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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暗纹初现,远途孤影 ...


  •   锁灵地牢的长夜,漫得仿佛没有终点。

      寒意不是呼啸而来的狂风。

      它自山体岩石细密的纹路之中,一点一滴慢慢向外渗。潮湿,阴冷,无孔不入。顺着石壁纵横交错的缝隙蜿蜒游走,浸透每一道凹凸沟壑。最后悄无声息钻进众人宽大的衣袍领口,贴着温热的皮肉缓缓盘旋。

      墙上火把静静立在铁质托架上。

      干燥的松木在火焰里静静燃烧。偶尔传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爆裂。

      跳动的橘色光晕摇摇晃晃,在斑驳老旧的石壁上来回游移。火光落下去的方寸,短暂拥有一点微薄暖意。火苗一转,黑暗便迅速反扑回来,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这间囚牢,关押着青玄宗五名年少修士。

      漠河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结束之后。

      只因为危急关头,他们义无反顾挺身而出护住了褚晚颖,这件事引得各方宗门纷纷向青玄宗施压。重重压力之下,山门无可奈何,只能将五人收押,送入锁灵地牢,等候三日之后各派代表到此,召开会审定夺罪责。

      地牢内部布下一套专门压制修士修为的禁制。

      无形的网笼罩整间牢房。

      往日挥洒自如的术法剑光,大半被禁制消解禁锢。一身修为被硬生生压制大半。纵使心中万般不甘,仅凭肉身气力,几乎不可能冲破厚重玄铁牢栏。

      季遂盘膝坐在冰冷石地,脊背挺得笔直。

      他已经闭目调息许久。呼吸悠长平稳,借着这片刻安静,一点点修补连日厮杀留下的内伤。可若是仔细端详,便能看见,他紧锁的眉峰,自始至终没有真正舒展。

      身为季安的兄长,他肩上担着沉甸甸的心事。

      他担心弟弟冲动热血的性子,会审之上若是一时按捺不住,当众顶撞各派长老,只会白白招来杀身之祸。除此之外,牢房里每一位同伴的安危,同样沉甸甸压在他心头。所有人的命运,如今已经紧紧捆绑在一起。

      不远处墙根。

      季安斜靠着石壁。

      白日积攒下的愤懑依旧淤积胸口。他双眼闭合,纤长浓密的眼睫,隔不了片刻就会轻轻颤动一下。

      漠河战场刀光漫天的画面,不受控制一遍遍在脑海翻涌。

      黑雾滚滚,术法轰鸣。还有褚晚颖被逼入绝境的那一幕。哪怕已经过去数日,每回想一次,心口就会闷得发疼。

      黎衿独自坐在牢房偏僻的角落。

      旁人远远看去,都以为她也在闭目休养,调养战斗损耗的灵力。

      可实际上,大半心神沉在神魂深处。寄宿于她魂魄之内的系统,如同一个漠然的旁观者。经过上一回牢房简短的安慰互动之后,季安的好感度依旧牢牢卡在八十点,半点没有上浮。

      她悄悄侧过脸。

      目光越过牢房中间空旷地面,遥遥落在季安疲惫的侧脸。

      心底两种声音无休止拉扯。

      一边是姑母四处飘散的魂魄碎片。系统曾经许诺,唯有将季安好感刷满一百,才会交付找回姑母残魂的关键线索。为了这个心愿,她已经勉强自己说出不少违心的言语,刻意摆出温柔姿态。

      另一边,良知不断叩击内心。

      她清清楚楚看在眼里,季安日复一日陷入悲伤煎熬。这份悲伤,大半是牵挂褚晚颖的下落。倘若此刻自己刻意凑上前,借着他心底的伤痛博取好感。那么这份关切,从一开始就浸满精心算计的虚伪。

      黎衿垂下长长的眼睫。

      指尖无意识捻着粗糙的衣袖边缘。布料沾染地牢尘土,发硬磨手。

      她无声,轻轻叹了一口气。

      温肆意靠在对面的石壁上。

      和其他人不一样,折磨他的除了地牢禁制,还有神魂深处的情咒锁。

      咒印正在缓缓发热。没有骤然爆发撕心裂肺的剧痛,而是绵绵密密,好似无数根细小银针,一下,又一下轻轻刺着神魂。

      情咒的规则冷酷无情。

      只要心底翻涌起一丝浓烈动情,咒力反噬便会随之加重。

      于是他只能拼命收拢纷乱思绪。强迫自己不去回想前尘种种。硬生生压住那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每一次强行压抑,都要耗费巨大心神。他微微垂着头,下颌绷起一道冷硬紧绷的轮廓。

      五个人之中,唯独凝景林迟迟没有闭眼休憩。

      手肘轻轻抵在膝盖,垂着眼帘,修长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袖口布料边角。

      每隔一小段时间,他的视线,就会不受控制地投向牢房墙角那一片幽深昏暗的阴影。

      那是整间囚牢光线最难抵达的角落。

      谁也不曾料到。

      褚晚颖,正藏身于这片阴影之中。

      漠河一战之后,她历经艰险重聚完整肉身。平日里若是不施术,旁人完全可以看见她的模样。只是这一回,冒着极大风险潜入守卫森严的锁灵地牢探望同伴,她才特意催动古老隐身秘术,把自己的身形藏了起来。

