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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时间线1:爱与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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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幼时,女人将他抱在怀里,“你满意这个父亲吗?”温热湿润的唇轻轻碰在男孩的耳朵上,像是在对他吐露一件秘密,她的脸和他贴的很紧,馨香的吐息喷在他的脸上,让他看不清她扭曲嫉妒的神情。她总想用家庭、亲情将他捆绑的更紧,却又因为他人的加入心生嫉妒。
“人类的家族构成对我毫无意义,我们已经是家人了。”男孩稚嫩的脸上没有表情,他是被塞入人类身体的陌生存在,还未完全掌握这具□□。
“哦,是的,甜心,守信的圣灵,我怎会忘记你的许诺?”安洁莉卡立刻抱紧他,杰安路卡冷的像一块冰,那温度快要将安洁莉卡冻伤,她像是感受不到,充满虔诚和爱意的连连亲吻他。安洁莉卡拿出手机,冻僵的手指几乎摁不准号码,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通过话筒冷酷的下达了驱逐令。
“仁慈的光辉,你是宽仁的、慈悲的、甘饴的。没人会介入我们之间,我向你献上所有的忠诚与喜爱。”男人女人,都是她用来表示忠心的道具,她/他们都是‘父’,神话中的孩子总是要杀掉父亲的,她乐于独占祂的荣光,便自发自得地当起刀,一遍一遍将‘父’杀死。
从一开始教祂‘人类的爱’究竟是什么的老师简直糟糕透了,她教他滥情、利用和残忍,爱情似乎总伴随着痛苦与死亡。两样他极力避免侵染虎杖悠仁的事物,于是他拒绝自己爱他。
从电影夜之后,杰安路卡不再围绕在虎杖身边,直到现在你才发现原来想见他一面是这么难的事情。他像一缕幽魂,偶尔在走廊尽头投下修长的影子,更多时候则不知所踪。五条悟对此讳莫如深,只是某次课后轻描淡写地提了句:“那家伙在追查什么东西,大概跟手指有关吧。”虎杖没追问。他忙着适应咒术师的生活——训练、上课、与伏黑和钉崎组队执行任务。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充实。直到某天傍晚,他独自在训练场加练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杰安路卡发来的消息。准确地说,是一串坐标,附着一行字:
“有手指。自己去。带上枪。”
虎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把“你不来吗”四个字删掉,换上“收到”发了出去。
点明杰安路卡的感情是正确的吗?说到底,神的爱究竟是怎样的呢?可是虎杖悠仁不甘心,仿佛只要伸手就能抓住的那颗星星,无论它的光辉是否会将自己焚烧殆尽,这是能够接受的代价。星星啊,落入怀抱的光辉,请你轻柔的降落吧。
神的爱又究竟是怎样的呢?
