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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道极门里乾坤多 明晃晃一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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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盈峰山前。
盈峰山是道极门所在之处,位于上京城西十里。山势不算险峻,却自有一股仙家气派。整座山被一道绵长的白石台阶从山脚铺至山腰,两侧每隔百步立有一对铜鹤灯柱,柱身錾刻云纹,鹤首昂然向天,口中衔着常年不熄的长明灯。烛火的光亮被山间云雾晕染,将整条登山的路照得如同一条通向云霄的天梯。
左江流仰头望着那高耸的石牌坊,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修得跟天宫似的。”
扶佩然没说话,抬脚迈上白石台阶,靴底与石头碰出清脆的声响,在山林间显得格外空灵。他已经多年没来过道极门,上一次来还是他爹在任的时候。
那时他还是上京风头无两的扶小公子,梦想是仗剑天涯,做一名剑客。彼时乾镇司和道极门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般紧张,再后来,时移世易,一切都变了。
行至半山,迎面是一座石牌坊,名曰“通玄门”。牌坊通体以汉白玉砌成,高约五丈,正中石牌上书“道极”二字,乃是承平帝君御笔亲题。山门左右两侧各立着一名门生,皆是一身素衣,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见了扶佩然和左江流也不行礼,只上前一步拦住二人,道: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调子真高,扶佩然心里默默吐槽。自从道极门出了夏昭这么个惊才绝艳的首席弟子,整个门派便越发眼高于顶,恨不得用鼻孔看人。也不知道这位旻烨公子是怎么治下的,扶佩然想,大约是他夏昭素日端着一副架子,底下门生便有样学样,纷纷效仿起来。
他亮出腰间的身份玉牌,言简意赅地说:
“我找夏昭,讨论猎煞轮值的事。”
左边那个门生看了玉牌,松松地朝他拱了拱手,给他们放行。可右边那位却忿忿地嘟囔道:
“指名道姓地喊旻烨公子,贵司倒是尊重。”
扶佩然本已走了过去,听了这话不禁好笑地回过头。他还没开口,左江流便先一步斥道:
“我家主子这么喊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旻烨公子本人都没说什么,你们倒管起乾镇司的事来了——以下犯上,这就是你们道极门的规矩?”
“本来就是你们有错在先……”那门生涨红了脸,声音却低了下去,“我们旻烨公子对你们大司卫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可你们却这般不……不……”
他想说“不识好歹”,可看了眼扶佩然,终究没敢出口。
“哪点以礼相待了?”左江流还要再辩,被扶佩然一把按住。扶佩然拽着他,朝那门生露出一个十分和蔼的笑容,说道:
“从前的确是我不对,我今天一定痛改前非。”
*
进了山门,雾气反倒散尽,眼前豁然开朗。内侧建筑皆依山而建,形制朴素淡雅,入门首见是一方圆形演武场,青石铺地,正中嵌着铜制阴阳鱼,四周刻有八卦图案。
这里是道极门日常练功之所,场边立着十二根盘龙石柱,柱顶檀香长燃,终年不熄。
扶佩然被熏得直想咳嗽。他环顾四周,门人皆着素衣,不少正在场上修习术法。左手边有个弟子在练火文符,屏息凝神向符纸里注入真气,半晌,符纸“噗”的一声燃起来,在掌心凝成一簇小小的火焰。
扶佩然不由得想起昨日夏昭用火纹符的场景——衣袖一甩,翻腾的金焰霎时炸开。怪不得人家是首席,该说不说,确实挺帅的。
如果不是抢了他的风头的话。
他多年没来此处,路已不太认得。一身黑衣走在白衣白墙白瓦之间,格外扎眼,周围弟子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倒不是不认识他,反而是太认识了。此人与首席不睦是众所周知,没人愿意上前引路。
扶佩然只好自己找人。他四下望了望,有个坐在银杏树下的圆脸小弟子,正专注地读书,看着年纪不大,甚是可爱。于是他上前问道:
“小兄弟,你们家首席在何处?”
“啊!”那小弟子没察觉他来,被吓了一跳,慌忙收书站起来,“旻……旻烨公子应该在后院……”
他打量了下扶佩然和左江流,怯生生地说:“我……我带你们过去吧!”