      秘术遮蔽轮廓,掩盖灵气波动。

      肉眼望去,这片角落空空荡荡,看不见半道人影。但褚晚颖的躯体实实在在站在这里。皮肉能够清晰感知地牢刺骨寒意。身上几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随着呼吸起伏,传来一阵阵钝钝的痛感。

      维持隐身,代价不菲。

      法术一刻不停消耗她本就还未稳固的肉身灵力。不能够无休止开启。一旦灵力耗尽,隐身效果便会消散。到那时,她会直接暴露在所有人,包括牢房同伴的眼前。地牢禁制瞬间就会锁定她的气息。

      褚晚颖静静立在暗处。

      隔着短短数步,她安静凝望着凝景林。

      她看得清清楚楚,凝景林眼下浓重的青黑。接连不断的奔波血战,加上漠河一事之后日夜不休的惦念煎熬,已经将这位素来清冷自持的少年折磨得无比疲惫。

      褚晚颖胸中翻涌千言万语。

      她多么想一步踏出阴影。亲口告诉眼前这些人,她没有殒命漠河,她还活着。

      可理智死死遏止了冲动。

      若是此刻贸然显形。非但救不出身陷囹圄的五位友人。连自己,也会一头撞进各派布下的天罗地网。到那个局面,所有人一同坠入绝境。再也没有一个人,可以暗中追查萧怀失踪的真相,去探寻隐宗深藏的秘密。

      褚晚颖抬起脚,小心翼翼往前轻轻挪了半步。

      被隐身术掩盖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粗糙碎石。没有传出半点脚步声,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可供察觉的痕迹。

      就在这一刻。

      地牢顶部石砖缝隙当中,骤然闪过一缕极淡的银辉。

      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火把摇晃,眼睛看花产生的幻觉。

      凝景林感官何其敏锐。

      他眉头猛地一蹙,倏然抬头,目光笔直向上,锁定头顶狭长的石缝。

      “方才……你们可有看见亮光?”

      凝景林刻意压低音量。声音放得极轻。生怕话语顺着长廊飘出去,引来巡逻看守。

      寂静,被这句问话悄然打破。

      季遂缓缓睁开久闭的双目。火光之下,他眼眸沉静如水。凝神向着石缝方向望了片刻,轻轻摇头。

      “未曾。”

      季遂顿了一顿,仔细回想方才那转瞬即逝的动静。

      “想来或许只是火光摇曳,光影变幻,让你生出错觉。连日忧思过度,人便容易生出各样幻感。”

      凝景林缓缓摇头。

      “我并不觉得是错觉。那一缕银光,绝非火把的火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笃定。

      温肆意听到二人交谈,慢慢睁开眼睛。他试着调动神识向外延展探查。可地牢禁制厚重如山,神识刚刚离开身躯数寸,便被无形屏障硬生生挡了回来。

      “此处禁制封禁灵气,寻常灵光很难自行外泄。”温肆意缓缓开口,语气冷静客观,“若真有异光,要么来自地牢本身阵法异动,要么……便是有外物潜入。”

      这句话一出,牢房里气氛微微一沉。

      季安原本半睡半醒。听见这番对话,揉了揉发胀发酸的太阳穴,慢慢直起身子。

      “潜入?谁会冒着风险,偷偷闯这座守卫重重的锁灵地牢?”季安皱起眉头,“外面各派恨不得将我们早早定罪。难不成,是敌人暗中过来,想做些手脚?”

      黎衿也从沉思之中回过神。

      她抬眼,顺着众人的视线望向头顶石缝。

      “若是外人潜入,留下灵光只是疏漏。可直到此刻,我们听不到半点脚步声。如果真有人进来,为何迟迟不见动作?”

      黎衿缓缓分析。

      “依我看,两种可能。其一,只是阵法运转偶然溢出一点微光;其二,的确有人来过,却又已经悄然退走。”

      凝景林没有立刻应声。

      他心底莫名浮起一个不敢轻易说出口的猜想。

      漠河一战之后,没有寻到褚晚颖的遗体。无数宗门对外宣称褚晚颖已经陨落。可他内心深处,始终留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会不会……那一道微光,和褚晚颖有关?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疯狂在心底滋长。

      他收回仰望石缝的目光,视线慢慢向下移动。一点一点,最终落向褚晚颖藏身的那一片阴影。

      褚晚颖心头猛地一跳。

      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

      难道凝景林已经隐约感应到了自己的存在?

      她屏住呼吸。心脏咚咚跳动。隐身术还在生效,可她不敢再往前挪动分毫。

      凝景林深深望向那片幽暗角落。久久凝视。

      阴影之中,只有冰冷墙壁与散落石块。看不见任何人迹。

      过了许久,他轻轻吐了一口压抑的气息。眼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期待,又缓缓黯淡下去。

      “罢了。许是我思虑过重。”凝景林低声自语。

      季安见他神色落寞,心里有些不忍。开口宽慰。

      “凝景林,你已经好几夜没有好好入眠。心里牵挂太多,难免心神恍惚。先闭目歇一会吧。三日之后的会审,才是真正难关。我们需要保存体力。”

      “我睡不着。”凝景林轻轻回答。

      他的声音很低,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

      “一日没有确认晚颖的下落。我一日,无法安心闭目。”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却沉甸甸砸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季遂闻言,轻轻叹息一声。

      “我何尝不挂念她。只是眼下我们身陷牢笼。连自身都难以保全。就算心中万般惦念,又能够做得了什么?”

