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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鸟 我哥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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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第一次亲我的时候,窗外有一只灰鸟在空调外机上拉屎。
那是七月,县城里热得像一口蒸笼,蝉鸣从早到晚不带停歇,空气里全是柏油路面晒化的甜腥味。我们住在城东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夏天像住在微波炉里,热的要命。客厅的吊扇转起来哐当响,感觉随时会随时要飞出去砍掉谁的脑袋。
他亲完我,退开半寸,鼻尖还蹭着我的鼻尖。他说:“别哭。”
我没哭。我甚至没眨眼。我只是在想那只灰鸟,它歪着头看我们,黑豆似的眼睛,像在辨认两个人类在搞什么名堂。
“没哭。”我说。
他拇指擦过我嘴角,擦掉了点什么东西,应该唾液或者别的什么。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把剩的半锅绿豆汤喝了,锅子对着嘴灌,喉结滚动,像吞咽某种苦衷。
我叫沈琮,那年十七,高二。他叫沈珩,十九,高考结束,等录取通知书。
我们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于是学会了在彼此身上剜出爱来。像两株长在盐碱地的杂草,根缠着根,争夺同一捧养分,缠得太紧了,分不清是相依为命还是相互绞杀。
这句话是我后来才想明白的。当时我只知道他的嘴唇很薄,有点干,绿豆汤的凉意残留在上面。
我们不是从小就这样。
小时候他打我,不是兄弟间推搡那种,是认真的,带着恨意的打。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厂里加班,他把我的作业本撕了,我哭,他一拳砸在我肩膀上,说:“哭什么哭,连你都哭,烦不烦。”
那时候他十三,我十一。他刚比灶台高出一个头,。他打我的理由通常很简单:我挡了他的路,我用了他的洗发水,我在他打游戏的时候说了句话,或者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呼吸。
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恨我。他恨的是这个家,而我恰好是家里唯一比他弱小的人。
我爸沈建国,县化肥厂的车间主任,一个把“沉默”当成性格的男人。他每天固定六点出门,晚上七点回来,吃完饭看新闻联播,看完洗澡睡觉。跟我妈说的话平均一天不超过五句,内容包括“饭好了吗”“今天厂里开会”“睡吧”。
我妈李秀英,社区医院的护士,一个把“抱怨”当成呼吸的女人。她从早到晚地唠叨——菜贵了,水费涨了,你爸不管事,你哥不省心,你也不省心,我这一辈子就耗在你们爷仨身上了。她的声音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沙沙的,刺刺的,背景音一样环绕在我的耳边。
我们家没有争吵,没有摔盘子,没有砸门,没有歇斯底里的对骂。但比那更糟的就是,什么都没有。晚饭桌上四个人,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显得多余。我妈偶尔说一句“排骨又涨价了”,没人接,她就自顾自地嚼完这一块排骨,然后把骨头吐在桌上。
沉默是有重量的,它压在胸口,不让你喘气,又不至于窒息,就那么钝钝地,一天一天地磨着你,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沈珩比我更早被这把刀磨出了伤口。
他是长子,第一个承受了所有期待和失望。小时候他成绩好,我妈逢人就说“我家珩珩以后要考名牌大学的”,后来他成绩掉下来,我妈不夸他了,我爸更不说话,我哥他就那么悬在半空中,没人接住他。
他开始打架,在校门口,在网吧,在河堤上。跟同学打,跟混混打,跟一切看不顺眼的人打。他被叫家长,我妈去了,回来一路没说话,到家了才说一句:“你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不是“你疼不疼”,不是“为什么打架”,是“让我省点心”。
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个晚上没出来。第二天他出来,眼睛肿着,但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恨,也不是爱,像在看一件自己的东西,一件他不想要但又不能扔的东西。
就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打我。
也不叫打,应该叫“收拾”。他收拾我的方式很固定,攥住我后颈,把我按在墙上,膝盖顶住我的腰,然后问我一句“你服不服”。我说服,他就松手。我说不服,他就再用力一点,直到我说服。
每次他松开手,我后颈都有五个指印,红的,热的,像被烙过。
我从来没跟我妈说过,不是因为她会心疼我,而是因为我知道她会说什么“你们兄弟俩的事自己解决,别来烦我。”
这就是我们的家,一个不产生爱的地方,像一块贫瘠的土地,种什么都长不出来,只有杂草在暗处疯长。
改变发生在我十四岁那年。
初二,暑假,那年沈珩高一。他那时候已经不打架了,但也不怎么出门,整天窝在房间里打游戏,打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下午醒来,继续打。他像一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脏器,停止了腐烂,但也停止了活着。
那天下午,我妈在医院值班,我爸在厂里。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我在客厅写暑假作业,他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