“那就拜托你了!”扶佩然没想到他这么主动,自然乐得。左江流在他边上嘀咕:
“没想到这道极门还是有正常人的嘛。”
后院是道极门子弟起居之处,与演武场隔着一道照壁。绕过照壁,入眼是一方池塘,里头翻腾着许多漂亮的锦鲤。
扶佩然一眼认出,惊讶地说:“这池子还在呢!”
他记得幼时和父亲来道极门的时候,这里就是这样一方池塘。那时父亲去议事,便留他一个人在此处玩,他逗这些锦鲤逗得不亦乐乎,后来还捞了一条最漂亮的,央求父亲给他带回家去。后来他记得道极门规模越来越大,多次翻修,他以为这池塘早就没了。
“是啊,”圆脸小弟子小声应道,“前些年重修的时候险些拆了,还是旻烨公子把它留下来的。”
“你们首席?”扶佩然有些意外,没想到夏昭那个素了吧唧的怪人还有这样的情趣。
“挺有品。”他干巴巴地评价道。
不知转过了几个弯,圆脸小弟子把他们带到一处屋子前,停了下来。
“到了?”扶佩然意外地挑了挑眉。
“到了。”圆脸弟子羞涩地点点头。
扶佩然之所以意外,倒不是因为这间屋子和别的有什么不同——相反,恰恰是太普通了,才令他感到奇怪。
这屋子的规格是整个后院里最普通的一类,只有一间单屋,连厢房都没有。他以为作为首席弟子,夏昭的住处至少要比其他人的高级一些才是,可反而连些普通弟子的都比不上。
“你们道极门怎么给首席的屋子这么简陋啊?”左江流左看右看,不可置信地道。
“不……不是我们安排的!”圆脸弟子着急地解释起来,“是旻烨公子自己不愿意换。”
扶佩然环顾一圈,发现别人的屋子多多少少会弄些个性化的装饰和点缀,或种些自己喜欢的花花草草,反倒夏昭这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后院立着一棵乌桕树,看起来像没人住过的样屋。
这和他印象里的夏昭十分不符。在他的印象里,夏昭争强好胜,喜欢暗出风头,无论在帝君面前还是外出勤时,总要暗暗和他较劲,还爱装一把——比如百足阴那件事。
他知道夏昭应该不太喜欢浮华富贵那套,但以为他至少会彰显一下自己不俗的品味。毕竟这人虽然平常一身素白,仔细看其实还挺考究的,没想到在这事上竟如此平易近人,倒让他有些刮目相看了。
“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看看旻烨公子在不在。”圆脸弟子说。
他走上前毕恭毕敬地敲了敲门,无人应答,回头冲扶佩然和左江流摇了摇头。
“这个时间,旻烨公子可能去后山修炼了。”
“后山?”扶佩然问,“你们练习不都是在演武场吗?”
他隐约记得道极门的范围只到这里,后山应该是荒林才对。
圆脸弟子又解释:“旻烨公子喜欢一个人上后山修炼,不和大家一起。”
真是个怪人,扶佩然猜不透,索性不猜了,大喇喇地转身坐在夏昭的门槛上,道:
“行吧,那我等他。”他看了看局促不安的圆脸弟子,真心实意地笑了笑,“多谢你了小兄弟,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圆脸弟子小声说,“我叫周念。”
“方才谢谢你带路,一会儿我一定在你们家首席面前给你美言几句。”扶佩然说。
待周念离开,扶佩然才道:“这小孩还挺可爱的。”
“是啊,道极门这个老古板聚集地里居然还有这样的人。”左江流接道,随即又瞄着扶佩然,“佩哥,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怪的,”扶佩然扬起一个人畜无害的微笑,“我难道平常不是这么亲和友善的人吗?”
左江流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肩膀立刻挨了扶佩然一掌。
这个时间弟子们都不在后院,四周静悄悄的。扶佩然庆幸今天把左江流带来了,否则他一个人在这儿等,得无聊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把棋子:“咱们下五子棋玩。”
“我就知道你带我来肯定没安好心!”左江流一声哀叹,无奈地说,“你不许耍赖!”
