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新周目 最初的 ...
-
最初的最初,宇宙是不断膨胀收缩的心脏,祂无意识的越过薄膜,穿梭在一个又一个混沌的梦境之间。千万万种思维从不同方向、位面、维度传来,不断不断的呼唤着祂,在不知名的情况下获得了信徒。与其说是慷慨,不如说是无所谓的散布着神迹,代价常常是因为祂过度膨胀的身躯撕裂整个世界为结局。次数多了终于在某一刻被拦截下来,用扇子遮住脸部的女人娇俏的抱怨“你已经毁了我好几个游乐场了,真是任性的坏孩子。”被咒语束缚住的身体,并没有被给予发声的器官,只是一道扭曲盘旋的光锥。“人类可是很有趣的,不能理解吗?好吧,接下来回应这道祈祷怎么样?……”
送走了那道冰冷的光锥后,举着扇子的女人愉悦的笑了起来,“哎呀,总让那孩子挑破梦境的泡影可不行,我可是还没玩够呢,呵呵……在父神未苏醒之前,让我们尽情的狂欢吧。”
暗红色的绸缎床幔高耸在房间中央,摇曳的烛火投射出血渍一样的光斑,奢华高贵的床铺中央躺着一个女人,她身下洁白的床垫已经被自身和跪在她身边的男人身上流出的鲜血所浸满了。
“啊啊啊!你这个疯子!”安洁莉卡的双眼中迸射出仇恨的火焰,生的渴望流淌在其中让她灼烧。她的四肢被粗麻绳捆住扯向床铺的四角,床铺、床幔、床头甚至是墙壁上,由自己腹部裂口和对方切割的□□处所流出的鲜血绘制成怪异的立体的五芒星。两个人的身体里真的有这么多鲜血吗?安洁莉卡恶狠狠的诅咒那个男人流的血一定要比自己的多才行。她开始后悔自己过于天真过于渴望过于孤独,一味盲目的祈求好事发生从而将一切希望交予他人身上。朦胧的光线使得跪坐在床上的男人看上去更加圣洁美丽,一如当初午后阳光下随着圣堂钟声扬脸的天使,令她瞬间沉入爱河。从那之后,她就以大胆的姿态对这个姿容俊美无双,气质忧郁高雅的男人展开了猛烈的追求。直到那张常含悲悯的、矢车菊一样蓝色的双眼绽放出绚丽的笑意,“我们都是被家人抛弃的存在,但是没关系,一起创造新的家庭吧。”
“好。”她近乎醉在这份幸福中,昏头昏脑,一口答应下来。
黑暗沉沉的笼罩下,那蠕动的血液从下往上将伊曼纽尔包裹起来,安洁莉卡只能听见咕叽咕叽的咀嚼声,在那之下是伊曼纽尔夹杂着细小痛苦的吸气、虔诚又狂喜的祈祷声。冰凉的,黏糊的触感,是那肉块顺着血线逐渐爬到安洁莉卡的小腹上。
“不要啊啊啊啊啊……上帝啊!救救我!上帝啊!!”