      说到这里,季遂眼中掠过无力。

      “我们如今,什么都做不了。”

      季安听着这番话,不由得攥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一想到晚颖如今不知身在何方,生死未卜。我便难以平静。”季安的声音微微发颤,“当初漠河,若是我们能够再强一点。若是我们可以护她周全,何至于落到如今这般境地。我们被关在此地,她孤身在外,要躲避全天下的搜捕。想想便叫人心焦。”

      黎衿安静听着他们谈论褚晚颖。

      神魂深处,系统微光轻轻闪动。

      【系统提示:检测目标季安情绪波动上涨。当下好感度:80。建议抓住契机上前宽慰,共情悲伤,尝试推进好感。】

      熟悉的提示又一次响起。

      黎衿垂下眼眸,内心又开始挣扎。

      她可以走上前,说一番温柔共情的话语。顺着季安此刻满心的愧疚与悲伤,好好安抚。按照系统过往的经验,或许这一回,好感度就能够有所松动。

      可是。

      这份安慰是假意还是真心?

      若是刻意逢迎,利用季安对褚晚颖的挂念来赚取好感。这样得来的分数,就算刷到一百,拿到姑母魂魄线索,自己当真能够心安?

      黎衿迟迟没有动身。

      她只是安静开口。

      “我也期盼晚颖平安无事。可我们被困在这里,再多惦念,也改变不了现状。如今最要紧的,是熬过即将到来的会审。只有先活下去,才有机会走出地牢,去寻找她的踪迹。”

      这一句,发自内心。没有刻意讨好。

      季安转过头看向黎衿。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认同。

      “你说得没错。只是心里……终究放不下。”

      神魂之内系统再一次刷新文字。

      【本次互动完成。好感度维持80。收获微弱情绪记忆点,无提升。】

      看见提示,黎衿无声苦笑。

      又是八十。

      哪怕不再刻意伪装讨好,仅仅说出心中真实想法,依旧无法跨过知己这条界线。

      温肆意沉默听完所有人交谈。情咒锁因为心底泛起对褚晚颖的担忧,又悄悄灼热几分。他咬紧后槽牙,不动声色压下神魂传来的刺痛。

      “无谓的忧思解决不了困境。”温肆意缓缓开口,将众人飘远的思绪拉回现实,“我们还是应当把精力放在会审。各派早已暗中串通。想要给我们安下包庇浊气的罪名。”

      凝景林点点头。

      “正是。这几日,我一直在悄悄观察牢房石壁。想要寻到禁制薄弱点位。倘若会审结果太过不堪,我们只能冒险突围。”

      “突围谈何容易。”季遂微微蹙眉,“地牢禁制压制灵力。仅凭我们如今被封住大半修为的状态,强行冲出去,代价太大。很可能所有人重伤,甚至就此殒命。”

      “我知晓风险。”凝景林回应,“可如果会审之上,他们一心要定我们死罪。坐着等死,还不如奋力一搏。”

      几个人低声交谈,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细细推演会审之上可能出现的种种局面。

      阴影之内,褚晚颖静静伫立。

      一字不落听完整场对话。

      心底翻涌着又暖又酸涩的滋味。

      暖的是,这些同伴身陷囚笼,自顾不暇,却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时时刻刻都在牵挂她的安危。

      酸涩的是,明明自己距离他们仅仅几步之遥。活生生站在这里。却因为这一身隐身秘术,不能够站出来与他们相见。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掌完好,是属于她自己真实的肉身。只是一层术法蒙住了身形。

      她很想走出去。想告诉凝景林,不要再这般煎熬地猜想她的生死。想告诉季安,不必满心愧疚。

      可理智一次次拉住她。

      不行。现在现身,全盘皆输。

      褚晚颖暗暗感受体内灵力缓缓流逝。维持隐身正在不断消耗气力。长久留在此地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一桩心事悬在心头。

      褚冷凝与褚烬两位长老,离开褚家废墟之后,不知近况如何。隐宗带走重伤的萧怀。关于废弃分坛的线索,不知道二人是否已经查到更多信息。

      她不能够一直停留地牢阴影当中。

      心念一动。

      褚晚颖做了一个决定。

      肉身依旧留在这片阴影,依靠隐身秘术藏好。分出一缕神魂,脱离躯体,向外飞去探查远方消息。神魂离体之后,肉身失去意识,静静站在阴影。若是有人恰好触碰,便会直接触碰到她真实的身体,隐身便会暴露。

      这件事凶险万分。

      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

      褚晚颖小心翼翼稳住心神。缓缓催动神魂脱壳之术。

      淡浅微光自她胸口一闪而过。一缕半透明的神魂,缓缓从躯体当中飘离出来。

      神魂轻飘飘离地,悄无声息,穿过牢房厚重铁门,向着地牢长廊外面飘出去。

      长廊当中,隔数丈才有一支火把。光影明明灭灭。两名看守斜靠廊柱,漫不经心闲聊。丝毫没有察觉一道神魂虚影从身侧掠过。

      “再过三天各派就要到此会审。你说,牢里那五个人最后会落个什么下场?”一名看守漫不经心地开口。

      另一个人嗤了一声。

      “还能如何。非要护着身负浊气的褚晚颖。各派怒火难平。听说漠河一战,褚晚颖已经身死。可惜那几个年轻人,要跟着受牵连。”

