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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宿敌又在挑衅我 不好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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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正元年,大衍朝立。天正十七年,太子谢必南下斩杀大妖朱华,为民除害。次年太子登基,改元承平。是年冬,全境瑞雪,有人见一白鸟出苍梧山,冲天而去,举朝以为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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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四十八年。
正是一年之初,化雪回暖的日子,熬过了一冬严寒的大衍朝上京人声鼎沸,又重新喧嚣起来。
还没到饭点,京城最上座的饭店九华楼就已开始进人了。堂倌阿福刚赶来换班,甫一走进大堂,就眼尖地瞥见角落里的一个黑色身影。
那人身姿挺拔,随意靠坐在窗边,却无端生出一股懒散的情调。面前只一壶酒和简单几个小菜,看着甚是寻常。
哎哟!阿福心里却暗道不好,这煞神怎么又来了!
心思转过一圈,他赶忙收敛表情,堆满了笑迎上去。见那人正给自己斟着酒,阿福极有眼力见地从那修长指节间揽过酒壶,殷勤地道:“啊呀,大人!许久没见您了,想必最近忙吧!您今日不当值么?”
黑衣人接过阿福递回来的酒杯,一口饮尽,才懒洋洋地答道:“闲来无事,出来透口气。”
真无事就不会来这独自喝闷酒了,阿福心道。他瞅着黑衣人今日的打扮,腰间没佩那把刀,还端正地戴了银冠,许是刚从帝君跟前回来。他心思转了一圈,觉得还是不要在这种时候凑上去比较好,于是笑着道:“您慢吃慢喝,小的先下去了,大人有事喊我就是。”
黑衣人心不在焉地颔首,阿福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离开了。他快步走到账台,这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长了这样一副好模样,脾气却这么坏。”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长长地叹了一声。
倒不是他胆小,只因这位爷不是旁人,正是掌管京城巡防的乾镇司大司卫——京城里出了名的脾气不好。现今上京除了那些旧世家,就数两位新贵在帝君面前最得脸,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另一位当班的伙计正在做账,见他这副模样,便问道:“那位爷来啦?”
阿福从鼻子里哼哼两声,算是回答。“坐那喝闷酒呢,也不知道是谁惹着他了。”
“嗐,”另一位伙计说,“还能有谁,肯定是道极门那位啰!”
所谓“道极门那位”,指的便是道极门的首席弟子,也正是新贵中的另一人。道极门是天子亲兵,乾镇司是帝王近卫,两方职责相近,自然是有点水火不容的意思。
传说这乾镇司大司卫从上任以来,就三天两头去道极门找事。也不怪京城人人都爱编排这两位,实在是他俩从上任以来就摩擦频出,暗流汹涌。
“哎,较劲归较劲,神仙打架别波及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成。”阿福说。
*
扶佩然听着他们的话,又默默喝了口酒。
倒不是他有意偷听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是他这五感天生的太灵敏,周围的风吹草动总是自己往耳朵里钻,得到如此评价,他实在感到有些冤枉。
虽然他和“道极门那位”不睦是真,但他从来只搞针对,不波及旁人,也不知道是谁把他编排得那么凶神恶煞。
不过有一点倒没错,他今天来这儿喝酒,的确是和“道极门那位”脱不开关系。正想到这,却又听见伙计说:
“不过也不知道这位爷到底忌恨旻烨公子什么,要我看呀,这旻烨公子冷峻庄重,颇有仙人之姿,的确是堪当大任之才……”
扶佩然一口酒喷了出来。
动静不小,引来了旁边几桌的侧目。阿福见状,马上迎了上来,谄媚地问他:“爷,您没事儿吧?”
扶佩然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也不怪人家,谁让自己耳朵好呢。
酒足饭饱,他的气也顺了许多,离开时他特意多留了些银钱,想挽救一下他乾镇司大司卫的濒临崩塌的形象。
街上有许多卖各式小吃的摊子,扶佩然买了只糖葫芦,边走边吃,准备回乾镇司去当值。谁知南面的人群突然喧闹起来,有人惊恐地喊道:
“城南现了一条百足阴!”