最先开始是困惑。这种困惑是人类无法想象的——不是“这个人为什么让我心跳加速”那种困惑,而是“我为什么突然有了一个观察的焦点”这种存在论层面的疑惑。虎杖悠仁是突然出现的一个中心,一个漩涡,一个不停将他的注意力吸进去的黑洞。所以他才会驻足,才会试图理解你,就像一个人试图用手捧起水中的月亮——越是用力,越发现自己正在改变。这是一场缓慢的、无法停止的畸变。
他开始长久的注视,开始记得。这对于一个超越时间的存在来说是荒谬的——他本没有“记忆”这个概念,过去与未来是同时铺展的卷轴。但现在,虎杖悠仁的痛苦在祂的意识中形成了一个褶皱,一个无法被熨平的突起。他困惑的想将这个褶皱抚平,却反复回到那个时刻,像一个被困在唱片凹槽里的唱针,心甘情愿地循环。
更可怕的是,他开始“恐惧”。恐惧是人类特有的时间性诅咒——你们被困在线性时间中,所以你们会恐惧时间的流逝。而祂,一个曾经俯瞰时间的存在,现在居然恐惧起终结,不是自身的终结,而是虎杖的。
祂不会将之称为爱,爱太过轻盈,祂允诺了虎杖悠仁更加盛大的东西。祂锚定了虎杖悠仁的灵魂,那颗璀璨的明珠,将在迎来终结后回归祂的光辉,和祂一起行往永恒。
京都某处废弃的神社。
杰安路卡踏进鸟居的瞬间,空气中有什么变了,一个倒扣的罩子从天空泻下。
“很高兴认识你,”一个声音从阴影中浮现,带着某种粘稠的愉悦,“我们也算是同行呢。”
夏油杰——或者说,占据这具躯壳的东西——从暗处走出。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五条袈裟,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你在追杀宿傩?”他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谈论天气,“为什么?有仇?”他轻笑一声,“唉,他那个人总是这样,做事从不收敛,结了太多仇怨。”
杰安路卡只是平静的注视着他,像看一场独角戏。
娟索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唉,”他叹气,举起双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为什么不说话呢?我可没有在做告解啊。”他的目光从杰安路卡的脸移到他的神父袍上,又移回来,像在拆解一件精密的仪器,“我是不是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夏油杰。咒灵和受□□都是我们的伙伴,我们不应该是敌人,不是吗?”
杰安路卡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站着,灰紫色的眼瞳中倒映出晚霞的颜色——那颜色正在以不符合物理规律的速度消退。
“咒灵?受□□?”他忽然笑了,声音很轻,“你以为我是这些东西?”
娟索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某种紧绷的东西从他肩膀的线条中流露出来。“呵呵,”他维持着笑容,“难道你也想像千年前的两面宿傩那样自称鬼神?是因为这样的原因才在阻止宿傩的复活吗?因为惧怕真正的鬼神?”
杰安路卡的笑意加深了。那笑容精确到毫米,像一道被展开的数学公式。
“无需鼓动我,”他说,“我不会实现你的愿望。你一无所有,夏、油、杰。”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沉默。晚霞彻底熄灭了,暮色像潮水般涌上来。
娟索的脸上,那个属于夏油杰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哈哈,”他笑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被看透了吗?真是失礼了,但现在还请让我以夏油杰自居吧。”他向前迈了一步,袈裟的下摆在风中轻摆,“你要来参加死灭洄游吗?到时候一定有数不清的混乱,数不清的绝望。在这样的情况下,能更好地发展信徒吧。”
杰安路卡垂着眼睫看他,像在看一颗尘埃。“我从不在意那些,”他说,“你毫无价值。我要离开了。”
他转身的瞬间,娟索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等等——”
杰安路卡没有停,光线在他身边扭曲了一瞬。
“好吧,好吧。”伴随着举手投降,娟索停在原地,“真遗憾没有与你达成共识。”
忽然,杰安路卡像是发现了什么,空间开始起皱。空气在变形。不是风,不是气流,是空间本身产生了褶皱,像是有人揪住现实这块桌布的一角,猛地一扯。桌椅、书架、地面的石板,全都在那些褶皱裡被拉长、压缩、扭曲。一张桌子的边缘沿着褶皱的曲线滑下去,在某个临界点上突然断成了两截——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断裂,而是那一截桌面突然就不存在了,平滑地消失在空气中,像是被橡皮擦掉的一条铅笔线。