      “是啊。好好的青玄宗弟子。偏偏摊上这桩祸事。”

      褚晚颖的神魂悬浮廊柱阴影之后。静静听完这一番闲谈。心口泛起一阵苦涩。

      世间所有人,几乎都认定她已经不在人世。

      她没有停留,继续向前飘飞。神魂穿过重重墙壁,离开锁灵地牢,飞向青玄宗之外。一路御风,向着褚家旧废墟的方向疾驰。

      夜色沉沉,荒野安静。

      等到神魂终于飘至褚家废墟上空。

      脚下满目疮痍。荒草疯长,已经长到半人高。火烧之后焦黑歪斜的梁柱,孤零零戳在泥土之间。断砖残瓦四处散落。

      褚冷凝一身素色劲装,长剑斜背身后。此刻她半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一块蒙着厚厚尘土的石块。目光专注,细细辨认石块表面浅浅刻印的古老纹路。

      褚烬站在她身侧。神色焦躁难安。腰间长剑半露,寒光隐隐。

      “我们已经在这里搜寻整整两天。除了那块刻‘隐’字的木牌,再也找不到半点有用线索。”褚烬压抑不住心中急躁,“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萧怀落在隐宗手里?”

      褚冷凝缓缓站起身。眼底沉静,紧锁的眉头却泄露出内心沉甸甸忧虑。

      “隐宗常年避世隐居。山门位置极其隐秘。寻常修士,连隐宗坐落何方都无从知晓。再心急,也急不来线索。”

      “可萧怀怎么等得起?”褚烬声音不由得拔高少许,又立刻压低,“丹田破碎,灵脉寸断。日日被浊气啃噬身体。多耽搁一日,他便多一分凶险。”

      提起萧怀的处境。褚冷凝的神色随之沉重下来。

      “我心里何尝不清楚。隐宗当初若是想要取萧怀性命。在褚家后山密室就可以动手,不必费力把人带走。就目前推断,短时间之内,萧怀应当暂无性命之忧。”

      说着,她抬起右手。掌心摊开。那枚黑色木牌静静躺在手心。古朴“隐”字刻印表面。背面缠绕细密曲折的纹路。

      “我翻遍褚家留存的古籍残卷。这一组纹路,对应隐宗一处分坛。只是很多年以前,隐宗便对外宣告,那处分坛已经正式废弃。”

      “废弃分坛?”褚烬愣了一愣,满脸不解,“既然已经废弃。为何还要特意把萧怀送到那地方去?”

      “这恰恰就是疑点所在。”褚冷凝将木牌收好,小心翼翼放进腰间锦囊,“所谓废弃,说不定只是用来迷惑外人的说辞。那里极有可能,正是隐宗一处秘密据点。”

      褚烬眼中骤然亮起一点微光。

      “既然如此。那我们即刻动身,赶往这处分坛查探!”

      他抬脚就打算出发。

      “站住。不可鲁莽。”褚冷凝伸手,及时拦住褚烬。

      “单凭你我二人贸然闯入,太过冒险。如今各门宗门,到处搜捕褚家残存之人。一旦行踪暴露,无数追兵很快就会蜂拥而至。”

      褚烬攥紧双拳。满腔焦灼无处宣泄。

      “难不成就只能原地干等?”

      “并非原地等候。”褚冷凝抬眼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暗色山峦,“先寻一处隐蔽落脚点。我需要继续翻阅残存手记,确认废弃分坛确切方位。除此之外,我心中始终放不下晚颖。漠河一战之后,我们始终没有寻到她的尸身。这件事,我放不下。”

      听见褚晚颖三个字。褚烬神情黯淡下来。

      “外界人人都说晚颖已经死在漠河。可我们没有亲眼看见结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不愿意相信她就这么没了。”

      “我同样不愿相信。”褚冷凝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倘若晚颖尚还活在世间。此刻她的处境只会更加凶险。全天下修士,都在搜寻她的踪迹。一旦暴露,便是死局。”

      夜风卷过废墟荒草。草丛簌簌作响。

      褚冷凝转过身,迈步向着废墟外侧走去。

      “先离开此地。一边查证隐宗废弃分坛方位。一边暗中打探漠河战后的传闻。两件事情同时进行。”

      褚烬最后回头,深深望向这片曾经无比熟悉的褚家故土。将悲愤暂时压入心底,快步跟随着褚冷凝的背影。

      两道身影,渐渐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

      半空中。褚晚颖神魂静静悬浮。

      遥遥看着两位长老远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如今自己只是一缕离体神魂。就算飘到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见这道虚影。没有办法开口提醒前路暗藏的危机,没有办法一同去寻找萧怀。什么实际的忙都帮不上。

      一阵神魂眩晕席卷而来。

      离体时间太久,神魂力量开始损耗。

      褚晚颖清楚不能在外继续逗留。她必须尽快折返地牢,归回自己隐身之后留在阴影里的肉身。若是神魂迟迟不归,肉身会一直无知觉僵立在角落。一旦牢房之内有人无意间靠近,便会直接暴露。