听到呼喊,人们瞬间变得惶惶不安,推挤着四散奔逃。
扶佩然一愣。百足阴听着像虫的名字,实际上却是一种妖物,由怨气与市井阴秽之气纠缠而生,无魂无魄,却以活人魂魄为食。其“腹部”生出无数小足,形似一条大蜈蚣,于是得名“百足阴”。此物在京城鲜少出现,他年纪尚轻,还从来没从传说之外见过原形。
扶佩然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早晨去见帝君,没带佩剑,如今全身上下有那么点攻击力的就只剩手里的糖葫芦了。
他想了想,觉得一条百足阴应该无妨,于是逆着人流,往城南快速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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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片乱象。人们惊慌失措,却像木头一样定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一团黑色的庞然巨物正在街道上缓慢地四处冲撞,并不断伸出数量繁多的“触足”向四周探寻。
这副景象怪异,却有一套说法。百足阴没有灵智,只能感知到活动的人,所以这东西到了跟前,最忌讳的就是撒腿就跑。一般来说,唯一的法子就是尽量屏气不动,等待这怪物离开。
蠕动着的巨大身躯发出黏糊的拖动声,在静悄悄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它伸出触足,在墙面和地面杂乱地试探着。一个母亲抱着年幼的孩子站在墙角,她用手掌死死捂着孩子的嘴,怀里的女孩瞪大了眼睛,眼里满是茫然。
百足阴的头部经过母女俩,停顿了一瞬,又继续向前爬去,肥大的身体挤过女人的脚边,她紧紧闭上了眼。好在百足阴没有发现异常,摇晃的尾部经过后,女人如获大赦,终于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时,最末的一条触足挥了过来,从怀里小女孩的脸上蹭了过去。
“呜啊啊!!”女孩霎时高声哭叫起来。本已过去的大虫受到刺激,本来柔软的细足兴奋地条条竖起,在空中颤栗着伸向女孩。
“不!!”母亲抱着女孩拔腿就跑,可远抵不上细足伸长的速度。鬼魅般的触足在身后疯长,眨眼间就涌到了母女俩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竹签子不知从哪飞了过来,带着惊人的力道如利剑般精准地扎中了百足阴的“头”。
“嘿!”扶佩然刚把最后一颗糖葫芦球啃下来,嘴里还含糊不清。他站在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高举双手,充满激情地向百足阴挥了挥。
如此作死的行为,惹得现场不敢动弹的众人纷纷用余光瞟他,眼神中充满了对见到傻子的震惊与怜悯。
那百足阴猛然被竹签深插,像是痛了,瞬间缩回了所有伸出的触足,紧缩成一团。那对死里逃生的母女跌坐在地上,颤抖着喘着粗气。下一瞬间,这乌黑的大虫如同发了狂一般,身体膨胀起来,将所有触手在空中和地上疯了似的蠕动,全速向扶佩然冲来。
“哥哥在这呢!”扶佩然刚把嘴里的糖葫芦咽下去,被最后一颗山楂酸得打了个激灵。他还嫌百足阴不够快似的,像面对小孩一样笑嘻嘻地朝妖物拍手。
转瞬间,张牙舞爪的触足就到了眼前,在场的众人忍不住闭上了眼,等待着这个傻子魂魄被生生抽离时的惨叫。可扶佩然却极灵活地抽身一跃,霎时间闪开几步的距离,让那恶心的触足堪堪扑了个空。
百足阴庞大的身躯没刹住,往前爆冲而去,径直撞上了前方的一棵大树,把粗壮的枝干撞得几乎欲折。
砰的一声,几根脆生的枝条随着剧烈摇晃的树干断裂,扶佩然张开手,精准地夹了四支在指缝里,旋即又将它们飞刺了出去。刚刚还脆弱的树枝此刻却犹如钢针一般,以破竹之势钉入了百足阴的身体。
百足阴似乎被激怒了,每受到一次攻击,它的身体就膨胀几分,把体表那一层外膜撑得都有些透明。而每每在它愤怒的触足即将抓住眼前这个难搞的“猎物”时,“猎物”便故技重施,狡猾地将身一扭,总是只差一点点便能将面前这个美味的魂魄吞吃入腹。
没传来预料之中的动静,众人又睁开眼往这边瞄,于是便看见一副诡异的场景——刚刚还恶心可怖的百足阴被戏弄得如同一只顽皮宠物,追着黑衣人的袍角打转,渐渐地远离了人群的方向。那人身法极为精妙,黑色的衣角翩然翻飞,在百足阴擦肩而过时纵身一跃,又极轻巧地落下。