安洁莉卡以一种决然的疯狂姿态将尖锐的指甲撕扯进腹腔内,那裂口正以诡异速度迅速愈合着。
“上主,求祢快来拯救我;上主,求祢速来扶助我!……天主圣母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罪人祈求天主”
像是命运的重叠,房间中刚停歇不久的祝祷词源源不断的从另一人口中流出。亵渎的血肉轻柔的覆盖在她小腹,连同她的双手一起包裹起来,那重量奇异的带给她安全感。一双小手从中与她相握,她浑身一震,头晕目眩间只感觉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汗水顺着脸颊淌下,好似真的经历了一场分娩。肉质的表皮如同蛋壳一样碎裂开来,一道明亮的窄光以平稳的速度从天而降,这道光束由迥异于这个宇宙的怪异颜色缠绕交错而成。它的下降速度很慢,仿佛这道光是活着的,或者说是管道中渗出的液体那样。安洁莉卡的思绪停滞了,她终于能理解伊曼纽尔追求的完美的光辉为何物,这是怎样的光啊,才会让人窥见宇宙的尽头那绝望的邪恶的真相,才会在这黑暗的世界中点燃神圣的光辉。
啊啊,我的上帝啊,这就是你的上帝吗,伊曼纽尔,我的上帝啊!现在我已明了你的追求,死去吧伊曼纽尔,只因你已完成你的使命,在祂的仁慈下死亡使你长存,我将在祂的荣光下,在我的上帝保佑下创造我们的家族。家族是地上的教会,教会是天上家族。
我的护守天使,我们的圣神,求你常保护我,指引我,管理我。阿们。
我的圣神,愿你的旨意奉行在人间,如同在天上。
(7年后)
“杰安路卡,杰安路卡,你在哪?”卷曲的像马的鬃尾一样黝黑发亮的头发扎成紧凑高螺旋顶髻,弧形蓬松的发丝间点缀着几枚珍珠,足够美丽典雅又不至于喧宾夺主,黑色尼帽素纱下一双紫色眼眸熠熠生辉。素雅的黑色连衣裙搭配着俏皮的白色翻领,缀以钻石包裹的紫色水晶耳坠和项链。和浑身典雅时尚打扮不搭的是她左手腕上缠绕的红珊瑚念珠,黑檀木底的银十字架随着步伐而甩动。她的大拇指上戴有雕刻着徽章印戒的扳指,那扳指尺寸要比她指围更大些,戴在黑色丝绒的手套上倒显得刚刚好了。
她有着羚羊一样的身姿和狮子一样的眼睛,骄傲又不容置疑的巡视在庄园中,从隔着杰安路卡房间老远的地方呼唤他,呼唤着荣光的姓名。
“请进。”敲门声响起三下,才有稚嫩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安洁莉卡推门进去,绕过散漫的放着西装外套的床尾凳,整齐有序的书柜,在靠近阳台的躺椅上找到了杰安路卡。下午斜阳的尾巴与他金色齐肩的卷发融为一体,他闭着双眼闲适的倚靠在躺椅上像一只漂亮的陶瓷人偶,听见脚步声近了才睁开鸢尾花一样的眼睛。
“噢,你在这。”安洁莉卡将从床尾凳拿过来的外套搭在手臂上,从头到脚将他打量了一番,亲昵的招呼到:“你的领结怎么又歪了?过来,我帮你系好。”
杰安路卡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顺从的从躺椅上起身,孩童的身体只到她的腰间,安洁莉卡蹲下身去给他系领结,十字架反射出耀眼的光。“无需再与晚宴上达成合作,”男孩突然开口,“他们很快就会死去。”稚嫩的告死天使面无表情的宣告着死亡。“噢,”安洁莉卡将双手握住十字架,虔诚祈祷,“我的光辉,愿你救我免于凶恶,愿你赦免我的罪。”即死亡将由她带来,由他赦免。
见男孩又沉默下去,安洁莉卡也不在意,她知道他对具体的人类个体没太大的好奇心,只喜欢观看命运的演出,有时会向个别他垂怜的演员揭露戏剧的走向。预言!这已足够证明他的神迹。只要那探照灯在谁身上,谁就是明星。
伊曼纽尔召唤他心中的神明,并企图倚靠血肉联系伴随在祂左右,可惜此人过于狂妄,竟妄图与神明齐平,甚至于做祂的‘父’。也许从一开始他便是傲慢的,纵使爱她也罔顾她的意愿,擅自做出对她好的决定,使她成为‘母’——成为构成神明躯壳的另一名参与者。现在她对他在心底已生不出多少强烈的情感,恨也好爱也好,只剩下浅淡的剪影。好像七年前破壳而出的是她一样,让她以一个崭新的人诞生于世间,使过去的一切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要那光一直照耀着她,直到永远。
安洁莉卡情不自禁地捧起那只石膏般冰硬的手,她将柔软的唇放在杰安路卡的手背上,狂热而虔诚的祈祷到:
“啊!圣洁的光辉,求你垂听我。祢一向是我的救援,我的救主,不要把我遗忘。”
在我们讨论人性时,首先得讨论其来源,祂原本是混沌的,无定形的,存在于维度夹缝中的一团概念。时间对祂而言是循环的丝线,空间是可供折叠的纸张,人类不过是显微镜下的暂态微生物。然后祂诞生在人类躯壳中,那种有依靠神经递质和激素主导思想的驾驶物——杏仁核是油门,前额叶皮层是刹车和方向盘,而全身——包括心脏、内分泌腺是车轮和车身。有了情感,他便产生欲望——欲望,所有人类体验的核心功能,欲望是各种活力的起源,存在是一种匮乏,而欲望是为了满足这种存在需求的匮乏而产生的。
