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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盐碱地   高一下 ...

  •   高一下学期,我十五岁,沈珩十七。

      他高二,选了理科,成绩不上不下,够不到本科线,但也不至于太难看。那年他开始抽烟,红塔山,七块五一包,躲在厕所里抽,抽完嚼两颗口香糖,然后若无其事的走出啦,以为我不知道。

      其实我知道,他的校服袖口有烟味,淡淡的,焦油和尼古丁混合的气味,像烧焦的青春。

      就在那年春天,我爸出了一件事。不算大事,厂里裁员,他从车间主任被降成了普通技术员。工资少了三分之一,但至少工作保住了。他没说什么,照常六点出门,七点回来,看新闻联播,洗澡,睡觉。

      但我妈说了,她说了很多。

      “当了一辈子工人,到头来连个主任都保不住。”“我当初怎么就跟了你。”“你看看人家王主任,调去局里了,你呢。”“窝囊,真窝囊。”

      她说“窝囊”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餐桌前喝汤。他放下碗,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加快脚步。

      我妈被那扇关上的门噎住了,她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在愤怒和委屈之间来回切换,最后落在了哭泣上。她哭的声音不大,但很密,像下雨,滴滴答答的,没完没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没喝完的汤,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沈珩从房间里出来,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然后拿过我手里的碗,放到桌上,拽着我的胳膊进了他的房间。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掏出烟,点了一根。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我问。

      “很久了。”

      “妈会闻到。”

      “让她闻。”他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她除了抱怨还管过什么。”

      我坐在他床上,看着他在烟雾里明灭的脸。他瘦了更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像。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充满希望的光,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燃起的、带着焦味的亮。

      “沈琮。”他叫我。

      “嗯。”

      “你恨这个家吗。”

      他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上一次是去年,在停电的下午。他好像很在意这个,在意我是否恨,仿佛我的恨能证明什么,证明这个家确实烂透了,证明他的愤怒不是无缘无故的,证明他不是唯一一个被折磨的人。

      “恨。”我说。

      他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但笑得很难看。“好巧,我也恨。”

      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床垫塌了一块,我朝他那边倾斜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他身上的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

      “你以后考出去,”他说,“考得越远越好。别回来了。”

      “你呢。”

      “我说过了,我无所谓。”

      “你不能总说无所谓。”

      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那你想让我说什么?说我有所谓?说我他妈也想考大学、想离开这个地方、想过点正常人的日子?说了有用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砂纸,粗糙地磨过空气。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大概已经过了能哭的年纪,或者被这个家训练得忘了怎么哭。

      “你可以复读。”我说。

      “复读?”他笑了一声,短促的,“你觉得咱家供得起?爸被降职了,妈那点工资够干什么?我复读一年,你学费谁出?”

      我没说话,他说的是事实。我们家虽然没有穷到揭不开锅,但每一分钱都被计算过,我的学费,他的学费,生活费,水电费,人情往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没有多余的预算留给“复读”这种奢侈品。

      “所以我无所谓。”他总结道,语气里有一种认命的平静。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碰他。之前都是他碰我,打我,摸我后颈,蹭我肩膀。我像一棵被动的植物,只接受不给予。但那一刻,我忽然想碰他,想让他知道,你不是无所谓的,你在乎的,你在乎得要命,只是没人接住你。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拢,扣住我的手。

      我们就这样握着手,坐在床边,听着客厅里我妈的哭声从密变疏,从疏变无,最后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某个频道的广告,欢快的音乐,和这个家格格不入的欢快。

      “沈琮。”他说,声音很低。

      “嗯。”

      “别对我好。”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

      这句话像一根针,细的,尖的,扎进我的胸腔,不深,但刚好够到心脏。我不知道他说的“当真”是什么意思,但我没有问。十五岁的我已经学会了另一件事,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没松开他的手。

      他也没松开我的。

      那天晚上我们并排躺在床上,他的单人床窄,两个人不得不侧着身,面对面,膝盖碰着膝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横在我们中间。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但我没睡。我看着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很小,没有白天那种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架势,只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十七岁的男孩。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五六岁,他七八岁。那时候他还没开始打我,我们还会一起看电视,他搂着我,我靠在他怀里,看《西游记》,看到三打白骨精那集我害怕,他把我的头按在他肩膀上,说“别怕,假的”。

      那是我们之间最早的、也是唯一的温柔记忆。之后就被打,冷战,沉默覆盖了,被一层又一层的灰,把仅有的那点暖意埋在了下面。

      现在,灰被风吹开了一点,露出底下还没完全熄灭的火星。

      我往前挪了一寸,额头抵住他的下巴。他的呼吸乱了一拍,但没醒,或者假装没醒。他的心跳比白天快,咚,咚,咚。

      我闭上眼睛,在那个不规律的心跳声里,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已经不在了。床的另一半是凉的,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一个人曾经躺过的痕迹。我的手指攥着那个凹痕,攥了很久,然后起床,去洗脸。

      镜子里的我,嘴唇有点肿。

      不是咬的,是磨的,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过。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拧开水龙头,冷水泼在脸上,把所有的疑问都冲进了下水道。

      我们没有接吻,至少那天晚上没有。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接吻就已经发生了,它像一条地下河,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流淌,等它涌出地面的时候,已经汇成了一条我们无法控制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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