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土微光》夢文墨轩

1、第 1 章 寒冬降生，

　　1978年的冬天，皖北大地被一层薄薄的霜雪覆盖，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于集村的土坯房，呜呜地叫着，仿佛要把这贫瘠土地上的最后一点温度都卷走。村西头的老院子里，一间低矮的偏房里，没有炉火，只有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映着土墙上斑驳的痕迹，也映着奶奶王桂兰布满皱纹却温柔的脸。
　　凌晨时分，偏房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像是在这寒冬里，拼尽全力要抓住一点生机。王桂兰颤抖着双手，把这个刚刚降生的女婴抱在怀里，孩子浑身冰凉，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却已经在本能地寻找温暖。
　　“我的乖孙囡，可算来了。”王桂兰把孩子紧紧贴在自己的衣襟上，用单薄的棉袄裹住她，声音里满是疼惜，“就叫你文吧，李文，愿你以后能识文断字，不用像奶奶这样，一辈子困在这黄土地里，受一辈子苦。”
　　这个叫李文的女婴，就是文。她的出生，没有给这个家庭带来丝毫喜悦，反而添了几分尴尬与冷漠。文的父母，□□和张翠花，已经有了一个女儿，也就是文的姐姐李娟，如今文的降生，意味着他们想要一个儿子的愿望，又一次落空了。
　　于集村地处皖北腹地，交通闭塞，土地贫瘠，重男轻女的思想像扎在泥土里的根，深不可拔。在这个村子里，没有儿子的家庭，总会被人看不起，说话都抬不起头。□□和张翠花也不例外，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能有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可文的到来，打破了他们的期待。
　　文出生后的第三天，□□就皱着眉头，对王桂兰说：“娘，这孩子，就放您这儿养吧。我和翠花还要再要一个，家里实在顾不过来。”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舍，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冷漠。
　　王桂兰看着儿子冷漠的脸，又看了看怀里熟睡的文，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她知道，儿子儿媳是嫌弃这又是个女儿，不想费心养活。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被抛弃，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放我这儿吧，我来养。你们放心，不耽误你们生儿子。”
　　就这样，刚出生三天的文，被父母送到了奶奶家，从此，与父母的缘分，便变得稀薄而遥远。奶奶的老院子，成了文童年唯一的避风港，而奶奶王桂兰，成了她生命里唯一的光。
　　文的爷爷，李老栓，是个出了名的蛮横汉子，性格强硬，大男子主义深入骨髓。在这个家里，他说一不二，王桂兰从来不敢反驳他一句。李老栓不喜欢王桂兰，更不喜欢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孙女，在他眼里，女人就是赔钱货，更何况是一个没有爹娘疼爱的赔钱货。
　　文记事起，就经常看到爷爷对奶奶发脾气。有时候，仅仅是因为奶奶饭做晚了，或者衣服洗得不够干净，李老栓就会破口大骂，甚至抬手就打。王桂兰总是默默忍受着，不吭声，只是在转过身的时候，偷偷抹眼泪。有一次，李老栓因为赌钱输了，回到家就把一肚子火气撒在王桂兰身上，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打得王桂兰嘴角出血，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那时候文才三岁，站在墙角，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却不敢哭出声。她看着奶奶趴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愤怒和心疼。她鼓起勇气，慢慢走到奶奶身边，伸出小小的手，拉了拉奶奶的衣角，小声说：“奶奶，你别哭，我保护你。”
　　王桂兰抬起头，看着怀里小小的文，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把文紧紧抱在怀里，哽咽着说：“乖囡，奶奶没事，奶奶有你就够了。”
　　从那天起，一个念头在文的心里扎了根：她要快点长大，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奶奶，再也不让奶奶受爷爷的欺负。
　　文的童年，没有玩具，没有零食，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她穿的，都是姐姐李娟穿剩下的旧衣服，又宽又大，不合身，有时候还打满了补丁。她吃的，都是奶奶省下来的粗粮，有时候甚至连粗粮都吃不饱。奶奶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文，自己却吃最差的，有时候，奶奶一天只吃一顿饭，只为了让文能多吃一口。
　　于集村的冬天格外冷，奶奶的偏房没有炉火，晚上睡觉的时候，文和奶奶挤在一张破旧的土炕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冻得瑟瑟发抖。奶奶总是把文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一边拍着文，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文入睡。