爱情是一种将个体价值置于自我保存本能之上的非理性选择。
于是祂落入陷阱——若无法和虎杖悠仁共同前往永恒祂将永远困在三维世界中的片段里,不断循环播放,直至混沌的父神苏醒,届时一切将归于虚无,万物都将不复存在。我们的存在毫无意义,消失也同样毫无意义。
所以我会到一开始去。人类,你的灵魂被锚定,时间被暂停,如恒星般散发出无数条光线,总有一条会照耀到我身上。
遗忘是人类的美德,而非神的,神会记住,一直记住。
虎杖悠仁从小知道自己是特殊的——六岁那年,他第一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天他在幼儿园的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台阶的棱角上。他记得那个声音——骨头和水泥碰撞的闷响,钝的,沉的,像是某种不该碎的东西碎了。
他低头等着血涌出来。他见过别的小朋友摔跤,膝盖上会绽开一朵鲜红的、湿漉漉的花。
但没有。
他掀开裤腿,皮肤是完整的。连一道白印子都没有。他用手按了按膝盖,不疼。明明刚才磕上去的那一刻,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那种从骨头缝里炸开的痛,痛到他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边。
眼泪掉下来了。但膝盖上没有伤。
年轻的幼儿园老师跑过来,蹲下问他怎么了。他说摔了,老师看了看他的膝盖,笑着说悠仁是不是做噩梦了,膝盖好好的呀。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噩梦,他真的摔了,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但他没有说。
他不知道自己被什么眷顾着。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为什么选择他,会持续多久。他甚至不知道“眷顾”这个词对不对——也许那个东西只是在观察他,像人类观察鱼缸里的一条鱼。
但鱼缸里的鱼被投喂了。
鱼缸里的鱼不会被伤害。
鱼缸里的鱼在摔跤的时候,有人把手伸进了水里,托住了它的膝盖。
八岁,夏天。
虎杖悠仁和同学去河边捉螃蟹。他们翻石头,把小手伸进冰凉的河水里摸。其他小朋友都被螃蟹夹了,指头上挂着滴血的小伤口,但谁也不在乎,嘻嘻哈哈地把战利品装进塑料桶。
虎杖翻了很多石头,手伸进很多个石缝里,摸到了很多只螃蟹。
没有一只夹他。
他把这件事说给同学听的时候,同学说:“你好厉害,螃蟹都不敢夹你。”他笑了笑,觉得大概是运气好。
但那天晚上洗澡的时候,他站在淋浴喷头下面,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指,突然想到一件事——不只是今天。他从来没有被任何东西弄伤过。刀片、钉子、碎玻璃、摔倒的膝盖、别人不小心挥过来的球棒。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背。使了点劲,皮肤红了,松开手,红印子在几秒钟之内消失了。就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一样。
他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很久。
浴室里热气蒸腾,镜子被水雾蒙住了。他伸出手去擦镜子,水雾被他抹开一块,露出镜子里自己的脸。七岁的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
就在他看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身后的镜面深处——不是镜子里,是镜面本身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他的倒影。他的倒影是静止的。
是镜面深处,那层银色的、反光的薄膜后面,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旋转了一下。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动。
虎杖悠仁没有尖叫。他只是愣住了,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发出潮湿的闷响。
他眨了眨眼。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他自己的脸,微微发白,眼睛睁得很大。