“我什么时候耍赖了,”他狡辩道,“鄙人下棋从来都堂堂正正!”
堂正个屁,左江流心道。
这事说来也奇,扶佩然从小耳聪目明,学什么都比旁人快许多,可偏偏天生一双棋牌的臭手,棋类和牌类样样不行。不行他还不服气,硬要跟人比划两把。
扶佩然执黑子先出。刚过十来步,左江流就看不下去了。
“这儿!”他指着马上要连成一排的白子,“你不下这儿我就赢了!”
“喔!”扶佩然如梦初醒,赶紧用黑子堵上。棋局继续,可没走两步,左江流又发现自己要赢了。
这样的情景反复了三回。最后一回左江流不提醒了,干脆地把白子往那儿一扔:“结束了结束了!”
“流儿,厉害啊,棋艺见长啊!”扶佩然不走心地夸道,又立刻怂恿,“再来再来!”
“不来了!”左江流往后一仰,抬头望天,“跟你下太没意思了。”
“怎么没意思,”扶佩然觍着脸说,“能赢我还没意思!”
“没意思,”左江流说,“路边抓只猫来都能赢你。”
“再来一把!最后一把!”扶佩然信誓旦旦。
“真最后一把啊!”左江流说。
*
夏昭回来时,隔着几十丈就听见门口鸡飞狗跳。
他不用看就知道那是谁。有弟子见他回来,立刻上前通传:
“旻烨公子,乾镇司大司卫和右司卫来了,说是要商议猎煞的事。”
真是走到哪热闹到哪。他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又拍了拍袖子上的尘土,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扶佩然还在那与左江流为着“最后一局”纠缠,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直到他走到跟前,连左江流都尴尬地站起身来了,扶佩然才惊觉似的抬头,对他笑脸相迎:
“呀,首席来啦!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诡异的称呼和语气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人抽什么风?夏昭打量着眼前人灿烂的笑容,内心感觉不妙。他保持着一贯的风格,嘴角扬起一个固定的弧度,拱手回道:
“大司卫远道而来,我没有接待,实在是失礼了,还请大司卫不要生气。”
他重音点在生气二字上,又是暗暗讽刺扶佩然脾气不好。但扶佩然这次却不接他的招,反倒诡异地笑道:
“怎么会生气呢?今天又见到旻烨公子,我高兴还来不及!昨日朝堂分别,我对旻烨公子真是好生思念。”
他是豁出去了,比不要脸,他比夏昭更不要脸。连左江流听了这话都想要自剜双耳,更何况夏昭。他仔细盯着夏昭,想要捕捉那完美假面破碎的一瞬间,如愿看见了夏昭眼神闪烁。
不过夏昭明显没有这么容易被打败,他立刻恢复了如常的面色,说道:
“不知大司卫对鄙人如此牵肠挂肚,真是罪过。在这里议事不方便,不如大司卫辛苦随我去议事堂,咱们坐下详谈。”
“都行都行,”扶佩然一改往日的做派,笑嘻嘻地说,“都由旻烨公子做主。”
“那便走吧。”夏昭微笑点头,在前面带路,扶佩然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左江流夹在两人中间,只觉得气氛诡异至极,恨不得转头翘班就走。
“旻烨公子今天修炼辛苦了吧?”扶佩然在后面关切地问道,“我看你衣服上都沾了灰,要不先回去换一身?”
“不必。”夏昭答道。
“那要不叫人给你送盏茶过来?修炼完得补水。”
“不必。”
“那——”
“多谢大司卫关心。”夏昭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扶佩然差点撞上他,堪堪刹住脚,脸上笑意不减:“旻烨公子有何吩咐?”
“大司卫今日对我如此嘘寒问暖,甚是贴心,让鄙人有些惶恐啊。”
很能忍嘛,扶佩然心想,嘴里却说:
“何止是今日?旻烨公子的一切我一直是记挂在心里的,你说是吧!”
夏昭顿了一瞬,才回道:
“那该多谢大司卫这么多年来一直挂念我了。”
他脸上明明挂着春风和煦的笑,扶佩然却从那双淡色的眼瞳里看出一丝冷意。
新计策果然很有效,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