百足阴的身体如同吹了气的皮球一般越涨越大,从半透的“皮肤”甚至能看到其中黑气翻滚,显得更加骇人。然而扶佩然却知道时机已到——他纠缠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人群已经离得足够远,他扣紧手中最后一根尖利的枝条,只需要再来最后一击,这庞然巨物便会轰然炸开。
就在枝条出手的那一刻,一张画着朱文的符纸从天而降,几乎是与尖刺同时触碰到百足阴的身体。霎时间,滔天的火光从符纸燃起,瞬间吞没了大虫黢黑的身躯。扶佩然猛然后退,却还是被灼人的火焰烧破了一片衣角。
鎏金的色彩随着翻卷的火舌跃动,透过炽热升腾的烈焰,扶佩然看见了对面那个仿佛从天而降的白衣身影。
来人一身清冷淡漠,与他方才点起的灼灼烈火形成极度的反差。那双眉眼精致得近乎妖冶,偏生眼神冷冽,如同雪山寒玉,月下谪仙。方才伸出的右手戴着一只纯白的丝绸手套,衬得指节愈发修长分明。他缓缓收手,左手掂起腰间挂着的三清铃,清冽的铃声响起,百足阴残存的黑气在空中渐渐消散。他双手结了个子午诀,垂眸念道:
“福生无量天尊。”
方才一纸火文符使得惊才绝艳,在场众人许久才回过神来,爆发出一阵欢呼喝彩,一半是为自己的死里逃生,一半是为了刚刚神仙下凡般的绝妙一幕。不知是谁先认出了这位风姿卓绝的人物,扯着嗓子喊道:
“是旻烨公子!!”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惊艳赞叹声不绝于耳。只有扶佩然表情彻底崩裂,他捏紧了拳头,一字一句道:
“夏、昭!”
旻烨公子是道极门的雅号,夏昭才是他的大名。不过自他成为道极门首席弟子以来,除了帝君帝后,也就只有扶佩然敢这么连名带姓地喊。此刻,这位仿佛没有听见扶佩然的咬牙切齿,只谦逊地垂眼对喝彩的群众颔首。
真、能、装!!
扶佩然气得额角突突跳。他冷冷开口道:
“旻烨公子,来得挺巧啊!”
夏昭似乎才发觉这里还站着个人似的,他挑了挑眉,浅淡的眸子朝扶佩然望来,优雅地拱了拱手:
“大司卫竟然也在此处,真是太有缘了。”
“有缘?”扶佩然怒极反笑,“也不知道这缘分是天定的还是人造的。早上刚在帝君面前驳了我的提议,下午又在这里抢了我刚打好的一条百足阴,旻烨公子来得总是这么及时。”
“抢?”夏昭面露惊讶之色,“啊呀,真不好意思。我一刻钟前听说有人在城南跟一条百足阴缠斗不休,便来相救,没想到坏了大司卫的好事。”
他特意强调了“缠斗不休”四个字,言下之意是嫌扶佩然打得太慢他才出手。
真是鬼扯大王。别人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打法也罢,扶佩然不信他夏昭看不出来。况且,他赤手空拳,论拳脚身法,全上京他扶佩然称第二,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就在他即将戳破百足阴的那一刻来,不是成心恶心他是什么?
扶佩然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意压回胸腔最深处。夏昭在全上京百姓面前装得道貌岸然,自己若当街发作,反倒坐实了“性情暴戾”的传言。
“那可真是多谢旻烨公子了。”他冷冷笑道,“下回我捉妖之前,一定先派人去道极门递个帖子,恭请公子算准时辰再来‘相救’,省得您等得着急。”
“大司卫客气了。”夏昭回了一个看不出温度的微笑,“不过帖子倒不必递,降妖伏魔本就是道极门分内之事,大司卫无需挂怀。”
他垂眸看了看百足阴在地面留下的黑色痕迹:“这阴物道行不浅,大司卫赤手空拳与之周旋,实在冒险。若有什么闪失,帝君身边可就少了一道牢靠的屏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字字句句都是关切,偏生让扶佩然听出了十二分的阴阳怪气。
扶佩然眯了眯眼,忽然笑了。
“那还真要多谢旻烨公子的一片好心了,”他生得本就张扬,浓眉深目,笑起来时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柄收鞘的刀,“改日我请你喝茶。”
他特意咬重了“喝茶”两个字。
夏昭不以为忤,反倒微微一笑:“大司卫同我还客气什么,咱俩是什么交情。”
什么交情?扶佩然面无表情地想,每天见了面就想打架的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