杰安路卡的眼睛终于如绢索所愿的投向了他,真正的投向他。那双眼睛裡有东西在爬。不是瞳孔,不是虹膜,是某种发光的几何结构在眼球深处缓慢地展开、折叠、再展开。绢索能感觉到自己的视觉皮层在超负荷运转,太阳穴後面有一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杰安路卡伸出手,空气中,一条细如发丝的裂缝凭空出现,裂缝的边缘发着蓝白色的冷光,像臭氧层被撕裂时泄露的极光。裂缝在扩大,沿着某个看不见的轴线向两边拉开,裂缝裡面是——绢索的膝盖撞上了地面,他的大脑拒绝处理那些信息。裂缝里的颜色、形状、运动方式,全都触发了认知系统裡最底层的报警机制,那是一种比恐惧更原始的反应,是生物面对超出理解范畴的事物时、基因里写死的强制关机指令。
杰安路卡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角度,那个角度不对,太不对了,人的寰椎关节不允许头偏向那个角度,除非颈骨已经被拧成了麻花。
他消失了,不是走掉了,不是瞬移了,是——环缩到最後的那个点突然翻转了自己的拓扑结构,像一个被翻到裡面的手套,把自己整个吞了进去。他在那个翻转发生的瞬间被吸入了一个不存在的方向,一个不属于三维空间裡任何一条轴的方向,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引力波的涟漪都没有留下。
只有空气还在振动。
只有绢索膝盖下方的石板还在发出细微的、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那是空间在缓慢地、费力地把自己重新缝合的声音。
“哈哈……失败了啊。”毫不在意自己额头疤痕处滲出的鲜血,绢索跪伏在地上低低的笑了起来,“啊呀,里梅死定了。”
与此同时——虎杖悠仁的任务地点。
四级咒灵的评估报告是错的。
虎杖在踏入废弃工厂的第三秒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咒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而最糟糕的是他看见了那东西——不是四级,至少一级,可能更高。
它在天花板上移动,像一只被压扁的蜘蛛,身体的每一寸都长满了不该长在生物身上的器官。它的核心部位嵌着一截暗红色的东西——两面宿傩的手指。
虎杖难得骂了句脏话。
他拔枪了,杰安路卡塞给他的那把惩戒枪比想象中重得多,后坐力在射出的瞬间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银色的弹丸撕开咒灵半边身体,它发出尖锐的嘶鸣,从天花板上坠落。
虎杖在地上滚了三圈,手腕疼得像要断了。他咬着牙爬起来,刚要冲向掉落的宿傩手指——是冰!彻骨的寒冷从背后袭来,将他的血液冻成半凝固的浆体。他的手指僵在扳机上,睫毛上结出白霜。
虎杖的视线模糊了。他看见冰的源头——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人影从阴影中浮现,白发如雪,面容冷峻。里梅。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未来的腥臭味。
虎杖想说什么,但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他只能看着世界裂开缝隙,星星从褶皱的缝隙裡漏出来,不是反射,不是发光,是字面意义上的、成片成片的星域从人形轮廓中溢出来,像是宇宙在透过这道裂缝向外渗。
然后——世界安静了。
他只记得自己紧紧攥着惩戒枪,直到失去意识。
恢复意识时虎杖一如往常那样枕在杰安路卡腿上,好像这段时间的疏离只是一场噩梦。所有的伤口好像从未出现过,身体健康的可以下一秒就去参加铁人三项。精神轻飘飘的,他将目光移到杰安路卡脸上,人们通常不会直视杰安路卡,有的是出于敬意,认为神明不可直视。有的是出于恐惧,只因曾在这张高于人类的外貌下窥见过宇宙扭曲绮丽的色彩。虎杖悠仁注视着对方那双瑰丽的眼睛。杰安路卡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总是冰冷无情的,他就像屏幕前的观众,他人的人生只是一部电影。唯独在那双眼睛转向自己时发现宽容与温柔,好似只有自己能引动对方那些缺失的情感,让他甘愿参与其中。
你真的不爱我吗?
不求回报的付出,体贴入微的照拂,加之偶尔会以饱含饥饿的神情注视自己,像是野兽垂涎铁笼中的食物,而笼子的门分明是敞开的。
如果这不是爱,又是什么呢?
“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痛苦?”虎杖再次追问。
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在为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而纠结,或许人类就是这样的,杰安路卡语气平静,“为什么?因为你经常痛苦。不痛苦不好吗?”