十五岁,爷爷离世,或许神也无法阻止人类走向死亡。临死前,这位硬派寡言的老人,或许他察觉到了什么,但他的生活他的亲人向来与平常无关,于是他总是沉默,“悠仁,”他看着自己的孙子,“不必感到孤独,你很强,去帮助别人吧,爷爷以你为傲。”
处理好医院的事情时,月亮早已升起。
走廊尽头,月光正以一种不该有的方式流淌进来。他站在那光里,金色长卷发垂落至腰际,每一缕都像是被月光反复浸染过的,不是那种灼目的亮金,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沉淀了时间色泽的金——像黄昏最后一刻被凝固在琥珀里的光。发丝微微浮动,明明没有风,它们却在缓慢地、不可察觉地卷曲与舒展,仿佛有自己的呼吸。
他侧身站着,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走廊扶手上。
紫灰色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眼睛应有的颜色。紫色太深,灰色太冷,两种色调在其中纠缠、吞噬、重生,像是某种从宇宙深处挖出来的星云碎片,被压缩进了一双凝视的瞳孔里。他的目光散漫地落在前方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却又似乎同时落在所有地方:墙上的裂缝,天花板松动的灯罩,某间病房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呼吸,以及月光照不到的、走廊最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他终于看向虎杖悠仁——动作极其缓慢,缓慢到每一帧都像一幅独立的画面。那双紫灰色的眼睛对准了虎杖所在的方向。那个瞬间,走廊里所有的事物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月光的颜色深了一度,空气变得稠密,墙壁似乎在缓慢地向外弯曲,像是整个空间都在他的注视下承受不住地微微变形。
只一瞬间。
他重新转过头,长发如帘幕般垂落,遮住了半边面孔。月光在他身上安静地流淌,而他站在那里,像是被那道月光钉在了走廊的正中央——永恒地、不可动摇地站着,成为这座医院里最不合时宜的、最安静的灾难。
走廊尽头的月光还在流淌。
“你有当咒术师的能力,”他对着怔在原地的虎杖说,过了一会儿又有点迟疑“你想当咒术师吗?”
他的面容是美的——太美了,美到让人无法生出亲近之心,反而是一种近乎恐惧的疏离感。但是虎杖并不恐惧他,他想:原来是你。
“咒术师是什么?”虎杖花了一段时间才找回自己的舌头,语气干涩的问着自己根本不在意的问题,他真正想问的是:你是谁?你是什么?为什么是我?
他似乎笑了一下,低着头将下巴隐藏在白色高领制服后,领子上的金色纽扣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虎杖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笑了,只能干巴巴的盯着那颗纽扣瞧。
“我也不太知道咒术师是什么。”出乎意外的答案,他好像直到今天才去思考这个问题,“对于我来说大概是实现别人的愿望,然后收取金钱之类代价的工作。”但他显然知道虎杖在乎什么,“算得上是能帮助他人的职业。因为咒灵很危险?大概?”
“那个,咒灵又是什么啊?”
“一种由人类负面情绪产生的东西,不怎么好看。”
“你说的咒术师应该是能看到咒灵的吧?可我从来没有见过,你知道为什么吗?”
“……咒灵的存在并不多,你或许比较幸运吧。”
“是的,从小我就很幸运。”他将幸运两个字咬的很重,近乎质问。
“你可以一直幸运下去,”对方似乎又露出微笑,那种意有所指的神秘微笑,“不当咒术师也无所谓,你拥有所有的选项。”
“等等,我没说不当吧!”像是害怕对方会立刻融化在月光中,虎杖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当咒术师的话是不是可以见到你?”
“是的哦,这位虎杖悠仁同学。”轻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虎杖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杰安路卡身边靠了靠。
五条悟挑起眉毛,哟~这就是杰安路卡的小男友啊,虽然目前还不是啦,但看对方的态度……哼哼,年轻人喔~
“我是五条悟——咒术界最强,”说到这他噎了一下,又若无其事的接下去,“最强的麻辣教师哦!而这位是——”
“杰安路卡·乔瓦尼,Piacere.(幸会)”
“你,你是个人类?”虎杖悠仁脱口而出,震惊十足,无暇顾及是否失礼了。
“哈哈哈——哈?”五条悟笑到一半意识到什么,“你做了什么啊?!”