      她调转方向。神魂匆匆启程,向着锁灵地牢飞速往回赶。

      穿过一重又一重墙壁,终于重新落回牢房那片幽暗阴影。神魂微光一闪,缓缓归壳。

      褚晚颖缓缓睁开眼。

      肉身重新恢复知觉。

      她悄悄活动一下指尖。体内灵力又消耗掉不小一截。隐身术的光晕,已经隐隐有几分不稳。

      抬眼望去。

      牢房之中依旧是方才的景象。火把即将燃尽,火光暗淡了不少。

      凝景林依旧没有入睡。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他再一次朝着阴影这边望了过来。

      褚晚颖站在黑暗当中。

      咫尺相隔。

      明明她活生生就在此处。

      却还不能,与他相认。

      神魂归壳之后,那一股短暂离体带来的昏沉,还盘旋在褚晚颖的脑海深处。

      她微微垂首,闭起双眼,慢慢调匀自己紊乱的呼吸。肉身藏在隐身术的包裹之下,每一次绵长的吸气,胸口起伏,都在无声损耗体内本就尚未调养妥当的灵力。漠河一战留下的内伤还蛰伏在经脉深处,方才分出神魂远行探查,无异于是又一次透支。

      小臂上那一道还没有完全结痂的伤口,随着血脉跳动,传来一阵又一阵细碎的刺痛。

      褚晚颖缓缓抬起右手,隔着看不见的术法薄幕,轻轻按住小臂伤口。指尖触碰到布料底下皮肉凹凸不平的疤痕。

      心里沉甸甸的。

      方才神魂飘在褚家废墟上空,听完褚冷凝与褚烬的那一番交谈之后,担忧如同藤蔓,一圈一圈缠紧了她的心。

      隐宗,废弃分坛,下落不明的萧怀。还有两位即将孤身踏上未知险途的长老。一桩桩一件件,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偏偏被困在这里。

      不是有形的镣铐,不是厚重玄铁牢笼。而是这一层不得不维持的隐身秘术。只要她敢撤去法术,迈出这片阴影,地牢的禁制就会立刻捕捉到她的气息。到那时候,不光自己难逃追捕,牢内五位同伴多日隐忍筹谋,也会尽数付诸东流。

      褚晚颖轻轻抬眼,目光再次投向牢房中央的几个人。

      凝景林依旧没有选择闭目调息。

      方才众人讨论完会审突围的利弊之后,他便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沿着凹凸不平的石壁缓缓踱步。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虚虚贴在冰冷岩石表面,一寸一寸摩挲石壁之上交错纵横的阵法暗纹。

      他正在继续勘察这间囚牢禁制的薄弱之处。

      每多找到一处破绽,会审那一日,大家便多一分逃生的希望。

      季遂看着凝景林来回走动的背影,眉宇之间满是忧虑。他从地面慢慢站起身,迈步跟了上去。脚步放轻,尽量不发出响亮的动静。

      “凝景林,先停下来歇片刻吧。”季遂低声开口。

      凝景林的指尖顿在了石壁一道曲折刻痕之上。他侧过头,看向走到自己身旁的季遂。火光落在他的侧脸,把眼下浓重的青黑衬得愈发清晰。

      “歇着又能如何。”凝景林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坐着等待会审降临,于我们而言没有半点好处。多看清一分阵法排布,来日或许就能救下所有人的性命。”

      “我明白你的心意。”季遂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四周密闭坚硬的石墙。

      “但你不要忘了,这座锁灵地牢,乃是青玄宗早年专门用来囚禁重犯之地。布设禁制的前辈修为高深。哪有那么轻易就能寻得到漏洞。连日不眠不休地耗损心神,不等会审到来,你的身体便会先撑不住。”

      凝景林收回贴在石壁上的手。垂落于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身体撑不住,也总好过坐以待毙。”

      “可若是你先倒下,我们少了一个能够冷静谋划的人。对当下的处境,只会更加不利。”季遂语气温和,却不肯退让,“如今牢中,论心思缜密,无人能够与你相比。你若是垮掉,我们又该依靠谁?”

      这番话语,让凝景林沉默下来。

      他垂着眼,望着地面散落的碎石,久久没有出声。

      阴影之中的褚晚颖静静看着二人交谈。心底酸涩翻涌。

      她很清楚凝景林是什么性子。一旦心中惦念某件事,便会执拗地一头扎进去。如今一边记挂自己下落,一边担忧同伴会审安危,双重心事压在肩头,他哪里还能够安心入眠。

      凝景林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只是……心里放不下晚颖。”

      话音落下,他又下意识朝着褚晚颖藏身的阴影方向瞥了一眼。那一道视线遥遥投射过来。隔着隐身术的阻隔,看不见她分毫轮廓。

      “我总隐隐有种奇怪的预感。”凝景林缓缓说道,“方才石缝闪过的银光,并非幻觉。仿佛,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距离我们很近。”

      季遂闻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昏暗角落。空空荡荡,唯有墙根堆积少许尘土碎石。

      “这里是囚牢。铁门紧锁,守卫层层叠叠。外人怎么可能轻易闯进来。”季遂摇了摇头,“你的这份预感,恐怕只是太过思念晚颖,生出的念想罢了。”

