那是她的孩子,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血脉,是她活下去的重要希望。如今,她要离开这里,要远走他乡,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一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她的心,便像是被生生撕裂一般,痛不欲生。
温令仪缓缓走到窗边,透过那扇破窗,朝着太后宫的方向望去。太后宫在皇宫的东南方,离这寒烟冷宫,隔了大半个皇宫,遥遥相望,却如同隔着千山万水。她知道,她的瑾年,就在那个方向,就在那座宫殿里,可她却连靠近一步,都做不到。
瑾年,我的孩子。
你还好吗?
在太后宫里,有没有人欺负你?有没有人给你温暖?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
你会不会,偶尔想起,你还有一个娘亲,一个被囚在冷宫里,日夜思念着你的娘亲?
她靠在冰冷的窗沿上,眼眶微微发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强行忍住。她不能哭,不能软弱,如今的她,没有资格软弱,她必须坚强,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回到儿子身边,才有机会,护他一生平安。
就在这时,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脚步很轻,带着一丝胆怯,不像是翠禾那些宫女的嚣张,倒像是个孩子。
温令仪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擦去眼角的湿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与平静,低声道:“进来。”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进来,是冷宫的小太监,名叫小禄子,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心地还算善良,在这冷宫里,算是为数不多,对她没有恶意的人。偶尔,他会趁着其他太监宫女不注意,偷偷给她送一杯热水,或是半个窝头,也会偶尔,跟她说上几句外面的闲话。
小禄子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水杯放在地上的石桌上,小声道:“娘娘,天太冷了,您喝点热水,暖暖身子吧。”
他的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怯意,却很真诚。
温令仪看着他,心中掠过一丝暖意,轻声道:“谢谢你,小禄子。”
小禄子抬起头,看了温令仪一眼,又快速低下头,脸微微发红,连忙道:“娘娘不用谢,这是奴才应该做的。奴才只是觉得,娘娘太可怜了,这冷宫里,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他年纪尚小,不懂什么朝堂纷争,也不懂什么巫蛊之罪,只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子,曾经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可怜。
温令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小禄子,你近日,可有去过太后宫?”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这是她三年来,第一次主动向人打听儿子的消息。
小禄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去过的,昨日奴才被调去太后宫,帮忙打扫庭院,待了大半天呢。”
听到这话,温令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攥紧了手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一字一句地问:“那你,可有见到皇长子,萧瑾年?”
提及萧瑾年,小禄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点了点头,小声道:“见到了,奴才昨日,见到小殿下了。”
“他怎么样?”温令仪的声音,忍不住带上了一丝颤抖,她急切地追问,“他还好吗?长什么样了?有没有瘦?有没有受委屈?”
她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太多的牵挂,想要诉说,三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
小禄子见温令仪如此急切,便知道,她心中极为挂念小殿下,他便细细地说:“娘娘,小殿下长得可好看了,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像极了娘娘您,个子也长高了不少,看着很健康,没有瘦。太后娘娘很疼小殿下,把小殿下照顾得很好,吃的穿的,都是最好的。”
听到儿子安好,被太后疼惜,温令仪悬了三年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一些,眼底掠过一丝欣慰。
可小禄子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丝惋惜:“只是,小殿下性子不太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发呆,眼睛望着坤宁宫的方向,有时候,还会偷偷抹眼泪,眼睛红红的,像是在哭。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是见风使舵的人,见小殿下没有生母庇护,虽不敢明着欺负,却也没人敢真心对他好,都对他冷冷淡淡的。还有苏后娘娘,每次去太后宫,见到小殿下,都没有好脸色,总是冷言冷语的,刁难小殿下,小殿下每次见了她,都吓得躲在太后娘娘身后,可怜得很。”
苏怜蕊!
温令仪的眼底,瞬间迸发出刺骨的恨意,那恨意,如同熊熊的火焰,几乎要将她吞噬。那个毒妇,害了她,害了温家,如今还不肯放过她的儿子,竟敢在后宫之中,百般刁难她的瑾年,欺他年幼,欺他无人庇护!
这笔账,她记下了,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小殿下还常常问奴才……”小禄子的声音,放得更低,“问奴才,他的母后去哪里了,为什么不来看他,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只有他没有。奴才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骗他,说娘娘出远门了,等他长大了,娘娘就回来了。”
“每次说完,小殿下都会低下头,小声说,他会乖乖的,会好好吃饭,好好长大,等着娘亲回来。”
小禄子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温令仪的心脏,让她瞬间泪崩。她再也忍不住,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
她的瑾年,她的孩子,才不过四岁,便要承受这般苦楚,承受母子分离的痛苦,承受旁人的冷眼与刁难,还要在心底,默默等着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的娘亲。
她这个娘亲,做得何其失败。
温令仪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小禄子,单薄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那是隐忍了三年的,撕心裂肺的痛,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沉的思念与愧疚。
小禄子看着温令仪的背影,也红了眼眶,他小声道:“娘娘,您别难过,小殿下是个懂事的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长大的。等小殿下长大了,一定会找到娘娘的。”
温令仪深吸一口气,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微红的眼眶,泄露了她刚刚的脆弱。她看着小禄子,郑重地说:“小禄子,今日之事,谢谢你。但你要记住,今日你所说的一切,都不要对任何人说起,若是被苏后或是柳丞相的人知道,你我,都有杀身之祸,知道吗?”
小禄子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重重点头:“奴才知道!奴才记住了!奴才绝不会对任何人说起,就算是打死奴才,奴才也不会说的!”
“那就好。”温令仪点了点头,轻声道,“你下去吧,别在这里待太久,免得被人发现。”
“是,奴才告退。”小禄子应了一声,便快步转身,从殿门离开,临走前,还不忘给她带上了殿门。
屋内再次只剩下温令仪一人,寂静无声。
她缓缓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捂住脸,任由泪水肆意滑落。母子分离,咫尺天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可她不能回头,也无法回头。
她必须走,必须逃出这皇宫,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未来,才有资格谈重逢,才有资格,为自己,为温家,讨回公道,才有资格,护她的儿子,一生平安,一世无忧。
瑾年,我的孩子。
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轻易露出软肋。
娘现在,必须离开你,去为你,为外祖家,讨回一个公道。
你等着娘,一定要等娘。
等娘扫清了所有的障碍,等娘报了所有的血海深仇,娘一定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你,娘会护你一生,守你一世,让你成为这大靖江山,最尊贵的帝王,让你再也不受半分委屈,半分伤害。
这是娘对你的承诺,也是娘,此生唯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