“不算,”没理会五条悟的质问,杰安路卡只是如那近百年的人类时光中一样,如注视他衰老死亡那样,如注视他出生成长那样,专注的注视着他,“我只是暂时降临于人类躯壳中,直到身体死亡我将重归宇宙,归于永恒,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什么?”
“一起到永恒。”
“呃额额!?求婚?!你——!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
“婚姻?并非是那样短暂的事物。”
“呃啊——”
“好了好了,”五条悟拍了拍手,阻止到:“谈恋爱的事情先放一下,这位,虎杖悠仁,你还没有回答是否愿意当咒术师呢。正如他所说的,你选择哪边都可以哦。”
“……这不是完全没给我选择吗?啊,当然要当。”
“喂,虎杖——”短发的女孩将钉子从包里取出攥在指间,“你究竟和那位是什么关系啊?”
虎杖拉开枪栓,将三发刻着符文的马格南弹压进弹匣。这支枪只给他三次机会,但对他来说,足够了。首先,这支枪是杰安路卡给他的,它通体哑光,没有丝毫反光,像一条蛰伏在岩石间的蛇,充当鳞片的正是密密麻麻的铭文,虽然不知道其具体的内容——他问过一次,实在是过于古老拗口,于是便作罢了,左右也不影响使用。其次,他曾以为杰安路卡的意思是三次机会就足够了,但后者却是只给你三次机会,然后我就要出手了,完全是过度保护。
杰安路卡的救援总是很及时,很有效。他知道自己攻击时身体偏向哪边,惯用手是哪只,哪只脚先踏出、落地,所以他的子弹才会周密的从他疏漏的地方射出,像只钢铁织成的充满倒刺网兜,可出不可入,只保护不约束。
虎杖想问,你认识我吗?你好像很认识我。你认识的真的是现在的我吗?不然怎么会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你想邀请的人究竟是谁?
于是他说:“唔,我也不知道。”
“哈?”钉崎刚要为他的敷衍而恼火,放好帐的伏黑走过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你们稍微认真点啊。”
“嘁,一会儿再找你算账。”女生用锤子很不客气的指向一人,又指向另一人,“你也是,不要每次都替那个危险份子打掩护。”
前者讪讪的笑着,往废弃的大楼里向上的楼梯跑去了,后者放出式神,拍了拍狗狗厚重的毛发,在心中腹诽:没办法啊,毕竟他救了津美纪,虽然五条老师说代价已经付清了,无论那是什么意思,但也确实是我的恩人。
“他对我们并无恶意。”
“那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吧,这才是最让人火大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也会变强的,可恶!我搜中间,你搜下面,早点收工,回去后我要好好盘问那小子。”
虎杖握紧了手中的枪,哑光的金属表面在昏暗的楼道里几乎隐形,只有手指触及的部分因为体温而微微发亮。那些密密麻麻的铭文像是活的一样,在他掌心跳动着,以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持续低语。
他已经上到了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灰白色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血腥味和某种更深的、更浓稠的气息——那是咒力残余的味道,像腐烂的蜂蜜,黏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据任务简报上说,这栋废弃的商业大楼里盘踞着一只二级咒灵,已经有三个人在这里失踪了。最后一个人是三天前失踪的,他的手机在凌晨两点拨出了求救电话,通话时长四十七秒。录音里只有一种声音——咀嚼。
虎杖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
房间很大,像是曾经的公司会议室。长桌被掀翻在地,椅子散落在四周,墙上还挂着泛黄的组织架构图。最里面是一整面落地窗,但玻璃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糊住了,透进来的光是浑浊的、介于灰色和绿色之间。咒灵就在天花板上,它把自己摊开了,像一张蛛网覆盖在整个天花板的表面。虎杖抬头看的时候,能看见它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不是消化中的猎物,而是它身体本身的构造。它是半透明的,像某种深海生物,隐约能看见里面流动的、发光的脉络。
它的脸——如果那算脸的话——镶嵌在蛛网的正中央,是一张扁平的人脸,五官被拉伸得失去了比例,嘴巴横向裂开到耳根的位置,正在一下一下地咀嚼着什么。
虎杖听见了那个声音——录音里的声音。
他把枪举起来,对准了那张脸。
咒灵没有动。它只是停止了咀嚼,那些横向排列的眼睛——一共有七只,沿着眉毛的位置一字排开——同时转向了虎杖。
然后虎杖扣动了扳机。
第一发子弹离开枪膛的瞬间,虎杖看见了铭文的反应。那些原本只是微微发亮的文字突然燃烧起来,发出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那种光不是照亮周围的环境,而是从周围的环境中抽取什么东西,把它们压缩进子弹的轨迹里。
子弹击中了咒灵的脸,不是射穿,是击中。咒灵的脸从子弹命中的位置开始向内塌陷,像一张被点燃的照片。那张被拉伸的人脸在塌陷的过程中发出了一声尖啸,然后它的身体开始从天花板上剥落。剥落过程中它的每一块碎片在接触地面之前就化为了灰烬,灰烬在空气中飘散,又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碾碎成更小的颗粒,直到彻底消失。