      “但愿真的只是念想。”凝景林低声说道。

      话语之中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许,又裹着害怕失望的忐忑。

      季遂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凝景林的肩膀。

      “先暂且回来坐下。我们再仔细推演一遍会审之上的说辞。万一到时候没有机会突围,至少陈情辩解,是我们仅剩的机会。”

      凝景林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头应允。

      两个人一同转身,回到牢房中间空旷的地面。

      季安听见脚步声靠近,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没有散尽的郁色。

      “你们看完石壁阵法了?可有找到能够利用的薄弱点位?”季安迫不及待开口询问。

      凝景林缓缓摇头。

      “暂时没有发现稳妥可突围的缺口。石壁上暗纹交错复杂。禁制层层相扣。贸然触动任何一道纹路,都有可能触发地牢警报。到时候,只会引来大批守卫。”

      听见这个答复,季安脸上露出深深失落。他重重坐回墙边,后背往石壁上一靠。

      “难道我们当真只能听天由命?任由各派长老随意定夺罪名?”季安的声音压抑着愤懑,“当初漠河一战,晚颖本没有犯下什么滔天大错。仅仅只是因为她身携浊气,各派便不肯放过她。我们不过是不愿意眼睁睁看着她被众人围攻殒命,就被当成同党关入此地。世间公理何在。”

      “公理。”温肆意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缓缓从墙壁边上抬起头。神魂之内情咒锁依旧隐隐发烫。方才听众人反复谈起褚晚颖,心绪微微起伏,咒印的灼烧感便随之加重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暗暗咬紧牙关,忍耐那一阵阵来自神魂深处细密的刺痛。

      “修真界哪里有绝对的公理。”温肆意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点看透世事的寒凉,“多数人的立场,便是所谓道理。各派众口一词,认定浊气必除。哪怕晚颖不曾伤害任何人,也已经成了他们必须铲除的目标。我们出手相护,自然就成了众矢之的。”

      季安猛地看向温肆意。

      “难道就这么甘心束手就擒?”

      “不甘心,不等于有反抗的资本。”温肆意冷静地回应,“灵力大半被禁制封印。单凭肉身,我们很难冲破锁灵地牢。冲动行事,只会白白送掉性命。”

      黎衿坐在角落,静静听着所有人你来我往的争辩。

      神魂之中,系统又一次弹出淡淡的提示文字。

      【系统提示:目标季安情绪强烈低落。好感度当前80。建议主动发言共情,抒发不甘,安抚对方情绪,尝试冲击好感瓶颈。】

      又是一模一样的提示。

      黎衿垂下眼帘,指尖捻着粗糙衣袖。内心又一次陷入两难挣扎。

      她抬眼望向季安。少年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无力与愤怒。那份情绪无比真切。

      只要自己走上前,顺着他心中愤懑说几句共情安慰的言语。按照系统过往给出的经验,或许这一回,就能够推动好感度跨过八十这道坎。一旦好感满值,姑母飘零四散的魂魄碎片线索,便唾手可得。

      可是。

      她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这份悲伤属于季安,源自他对褚晚颖真切的挂念。自己若是刻意借着这份伤痛博取好感,所有温情全部是精心表演。就算最后寻回姑母残魂,往后午夜梦回,心中恐怕只剩愧疚。

      黎衿安静思索良久。最终还是没有刻意凑过去刻意逢迎。

      她只是坐在原地,缓缓出声。

      “不甘心,可冲动解决不了困局。”黎衿的声音清晰传入众人耳中,“会审之上,我们先好好陈情。把漠河一战完整经过如实讲出。倘若各派尚有一丝公允之心,或许可以争取从轻发落。只有陈情彻底失败,再去考虑突围这条路。突围,应当是迫不得已之下最后的选择,而不是现在就赌上全部性命。”

      季安转头看向黎衿。

      一腔沸腾的火气,稍稍平复些许。

      “你说得有理。只是一想到会审堂上那些长老的模样,我心中便觉得憋闷。”

      【本次互动完成。目标季安好感度:80。情绪记忆点小幅累积,未突破瓶颈。】

      神魂之内系统提示如期而至。

      黎衿在心底无声苦笑。

      果然。没有刻意煽情讨好,仅仅说出客观冷静的想法,依旧无法撼动卡在八十点的好感。这条瓶颈,仿佛坚不可摧。

      “陈情的措辞,我们需要仔细斟酌。”季遂开口,将所有人注意力收拢回来,“哪些可以讲,哪些不能轻易吐露。都要商量妥当。千万不能在会审堂上言语失当,反而落人口实。”

      凝景林寻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块席地坐下。

      “我先来梳理。漠河一战,晚颖并非主动挑起争端。当日是各派修士闻知浊气现世,匆匆奔赴漠河,不由分说便出手围剿。我们路过,见到晚颖孤身被众人围攻,于心不忍,上前阻拦。仅此而已。”

      “可各派不会听这一套说辞。”季安皱起眉头,“他们只会咬定,我们包庇身负浊气的褚晚颖,与‘不祥’为伍。”