“是你不让我痛苦,不是我不痛苦。”
“没有区别。”
“你……你不会懂的。”似乎是失望的,不是针对任何人,而是面对对更大的空芒时的失落。
“有什么不懂的呢。”杰安路卡身上忽然涌现出一种咄咄逼人的锋利,“我只是消除了你一些激素和神经元信号,你的思维依旧是自己的。人类对自主意识总是自视过高。”他近乎是恶意的,“人类承受情绪的阈值过低,交出方向盘有什么不好的呢?”
“好过分,”虎杖悠仁几乎被这份恶意击垮了,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道:“你其实知道的吧,你肯定知道!你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所以才要剥离我的痛苦。为什么呢,我没有妨碍到你啊。”
“……你有。”那股气势泄下来,尖锐的刺变得柔软。
“什么?”
“你的痛苦,很烦人。不要爱我。”
“什么啊……爱不是痛苦的附产物啊。”
“那你是在为什么痛苦呢?为什么我不能消除你的痛苦?”他不歌颂正直,他不理解赎罪,他拒绝爱意,但他还是对着虎杖悠仁发出疑问。
“作弊,完全是偷懒走捷径。忽略病症只吃止疼药会死掉的吧。”
“你不会死。”
“完全无法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存在。在这个微不足道的蓝色星球上。在这段转瞬即逝的时间里。在这拥挤的三维空间里。存在。就够了。”
于是虎杖悠仁不再痛苦,起码此刻的他是幸福的。
虎杖悠仁是被光唤醒的。
不是日光灯那种惨白的光,也不是清晨阳光那种柔和的光——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流淌成一条银白色的河。他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盯着它看了整整四分钟。
杰安路卡不在。
虎杖坐起身,毛毯从肩膀上滑落。他不记得杰安路卡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有枕头上残留着一小片凉意——那个位置刚好是杰安路卡腿部的弧度,凉得像深秋的溪水。他伸手摸了摸那片凉意,指尖在上面停留了很久。
“不要爱我。”
虎杖把脸埋进掌心,发出一声闷闷的笑。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好笑——与其说是不要爱他,更像是叫他不要痛苦。
可问题是——
虎杖悠仁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褪色的银白色光芒。
他从来就没得选。
接下来的日子,杰安路卡又消失了。比之前消失得更彻底。走廊尽头不再有那道修长的影子,连五条悟提起他时都换了一种语气——不是讳莫如深,而是某种近乎审视的沉默。
“那家伙最近不太对劲,”某次任务结束后,五条悟靠在车门上,摘掉眼罩揉了揉鼻梁,“身上的气息变了很多。变得更……不像人了。”
伏黑惠从后视镜里看了虎杖一眼。钉崎野蔷薇正在副驾驶座上翻任务报告,闻言抬起头:“他本来就不是人吧?”