突然,停电了。
小县城夏天停电是常事,负荷太大,跳闸。我去楼道看电表,回来的时候经过他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我看见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是一个打火机。
他一下一下地按着,火苗蹿起来,灭掉,蹿起来,灭掉。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他大概感觉到了,抬头看我。那一眼我又没看懂,不是愤怒,不是烦躁,是一种很空的眼神,像一口枯井
“哥。”我叫他。
他没应,但也没叫我滚。这应该是某种许可,我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过分。
我们并排坐着,谁都不说话。打火机的火苗一明一暗,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侧脸很好看,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像用刀削出来的。但嘴唇总是抿着,抿成一条薄薄的线,把所有的话都封在牙齿后面。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的语气,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不恨。”我说。
“你应该恨我。”
“为什么。”
“因为我打你。”
“你打得不疼。”
他偏过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算是笑:“你他/妈真能忍。”
“跟你学的。”
这句话让他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裂了。
他伸出手,我以为他要打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但他的手指落在我后颈上,轻轻地,像在摸一道旧疤。
他摸到了那些指印,他留下的指印。他的指腹一寸一寸地碾过我后颈的皮肤。我没动,他也没动,就那样保持着半搂半扣的姿势,像两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同一块浮木。
“沈琮。”他叫我全名。
“嗯。”
“你不觉得这个家……”他停了一下,好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很臭吗。”
不是“很烂”,不是“很糟”,是“很臭”。这个字精准得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我们家的本质,不是腐烂,是腐烂之后散发的气味,无色无形,但你呼吸的每一口都带着它。
“臭。”我说。
他把我拉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他的下巴硌得我头皮疼,但我没躲。他的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咚、咚、咚,比正常人慢。
“那就别待了。”他说,“以后考远一点,别回来。”
“你呢。”
“我无所谓。”
他说“无所谓”的时候,手指收紧了,扣住我后颈,指节嵌入我的肌肉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打我,他是在抱我。他只是不会抱,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所以他只能把所有的接触都变成暴力。打是暴力,抱也是暴力,他没有第三种方式跟这个世界产生联系。
我没有说破。十四岁的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说破比沉默更残忍。
停电一直持续到傍晚。光线暗下来,他的房间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匣子,我们两个是匣子里两件被遗忘的旧物。谁都没开手机,就那么坐着,直到来电了,客厅的吊扇重新转起来,哐当哐当的响着。
他松开我,站起来,把打火机扔进垃圾桶。
“写你的作业去。”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我,夕光把他的轮廓勾成一条金色的线。他很瘦,肩胛骨支棱着,像两只未长成的翅膀。
“哥。”我说。
“又怎么了。”
“你以后别打我了。”
他没回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好。”
从那以后,他真的没再打过我。
但他开始用另一种方式碰我。
起初是不经意的,看电视的时候手臂挨着手臂,吃饭的时候膝盖碰着膝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掌擦过我后脑勺。可这些接触太轻了,轻到我没有证据确认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但我知道不是无意的。
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每次碰到我的时候,他的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像触了电一样。
我也没躲,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因为我也渴。
这种渴是我们家的遗产,有拥抱,没有亲吻,没有“我爱你”,没有任何形式的柔软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肢体接触。我们的皮肤饥渴得像龟裂的河床,随便一滴水落下来,都能砸出一个坑
而沈珩是离我最近的那滴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