      “所以讲述经过的时候,分寸最为要紧。”凝景林缓缓说道,“我们只承认出手阻拦,不要刻意为浊气辩解。浊气的是非,不是凭我们三言两语就能够当庭改变。过多争辩,只会惹恼诸位长老。”

      温肆意轻轻颔首。

      “凝景林此言有理。不要在会审之时,去争论浊气是善是恶。我们要争取的,仅仅只是我们几个人活下去的机会。至于晚颖……”

      说到褚晚颖三个字的时候,温肆意心头一动。情咒锁骤然滚烫。

      一阵尖锐的刺痛直刺神魂。他呼吸猛地一滞,下意识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

      没有人留意到温肆意这一瞬间异样。

      唯独躲在阴影中的褚晚颖。

      她一直默默观察在场每一个同伴。清清楚楚看见了温肆意身体那一下不易察觉的僵硬。

      褚晚颖心中一紧。

      她没有忘记温肆意身上那一道残酷无情的情咒锁。她隐约知晓情咒的规则——心绪但凡被情意牵动,便会触发咒力反噬。

      难道方才提起自己的名字,又引发咒印发作了?

      褚晚颖隔着隐身术,担忧地望向温肆意。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不能走上前去询问他是否难受,不能替他分担神魂的痛苦。只能站在这片黑暗角落,默默看着他独自隐忍煎熬。

      温肆意花费片刻,强行压下情咒带来的刺痛。重新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平日里淡漠冷静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阵剧痛,从来没有发生过。

      “至于晚颖的下落。”温肆意继续方才没有说完的话,“会审之上,我们一概推说不知。漠河大乱之后,硝烟弥漫,混战之中便失去了她的踪迹。不要主动说出任何猜测。一旦我们流露知晓她尚且存活的迹象,各派一定会死死咬住我们,逼迫我们交出她的行踪。”

      “这点我同意。”季遂应声,“绝对不能让外界知道晚颖还活在世间。一旦消息泄露,无穷无尽的搜捕会缠上她。她本就孤身在外,处境已经万分凶险。”

      听着这句话,阴影中的褚晚颖心中泛起暖意。

      哪怕身陷牢笼,这些朋友依旧在想方设法保护自己的行踪。

      季安轻轻咬了咬下唇。

      “只是……一想到要在众人面前装作完全不知道晚颖生死。我心里实在有些难受。”

      “难受,也要忍耐。”凝景林轻声道,“如今隐瞒她尚且存活的消息,才是对她最好的保全。”

      几个人围坐一团。你一言,我一语。一点点推敲会审陈情之中每一句措辞。哪里应当退让,哪里应当据理力争;哪些话题需要主动避开,哪些说辞可以用来博取同情。

      一遍又一遍反复推演。

      时间悄无声息流逝。

      墙壁上那一支燃烧许久的松木火把,火苗越来越微弱。噼啪几声轻响之后,火光猛地一晃。烛芯垂落,火苗骤然黯淡大半。牢房之内的光线瞬间暗沉,周遭阴影随之扩张开来。

      昏暗加剧。

      褚晚颖藏身的角落,几乎彻底融进黑暗。

      体内灵力又消耗了一截。她能够清晰感知到,包裹住肉身的隐身术光晕开始微微晃动。一层无形屏障似是水波一般轻轻震颤。

      不好。

      秘术快要开始不稳了。

      褚晚颖心头微微一慌。连忙收敛纷乱思绪,刻意减少不必要的心神消耗。如果灵力继续这样飞速流失,用不了多久隐身效果就会直接消散。

      她必须做好准备。一旦法术失效显形,她就要立刻想办法撤离这间囚牢。可地牢守卫重重,外面全是巡逻弟子,贸然冲出去,几乎等于自投罗网。

      褚晚颖屏住呼吸。悄悄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粗糙的石壁。

      就在这时。

      长廊外面,传来了由远及近,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属甲片相互摩擦,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有人过来了。”季遂立刻压低声音提醒所有人。

      众人瞬间停下关于会审的讨论。不约而同闭口。迅速散开,各自回到原本的位置坐下。飞快收敛神色,装作闭目调息休养内伤的模样。

      凝景林也终止了交谈。缓缓坐回墙根。只是他的视线,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褚晚颖所在的这片幽深阴影。

      那一道目光停留数息。

      褚晚颖心脏不由得突突狂跳。她紧紧贴着墙壁,默默祈祷隐身术可以再多撑一段时间。

      玄铁牢门之外,火把光亮渐渐靠近。

      数名身披青玄宗甲胄的守卫,手持长戈,停在了牢栏之前。为首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目光冷冷扫过牢房内部每一个人的面孔。

      “时辰不早。安分休养。三日之后便是会审。到时候,各派长老自会过来,处置你们几人。”

      管事的声音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温度。

      说完这句警告,他摆了摆手。一众守卫调转脚步,甲胄摩擦的声响缓缓向着长廊远处离去。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最终消散无踪。

      直到确认守卫已经走远,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季安长长吐出一口闷气。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巡查。这座地牢,当真看管得滴水不漏。想要偷偷逃出去,难如登天。”

      “所以突围只能寄希望于会审当日。现场人多嘈杂,或许能够寻到转瞬即逝的机会。”凝景林缓缓开口。

      黎衿思索片刻,轻声补充。

      “会审之时,各派长老齐聚于此。大部分守卫的注意力会被大堂当中的众人吸引。地牢这边守卫力量或许会被抽调一部分。那一瞬间,才是最有可能找到破绽的时候。但终究只是赌运气。”