虎杖放下了枪。
三发子弹,他只用了第一发。
但咒灵消失了之后,房间并没有变干净。相反,虎杖感觉到了——那种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板缝隙里爬出来的、从天花板上滴落下来的寒意,比他进来之前更浓了。有什么东西被第一发子弹从咒灵的身体里解放出来了。
虎杖的后颈突然炸开一阵刺痛——那是他身体的预警,某种比第六感更深层的、刻在骨头里的本能。他没有犹豫,立刻向旁边翻滚。一道黑色的光从他刚才站立的位置切过去。那道光落在地板上,地板没有裂开,没有燃烧,没有腐蚀——它只是消失了。被那道光切过的那一条区域,连带着上面的灰尘、下面的混凝土、再下面的钢筋,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切面光滑得像镜面,能看见虎杖自己的倒影。
第二发、第三发——虎杖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举起枪,对准了那道黑色光芒袭来的方向连续射击。光丝从四面八方收紧,将那个人形的空洞压缩、折叠、扭曲。空洞发出更剧烈的震动,虎杖感觉自己的眼球在眼眶里颤抖,牙齿在牙床里松动,骨髓在骨头里沸腾。
然后——光丝切断了。不是被挣断的,是从外面被什么东西剪断的。
虎杖抬起头,杰安路卡站在走廊的另一端,他穿着那件象征着危险的白色制服,金色的纽扣在灰暗的光线中依然闪烁。金色的长卷发垂落在腰际,发梢微微卷曲,像是在呼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那种超越了一切情感的空白,像一面没有被任何光线照亮的镜子。当他紫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个人形的空洞时,空洞在颤抖——是那种李鬼遇上李逵的恐惧,是那种扮鬼遇到真鬼的恐惧。
杰安路卡迈出了一步,他的鞋底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次回荡都变得更轻、更薄、更透明,到最后变成了一种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嗡鸣。他伸出手,那个人形的空洞在嗡鸣中开始变形——不是被摧毁,而是被移除——它的边缘开始模糊,像一团墨迹在水中散开,像橡皮擦去某处错误。走廊恢复了原样。灰白色的天光从窗户照进来,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灰尘的味道。所有痕迹都消失了,干干净净地、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只有杰安路卡还站在那里。
虎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钉崎和伏黑的声音已经从楼梯口传上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杂乱的呼吸声,显然他们也感觉到了刚才的震动。
杰安路卡没有回头看他们。他只是看着虎杖,紫灰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缓慢地流动——千百次那样,确认他是否完好无损。
“那只咒灵,”杰安路卡说,“不是自然形成的。”
虎杖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它是被喂出来的。有人把某种东西塞进了人类的负面情绪里,让它发酵、变异、催化——生长成为‘我’。”他短促的笑了一下,很锋利,像刀光闪动,“真是弱小啊,对于我的恐惧居然只能创造出这样的东西。”
钉崎和伏黑终于跑上了三楼。
“虎杖!你没事吧?刚才那个震动——”
“我没事。”虎杖说,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杰安路卡,“他来了。”
钉崎顺着虎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走廊尽头的杰安路卡。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锤子,但什么也没说。伏黑也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杰安路卡终于抬起了眼睛,从那只看不见的掌心移开了视线。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钉崎和伏黑,最后又落回了虎杖身上。
“走吧。”杰安路卡转过身,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五条在等了。”
他们一行人走出了废弃的大楼。外面的阳光是正常的——正常的白色,正常的温度,正常的影子。虎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大楼对面的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长轿车。
五条悟靠在车门上,墨镜推到额头上,正举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先落在杰安路卡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到虎杖身上,又移到了钉崎和伏黑身上。
“哟,”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听说你们打了个大家伙?”