　　“乖囡，睡吧，等天亮了，奶奶给你蒸红薯吃。”
　　“乖囡，别怕，有奶奶在，没人敢欺负你。”
　　那些温柔的话语，那些温暖的怀抱，是文童年里最珍贵的回忆，也是她后来在无数艰难岁月里，支撑着她走下去的力量。
　　文很少去父母家，偶尔去一次，也像是个外人。父母对她总是冷冷淡淡的，眼里只有姐姐李娟，还有后来出生的两个弟弟。姐姐李娟因为是第一个孩子，虽然也是女孩，但父母对她多了几分疼爱，而两个弟弟，更是家里的宝贝，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有一次，文跟着奶奶去父母家串门，正好赶上家里蒸了白面馒头，这对于常年吃粗粮的文来说，是一种奢望。她看着弟弟们拿着馒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嘴角还沾着面粉，心里很是羡慕。她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拿一个，却被张翠花一把打开了手。
　　“你干什么？这是给你弟弟们吃的，你一个丫头片子，吃什么白面馒头？”张翠花的语气冰冷，眼神里满是厌恶。
　　文的手被打得生疼，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她委屈地看着奶奶，奶奶连忙把她拉到身后，对着张翠花说：“翠花，孩子还小，你别这么凶她，一个馒头而已，给她吃一个怎么了？”
　　“娘，您就是太惯着她了！”张翠花不耐烦地说，“家里这么多孩子，哪有那么多白面给她吃？她是您养的，您自己给她弄吃的去，别来抢我儿子的东西！”
　　□□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着头，抽着旱烟，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奶奶拉着文，默默地离开了父母家。一路上，奶奶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抹眼泪，文也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奶奶的手，小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以后，再也不要来父母家了，再也不要奢望父母的疼爱了，她只要奶奶，只要能和奶奶在一起，就够了。
　　回到奶奶家，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藏了很久的红薯，递给文：“乖囡，吃吧，这是奶奶特意给你留的，烤得可香了。”
　　文接过红薯，红薯还带着余温，咬一口，甜甜的，暖暖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了心里的委屈。她一边吃，一边看着奶奶，眼泪无声地掉在红薯上。
　　奶奶轻轻擦去文脸上的眼泪，温柔地说：“乖囡，别哭，咱们不靠他们，奶奶就算砸锅卖铁，也会把你养大，也会让你读书识字，让你以后有出息。”
　　文用力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红薯咽下去，看着奶奶，认真地说：“奶奶，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以后赚很多很多钱，带你离开这里，再也不让你受委屈，再也不让爷爷欺负你。”
　　那时候的文，才四岁，说话还带着稚嫩的语气，可眼神里的坚定，却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王桂兰看着文，心里既心疼又欣慰，她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就比别的孩子懂事，比别的孩子早熟，她的心里，藏着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心事。
　　文的爷爷李老栓，不仅对奶奶冷漠、暴躁，还在外面对别的女人好，对奶奶不忠。文经常看到，有陌生的女人来家里找爷爷，爷爷对那些女人，总是和颜悦色，甚至会把家里仅有的好吃的、好用的，都给那些女人。而奶奶，只能默默地看着，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在肚子里，不敢有一句怨言。
　　有一次，一个陌生的女人竟然直接跑到家里来，对着奶奶大喊大叫，说奶奶占着李老栓的位置，不配做李老栓的老婆。李老栓就在一旁站着，不仅不阻止，还反过来指责奶奶，说奶奶不懂事，惹那个女人生气。
　　文当时正在院子里拾柴，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她放下手里的柴，冲了过去，挡在奶奶面前，仰着小脸，对着那个陌生的女人大喊：“你不准欺负我奶奶！这是我奶奶的家，你给我走！”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伸手就要去推文：“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管我的事？一边去！”
　　奶奶连忙把文拉到身后，护在怀里，对着那个女人说：“你走吧，我不跟你计较，以后不要再来了。”
　　那个女人又骂了几句，才不情愿地走了。女人走后，李老栓对着王桂兰又是一顿大骂，骂她没用，连个孩子都管不好。王桂兰默默忍受着，没有反驳，只是抱着文，不停地安慰她。
　　文趴在奶奶的怀里，听着奶奶压抑的哭声，心里的愤怒越来越强烈。她看着爷爷蛮横的嘴脸，看着奶奶委屈的模样，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她一定要快点长大，一定要变得强大，强大到可以保护奶奶，把那些欺负奶奶的人，都赶跑。