      温肆意微微闭眼。神魂之内情咒锁的灼热还没有完全褪去。

      “赌运气终究太过冒险。陈情依旧是第一选择。突围仅仅作为后手。”

      几个人低声又简单交换几句看法。连日疲惫席卷上来。

      季安靠在墙壁上。一开始还强撑着精神。慢慢的,困意袭来。长长的眼皮沉重地垂落。终于抵挡不住倦怠,浅浅陷入睡眠。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

      季遂看见弟弟睡熟。轻轻往季安身边挪了挪。默默守在一旁。哪怕自己同样身心俱疲,依旧留着一份清醒,警惕周遭任何异动。

      黎衿闭目静坐。心神一半沉在神魂之中,面对那个卡在八十点纹丝不动的好感数值,满心茫然。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继续这样伪装到何时。一边是姑母魂魄,一边是心中良知。两难的抉择,日复一日折磨她。

      温肆意倚靠着石壁。刻意放空自己的思绪。不去回想旧时光,不去念起牵挂之人。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减轻情咒锁无休无止的反噬刺痛。只是越想要遗忘,心底深埋的情意,越是顽固地翻涌。

      最后只剩下凝景林。

      他依旧没有入眠。

      偌大牢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平缓呼吸,还有火把偶尔轻微的噼啪响动。

      凝景林独自坐在黑暗之中。手肘撑住膝盖。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孤单。

      他又一次望向那片褚晚颖藏身的阴影。

      “晚颖。如果你还活着。”

      他用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的音量,低声喃喃自语。

      “如果你尚在世间。无论你此刻身在何方。千万千万,不要来这里。锁灵地牢凶险重重。不要为了我们,将自己送入陷阱。”

      这一句低声的叮嘱。

      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飘进褚晚颖耳中。

      褚晚颖站在阴影包裹之下。心口骤然狠狠一酸。鼻尖泛起热意。眼眶微微湿润。

      凝景林万万不会想到。他口中叮嘱不要前来的那个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几步开外的黑暗里。

      她已经来了。冒着被全天下宗门捕捉的巨大风险,潜入这座守卫森严的地牢,悄悄来看望他们。

      褚晚颖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抑几乎要冲出口的哽咽。

      她多么想踏出阴影。走到凝景林面前,告诉他,我就在这里。我没有听你的话,我终究还是来了。

      可是理智一次次死死拉住她迈出的脚步。

      不行。不能现身。

      一旦现身,所有隐忍全部作废。

      褚晚颖微微垂着头。灵力还在一点点被隐身秘术消耗。肉身开始传来淡淡的乏力感。她心里明白,自己不能够继续长久留在此地。

      今日冒险潜入地牢,原本只是打算短暂看一看同伴近况。如今已经得知他们会审的筹谋。接下来,她该离开这里。

      离开锁灵地牢。去追寻褚冷凝与褚烬的踪迹。她想要试着追上两位长老。一同探寻隐宗废弃分坛的线索,寻找萧怀下落。

      只是,在动身离开之前,还有一桩心事放不下。

      她舍不得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去。连一句道别都不能够让凝景林听见。

      褚晚颖静静地隔着黑暗,遥遥凝视凝景林清瘦孤寂的侧影。

      她在心里默默说话。

      凝景林。对不起。我听见你的叮嘱。可我已经来了。

      我会小心隐藏行踪,不会轻易暴露自己。我会去追查隐宗,去寻找萧怀。

      等到你们熬过这场会审,平安离开这座囚笼。等到风波稍稍平息。到那一日,我一定会堂堂正正站到你们所有人面前。

      再毫无顾忌地相见。

      心底无声说完这一段话。

      褚晚颖缓缓深呼吸。

      又感受了一遍体内持续下滑的灵力储备。隐身术的光幕震颤越来越频繁。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她慢慢转过身。

      一步一步,极其小心。借着隐身术遮掩身形,向着牢房铁门的方向缓缓挪动。脚下碎石偶尔轻微滚动,细微声响,被火把燃烧的动静掩盖过去。

      她要离开这间囚牢。

      穿过玄铁牢栏,走出这条狭长幽暗的长廊。离开青玄宗地界。动身去寻找褚冷凝、褚烬。奔赴属于自己这一条艰难凶险的前路。

      临彻底走出牢房之前。

      褚晚颖最后回过头。

      再深深望一眼牢房之内,那几名深陷困局的友人。

      熟睡的季安,静静守护弟弟的季遂,闭目沉思的黎衿,独自忍耐情咒折磨的温肆意。还有那个依旧清醒、满心牵挂着自己的凝景林。

      这一回回眸之后。

      不知还要度过多少个日夜,才有机会再次相见。

      褚晚颖收回目光。不再停留。

      一缕淡淡的灵力微光,伴随她无形的身影,悄无声息滑出牢房,消失在地牢曲折幽深的长廊阴影之中。

      牢房之内,无人察觉她的离去。

      凝景林仿佛又感应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掠过。他猛地抬头,望向方才那片空荡荡的阴影。

      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沉沉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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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九命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