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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希尔伯特·让·昂热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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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夏寻是被冻醒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掉了,只剩一个角搭在肚子上,后背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凉飕飕的像被人贴了一块冰。
她迷迷糊糊地摸了摸旁边,空的。哦对,夏弥昨天说今天要睡自己屋,因为“你抢被子的样子像一头正在冬眠的野猪”。
(注:前段时间住一起是因为天气冷两个人舍不得开空调)
夏寻对此的评价是:明明抢被子的人是你。
她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缩着脖子走到夏弥房间门口。门没关,夏弥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整个人蜷在里面,睡得像一只正在冬眠的熊。
夏寻扯了扯被子,没扯动。又扯了扯,还是没扯动。
“夏弥。”她推了推那团茧。
茧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该起床了。”
茧又动了动,夏弥从里面伸出一条胳膊,胡乱地朝夏寻的方向挥了两下,像是在赶苍蝇,然后胳膊缩回去,茧恢复原状,整个过程眼睛都没睁开。
夏寻看着那条露在外面的胳膊,沉默了两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夏弥的肩膀。然后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二十。十一月的清晨,天亮得比以前晚了,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只有东边天际有一线淡淡的橘色。
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苏晓樯的消息,发了一长串:“夏寻夏寻夏寻!!!你看学校论坛了吗!!!卡塞尔学院要来招生了!!!就是楚子航去的那个学校!!!”
后面跟了八个感叹号和三个表情包,夏寻懒得数。
她打了两个字:“看了。”
苏晓樯秒回:“你什么时候看的?!”
“刚才。”
“你不是刚醒吗?!”
“梦里看的。”
“……你这个人真的是。”
夏寻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两秒呆,然后重新把手机拿起来,点开学校论坛。
果然,置顶帖已经被“卡塞尔学院招生宣讲会”占领了。跟帖里最热门的话题不是学校怎么样,而是“楚子航真的要来?”“我靠我靠我靠我要请假回学校!”“有没有人组队去看帅哥的?”底下跟了一排“+1”“+2”“+10086”。
夏寻面无表情地看完,退出论坛。
她推了推夏弥。
夏弥没反应。
“夏弥。”
“嗯……”声音从茧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如果你不是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我就把你吃掉”的危险气息。
“卡塞尔学院今天来招生。”
茧静止了一瞬。然后夏弥从里面探出头来,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眼睛半睁半闭,脸上还有枕头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你说什么?”
“卡塞尔学院,”夏寻重复了一遍,“今天下午六点,报告厅。招生宣讲会。”
夏弥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她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露出皱巴巴的睡衣,上面印着一只吃泡面的柴犬。
她看起来像一只刚从冬眠里被挖出来的熊,但夏寻知道她已经在思考了,因为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那是夏弥的“启动大脑”信号。
“楚子航会来?”夏弥问。
“公告栏上写着‘优秀毕业生楚子航将到场交流,卡塞尔学院校长亲自到来’。”
夏弥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出了她的结论:“不正常。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夏寻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窗外有鸟叫,细细的,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这个早晨是不是真的来了,也像是在试探这两个人是不是真的醒了。
“你打算怎么办?”夏寻问。
“坦白。”夏弥说。
夏寻愣了一下。她以为夏弥会说“装死”或者“见机行事”,没想到她会直接说“坦白”。
“为什么?”
“因为两个月了。他们给了我们两个月的时间。”夏弥的声音很平静,“如果只是想抓我们,不用等这么久。如果只是想观察我们,也不用专门跑来开宣讲会。他们来,是已经确定了我们的身份,来递邀请函的。再说了”她顿了顿,打了个哈欠,“装傻太累了,我懒得装了。”
夏寻想了想,觉得夏弥说得有道理,尤其是“懒得装了”这部分,非常夏弥。
“那坦白的尺度呢?”
“这还用说吗,承认我们是混血种,承认海边的事跟我们有关。但不承认我的真实身份。”夏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夏寻没有追问。她习惯了夏弥这副“我知道很多但我不说”的德行,就像她习惯了夏弥抢被子、睡懒觉、把袜子扔在沙发上一样。
“还有一件事,”夏弥说,“路明非。”
“路明非怎么了?”
“楚子航上次来,可能不只是为了我们。他可能也注意到了路明非。海里那件事,路明非的表现不正常。”
夏寻想起了路明非从海里浮上来的速度,想起了他在水中那种不正常的浮力,想起了路鸣泽说的“他是我哥哥”。她点了点头。
“所以今天卡塞尔可能也会接触他。”
“嗯。”夏弥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进卫生间。
夏寻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夏弥,你紧张吗?”