“不,我的意思是,”五条悟斟酌了一下措辞,“之前他至少还在模仿人类。最近连模仿都放弃了。”
虎杖没有说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玻璃很凉,贴着脸颊的那一小块区域在发麻,但他没有移开。
他知道杰安路卡在做什么,他在忙着‘消灭痛苦’。
你说不要爱你。可你做的事情,每一件,都在逼我爱你。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虎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掏出来看——不是杰安路卡。是钉崎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拍的是路边摊的烤红薯,配文写着“这家超好吃下次一起来”。虎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车内的空调开得很足,但他总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皮肤表面渗进来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骨髓里结了冰,怎么都捂不热。
他知道那种冷是什么。
那是杰安路卡留下的痕迹。不是咒力,不是诅咒,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那个存在曾经离他太近了,近到他的身体记住了那种温度,记住了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凉意。现在那个存在撤走了,他的身体却还在期待那种凉意,像断肢的人在幻觉中感觉到手指的蜷缩。幻痛,虎杖悠仁正在经历的,是一种从未被任何医学教科书收录过的幻痛。
他想见杰安路卡。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意识的最深处,不致命,但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它的存在。上课的时候、训练的时候、和伙伴们吃饭的时候、甚至在战斗的时候——它都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固执地疼痛着。
钉崎说过:“你最近心不在焉。”
伏黑说过:“你在等什么东西。”
五条悟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他,看得虎杖心里发毛。
他确实在等。
等一条消息,等一个身影,可杰安路卡从来就没有承诺过什么,从来没有说过“我会一直在”,从来没有给出任何可以被称作“约定”的东西。
他只是在某一天出现了,在某一天开始注视他,在某一天改变他的命运。然后消失了。
像一颗流星,划过大气层的时候烧得那么亮,亮到让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误以为那是可以被抓住的东西。
可流星从来就不是用来抓住的。流星是用来许愿的。
许愿之后,它就消失了。
再次见到杰安路卡,是在一个不该见到他的地方。
涩谷,十月三十一如期而至。虎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卷入这场混乱的,只记得眼前突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耳边充斥着建筑物崩塌的轰鸣,然后——他在人群的缝隙里看见了那道身影。
杰安路卡站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
周围是四散奔逃的人群,是崩塌的混凝土碎块,是咒力碰撞时迸发的刺眼火花。而他站在这一切的中心,像一颗被嵌进暴风眼里的钉子,纹丝不动。
他依旧穿着那身神父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弛得近乎慵懒。但他的眼睛——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正在看向某个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方向,虹膜深处有几何结构在缓慢地旋转,像一台精密度超出人类认知范畴的仪器在进行某种运算。
虎杖朝他跑过去。
脚步在柏油路面上砸出急促的鼓点,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跑过坍塌的广告牌,跑过碎裂的玻璃碴,跑过地面上那些不该存在的、发着蓝白色冷光的裂缝。
他跑到杰安路卡面前,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冷的,还是那么冷。冷得像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前的空气,像宇宙背景辐射里那2.7K的余温。
杰安路卡低下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虎杖能感觉到——手腕内侧的肌肉绷紧了一瞬,像是某种本能反应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我已经完成你的愿望了。”杰安路卡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周围的噪音淹没。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虎杖说。他喘着气,手指收紧,指节发白,“你为什么还在这?”
杰安路卡沉默了一会儿,“你依旧在痛苦,为什么?”
“因为你。”虎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在胸腔里翻涌,“你说了不要,我还是会爱。”
杰安路卡的眼睛终于转向了他。
那双眼睛——虎杖每次直视它们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眩晕感,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有多美,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星星,有星云,有整个宇宙在缓慢地坍缩和膨胀,有光线无法逃逸的深渊和物质在吸积盘上被撕裂时发出的最后一束辐射。
而在这所有的、浩渺的、超越人类想象极限的景象之中虎杖悠仁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很小的一个倒影,小到几乎可以被忽略,像一颗尘埃落在银河系的旋臂上。但它在那里。它确实在那里。
在所有那些光年尺度的、以亿万年为计量单位的、冰冷而恢弘的宇宙图景之中,虎杖悠仁的倒影安安静静地待在杰安路卡的瞳孔里。
虎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你拿走我的情绪的时候,你自己感觉到了什么?”
“安静。”
“只有安静?”
“你的痛苦消失后,我就安静了。没有你的痛苦,世界很安静。”
“你不愿以人类的方式爱我。因为你不知道爱了之后会发生什么。我让你同样感到痛苦了吗?”
杰安路卡没有说话。他的表情依旧没有变化,但那些在他瞳孔深处旋转的几何结构忽然停滞了一瞬——像一个齿轮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痛苦,原来这就是痛苦吗?”