　　在这样的环境里，文一天天长大，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而是变得越来越早熟，越来越沉默寡言。她很少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奶奶身边，帮奶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拾柴、喂鸡、做饭、洗衣服，只要是她能做的，她都主动去做。她知道，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她多做一点，奶奶就可以少辛苦一点。
　　文很聪明，虽然还没有上学，却已经跟着奶奶认识了几个简单的字。奶奶年轻时，读过几年书，认识一些字，没事的时候，就教文认字、数数。文学得很认真，一点就通，很快，就认识了几十个字，也能数到一百多了。
　　奶奶看着文这么聪明，心里很是欣慰，她更加坚定了要让文读书的想法。她知道，在这个落后的农村，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才能让文摆脱这里的贫困，摆脱像她一样的命运。
　　可李老栓不同意，他觉得，女孩子读书没用，早晚都是要嫁人的，不如早点在家干活，帮家里减轻负担。有一次，奶奶跟李老栓提起，想让文到了上学的年纪，去村里的小学读书，李老栓当场就发了火。
　　“读书？读什么书！一个丫头片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出去，成为别人家的人？”李老栓拍着桌子，大声骂道，“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家里的钱，要留着给以后的孙子读书，哪有闲钱给她读书？”
　　王桂兰看着李老栓愤怒的样子，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低着头，眼里满是无奈和心疼。她知道，李老栓的脾气，一旦决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可她不想让文一辈子都困在这黄土地里，她不想让文重蹈自己的覆辙。
　　文站在一旁，听着爷爷的话，心里很是难过，却没有哭。她走到奶奶身边，拉了拉奶奶的衣角，小声说：“奶奶，我不读书了，我在家帮你干活，我陪着你。”
　　王桂兰看着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把文抱在怀里，哽咽着说：“乖囡，委屈你了，是奶奶没用，不能让你读书。”
　　“奶奶，我不委屈。”文摇了摇头，认真地说，“只要能陪着你，我就不委屈。以后，我会好好干活，赚很多很多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文的心里，还是很渴望读书。她经常看到村里的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去学校上学，心里满是羡慕。她多想，自己也能背着书包，走进学校，坐在教室里，读书写字。
　　日子一天天过去，文渐渐长大了，转眼就到了上学的年纪。奶奶看着文渴望的眼神，心里实在不忍心，于是，就偷偷攒钱，打算瞒着李老栓，让文去学校读书。
　　王桂兰省吃俭用，把自己平时捡破烂、卖鸡蛋攒下来的钱，一点点存起来，终于，攒够了文上学的学费。开学那天，奶奶给文换上了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旧衣服，把她送到了村里的小学。
　　村里的小学，就在村东头，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面摆放着几十张破旧的桌椅，黑板是用墨汁刷的，已经有些斑驳。学校里只有一位老师，负责教所有年级的学生。
　　文站在学校门口，看着里面的孩子们，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这是她第一次走进学校，第一次有机会读书识字，第一次离自己的梦想，那么近。
　　奶奶拉着文的手，把她送到老师面前，笑着说：“老师，这是我的孙女，李文，麻烦您多照顾她，她很聪明，也很懂事，就是家里条件不好，委屈她了。”
　　老师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人，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他看着文，点了点头：“大娘，您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这孩子看着就机灵，以后肯定有出息。”
　　文看着老师，又看了看奶奶，用力点了点头，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读书，不能辜负奶奶的期望，一定要快点长大，变得强大，保护奶奶。
　　就这样，文走进了学校，开始了她的求学之路。她知道，这条路，注定不会好走，她没有父母的疼爱，没有优越的家庭条件，甚至还要面对爷爷的反对和旁人的议论，但她不害怕，因为她有奶奶，有奶奶的爱，有自己的梦想，这些，就足够支撑着她，一步步走下去。
　　皖北的寒土，依旧贫瘠，寒风依旧凛冽，但对于文来说，她的生命里，已经有了微光，那微光，是奶奶的爱，是读书的希望，是想要保护奶奶的坚定信念。这微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前行的路，让她在这艰难的童年里，找到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