“是虎杖解决的。”钉崎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就开了一枪。”
“哦?”五条悟挑起眉毛,看向虎杖手中的枪,“那玩意儿居然能对付你的仿制品?”
“拙劣的模仿,人类真是无能。”杰安路卡拉开车门,坐进了车内。
五条悟笑嘻嘻的抱怨,“真不想把那群老橘子划分成人类啊。”他招呼学生们过来,自己也坐到车里。车内空间很大,甚至自带冰箱,几个小孩欢呼一声凑上去挑选饮品。
五条悟也选了一支橘子汽水,将头懒懒的向后靠去,“所以,他们的目的呢?挑衅?还是测试?”
杰安路卡没有回答,他已经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金色的头发散落在白色的椅背上,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油画。
五条悟耸了耸肩,心知有一些人要死去,一些人将永远丧失自我,成为杰安路卡的狂信徒——取决于他们之前向祂许过的愿望。五条悟救不了他们,谁让他自己也是付出代价的一员呢。
回程的路上,车里很安静。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爵士乐,女声慵懒地唱着某个关于雨和爱情的比喻。
虎杖侧过头,看着杰安路卡的侧脸。他闭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像一尊雕塑——不是那种被艺术家赋予了灵魂的雕塑,而是那种本身就超越了人类审美极限的、非人的完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微微抿着,没有完全闭合,也没有完全张开,像是一句话说到一半突然忘记了后半句。
虎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夜晚。医院走廊,月光,金色的头发,紫灰色的眼睛。
还有那句话——
“你愿意和我一起吗?”
“一起到永恒。”
当钉崎问:“你和那位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他说:“我也不知道”,那是实话。
他怎么定义杰安路卡?守护神?杰安路卡确实在保护他,或许从出生开始的隔绝伤痛到现在的那只枪,永远不会空的弹匣袋沉甸甸的挂在腰上——里面每一颗子弹上都刻着符文。到每一次及时到近乎预知的救援,到那些他不知道的、在暗处被拦截的威胁——杰安路卡在保护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不留余地的方式。
但守护神不会说“一起到永恒”。
守护神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
那种眼神——
虎杖闭上眼睛。
那种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人’是在看‘整个世界’。好像虎杖悠仁的存在本身,就是杰安路卡在这个宇宙里唯一愿意承认的意义。其他的一切——咒术界、高层、咒灵、甚至五条悟——都只是背景噪音,都只是虎杖悠仁这幅画作的画框,重要的不是画框,是画。
这让他觉得温暖,也让他觉得冷。因为那种眼神的背后,有太多他看不见的东西。杰安路卡看的是他,但也不全是他。杰安路卡看的是叠加在他身上的、无数条时间线上的、无数个虎杖悠仁的投影。他是其中之一,他怕自己只是其中之一。
“你爱的真的是我吗?”
他问过自己这个问题,但没有问过杰安路卡。因为他害怕答案。如果杰安路卡说“是”,他会想——是哪一个‘我’?如果杰安路卡说“不完全是”,他会心碎。如果杰安路卡说“我不知道”——那可能是最诚实的答案,但也是最残忍的。
所以他没问。
他只是继续收下继续收下那些子弹,继续收下那些及时到近乎预知的救援,然后在杰安路卡出现的时候说:“你来了”。
继续假装自己不在意。
但他在意。
好像现在开始才逐渐扣上书名……

有6个人收藏了,好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