周围的噪音忽然变得很远。那些崩塌声、尖叫声、咒力碰撞的轰鸣声,全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在这片短暂的寂静中交叠。
杰安路卡低下头,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在微微颤抖——一个如此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如果不是虎杖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原来如此。”杰安路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从一开始就爱你了。”
虎杖愣住了。
杰安路卡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几何结构都消失了。没有星星,没有星云,没有宇宙在坍缩和膨胀。只有灰紫色,纯粹的、干净的、像暴雨洗净之后的天空一样的灰紫色。
“不然为何会在见到你的第一面许诺你永恒?”
“你问我为什么不让你痛苦。因为你的痛苦会让我做一件事——一件我不该做的事。”
“我会想把这个世界上所有让你痛苦的东西都抹除。不是宿傩,不是咒灵,不是任何具体的敌人。是‘时间’本身。是让你衰老的、让你受伤的、让你最终会离开我的——”他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虎杖的脸颊旁边,没有落下去,“——时间。”
虎杖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的指尖终于落了下来,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贴在虎杖的脸颊上。冷的,还是那么冷。但那种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我会为了你,去拆解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灰紫色的眼睛里映出虎杖的脸,只有虎杖的脸,没有别的,“我会带你前往永恒。”
虎杖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凉的,整个人都是凉的。但虎杖抱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杰安路卡脊背上每一块僵硬的肌肉,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持续地震颤,像一根被拨动的弦,像一颗刚刚被点燃的恒星内部发生的第一次核聚变。
“我不需要永恒。”虎杖把下巴搁在杰安路卡的发顶上,声音闷闷的,“我只需要,”他收紧了手臂,“你在我身边。”
杰安路卡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来,环住了虎杖的腰。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轻得像宇宙大爆炸之后第一缕光穿过迷雾。
但对于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亿年的存在来说——那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重的事。
涩谷的夜空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把所有的星光都淹没了。但虎杖悠仁不在乎。他抬起头,看着那片被光污染成橘红色的天空,忽然觉得那也很好看。橘红色的,暖洋洋的,像一个拥抱的颜色。
杰安路卡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他没有看天空,他在看虎杖。灰紫色的眼睛里,那些几何结构又开始旋转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旋转很慢,很温柔,像一首被放慢了无数倍的摇篮曲。
“你说的‘在我身边’,”杰安路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是多长时间?”
虎杖笑了。那个笑容很干净,干净得像没有被任何灯光污染过的夜空——虽然这片夜空已经被污染了,但虎杖悠仁的笑容比任何星空都干净。
“到我死为止。”
杰安路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也笑了。那是虎杖第一次看见杰安路卡笑。不是嘴角上扬的弧度,不是面部肌肉的牵动——是某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光芒一样的东西。那道光从他的眼睛里溢出来,从他的指尖渗出来,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缝隙里流出来,照亮了周围几米的空间,照亮了虎杖悠仁的脸。
“好。”杰安路卡说。
一个字,就一个字,有整个宇宙在承诺一颗尘埃。
我会在你身边,到你死为止。
到你死为止之后,那就是我的事了。
虎杖悠仁不知道的是,在他转回头去看那片橘红色天空的瞬间,杰安路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冷的,但正在一点一点地、缓慢地、不被任何人察觉地变暖。
这个宇宙里有太多不讲道理的事。
比如一颗恒星会在亿万年之后熄灭,比如一个文明会在兴起之后消亡,比如一条时间线会在某个节点分叉成无数条支流。
但最不讲道理的是——一个超越时间的存在,选择在一个十六岁的人类身边,停下来。不是永远,是到他死为止。这对一个拥有永恒的存在来说,短得像一次眨眼。
但那将是祂存在过的所有时间里最好的一次眨眼。
时间线1号:我们不谈永恒,我们谈爱。
祂站在时间的分叉口上,看见了所有的路。不是预测——是看见。就像站在山顶俯瞰山谷中的无数条溪流,每一条的源头和终点都清晰可见。下次改变的节点在何处?怎样的结局才能让你足够幸福?你有感到幸福吗?也许下次你会应允永恒,我衷心期待着。
痛苦爬剧情,美美奖励自己写感情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