夏弥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紧张。”她说。
但夏寻注意到,夏弥擦脸的时候拿的是她的擦脚巾。
夏寻没告诉她。
下午五点五十,仕兰中学报告厅。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虽然才不到六点,窗外已经有点黑天的迹象。报告厅里的灯全开着,白晃晃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把那种“下午上课特有的困倦”照得无所遁形。
夏寻和夏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夏弥靠墙,夏寻坐在她右边,两个人的书包并排放在脚下的地板上。这个位置是夏弥选的,夏寻没有反驳。
报告厅几乎坐满了。
当然,夏弥这种高二生按理来说是不能参加的,她是偷偷溜进来的,况且这种情况也很多,很多学生偷偷来看楚子航。
仕兰中学的学生对卡塞尔学院的兴趣比夏寻预想的要大得多,当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楚子航。
那个名字在仕兰中学的公告栏里挂着,照片下面的“优秀毕业生”几个字引人注目。他是老师们挂在嘴边的“别人家的孩子”,是学弟学妹们口口相传的传奇。
至于卡塞尔学院本身,仕兰中学的学生们知道的并不多。它在美国,是一所私立贵族学校,和芝加哥大学有联谊项目,据说里面全是家里有矿的富二代。这些“据说”加在一起,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几分神秘色彩的轮廓。
大多数人提到它的时候,说的不是“卡塞尔学院”,而是“楚子航去的那个学校”。在仕兰中学,楚子航就是它的名片,它的招牌。
所以当“卡塞尔学院招生宣讲会”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的时候,很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这个学校怎么样”,而是楚子航会不会来?
事实证明,他们的期待没有落空。
报告厅的前门开了。
楚子航走进来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穿着卡塞尔学院的校服,墨绿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衣摆在步伐中微微飘动,带着一种“我不是来走秀但确实在走秀”的效果。他的站姿很直,直得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标尺,步伐平稳,不快不慢。
“楚子航诶……”前排有人小声说。
“他穿那个校服好好看……”
“男神男神!”
苏晓樯坐在第三排,转过头在人群中找夏寻。找到之后,她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帅——吧——”夏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移开了目光。
楚子航没有走上讲台。他站在讲台左侧的位置,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扫过报告厅,在最后一排停了零点几秒,短到几乎不存在,但夏寻知道他在看自己。不止看她,也看夏弥。
夏弥低头看手机,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第二个人走进来的时候,全场的安静从“期待”变成了“压迫”。
那是一个老人。不过他看着不像老人。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梳得一丝不苟,岁月在他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把他的皮肤变作了开裂的古树或风化的岩石,但是线条依旧坚硬,银灰色的眸子中跳荡着光。精神看起来比他们这些高中生都要好。
笔挺的黑色西装裹在他依旧挺拔的身躯上,胸袋里插着一支鲜红的玫瑰花。
一时间人们说不清这个老人的年纪,从皮肤和面容看,他已经很老很老了,可还是莫名的帅气,像是一头狮子。
“骚的一批。”夏弥小声说。
旁边的夏弥差点笑出声。
“各位同学下午好,”他开口了,声音洪亮,整个报告厅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卡塞尔学院的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出乎预料的,老人的中午格外的好
全场安静。没有人知道“昂热”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个人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就像你站在悬崖边上,风从下面往上吹,你明明知道你不会掉下去,但你的腿还是忍不住发软。
夏寻看着昂热,虚妄守序轻轻颤动了一下。这个人很强。强大到她的言灵在感知到他的一瞬间就自动进入了警戒状态。
昂热的宣讲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学校历史、师资力量、科研经费、毕业去向、校园环境。PPT上的卡塞尔学院美得像童话城堡,灰色的石墙,远郊的风景,尖顶的塔楼,十一月的山顶已经覆盖了厚厚的白雪。台下有人小声感叹“好漂亮”,有人在查学费,有人在看楚子航。
夏寻在听,但她听的不是那些招生信息,而是昂热话里的“缝隙”。虚妄守序告诉她,昂热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这个“真”只停留在字面意义上。他没说出来的那些,才是今天真正的重点。
宣讲会结束后,昂热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有兴趣的同学可以留下来聊聊,”他说,“尤其是那些觉得自己‘特别’的同学。”
人群陆续散去,也有一部分人上前咨询。苏晓樯用口型问夏寻“走不走”,夏寻摇了摇头。苏晓樯犹豫了一下,被旁边的同学拉着走了。临走前她用唇语说了句“回头告诉我”,夏寻点了点头。
夏弥跟夏寻默默站在最后面,报告厅里很快只剩下夏寻、夏弥、昂热和楚子航。
不,还有一个人。
路明非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上,他脸上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嘴角还有口水,看起来刚睡醒,站起身准备离开。
昂热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看着路明非,那双冰川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夏寻读不懂的东西。
“那位同学,”昂热说,“你也可以留下来。”
路明非看了看左右,确认周围没有其他可疑人物,然后又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好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穿错了衣服。然后他用一种“我是不是还在做梦”的表情看着昂热。
昂热点了点头。
路明非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重新坐下来,把散落的课本胡乱塞进书包,动作像在往垃圾桶里扔垃圾。然后他坐直了身体,又觉得坐太直很奇怪,于是又塌了下去。他反复调整了三次坐姿,最后定格在一个“半死不活但勉强算在听”的状态。
夏寻看着他,心想:我就要给这么一个玩意当奶妈?
昂热走下讲台,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下来,侧过身面对着她们。楚子航站在他身后,像一把竖在那里的剑。
“夏寻同学,夏弥同学,”昂热说,“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是来招生的。”
夏寻没有接话。夏弥也没有。两个人看着昂热,等着他继续。
“或者说,不只是来招生的。”昂热看着她们,“我是来确认一件事的,虽然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什么事?”夏弥问。
“你们是不是混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