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影入云君知否》苏寒无

8、帝都聚赌

　　夏至，绿意渐浓，杨柳依依。

　　汾河河堤修整完毕，新官上任，与卓玧约定每岁将河堤增高两尺，定期检查河道，以防后患。

　　六月末，暑气袭人。

　　玉流萤着一袭秋色长裙，立于汾州城门前，身后是带她来到这个是非之地的马车，玉竹斩正在车内合目而坐，葵扇轻摇。

　　"流萤在段日子学到了不少东西，却也给殿下添了许多麻烦，望殿下海涵。"玉流萤向面前之人极为恭敬地施了一礼，卓玧抬手，略作宽慰："玉姑娘的聪慧也帮了我不少忙。"

　　玉流萤受用地弯了弯唇，掀帘欲上马车，却又忽然回身，似是想到了什么："古人送别友人都讲究个'折柳相赠'，殿下素来风雅……"

　　少女言尽于此，卓玧失笑，两人最后都会回到帝都，只不过卓玧还要处理一些善后之事，需要晚她几天，看玉流萤的意思，竟似要分道扬镳此生难遇了一般。卓玧见玉流萤眼神殷切，不忍拒绝，抬手一指天边彩云，煞有介事："此物赠你。"

　　玉流萤抬首望向天际，又看了看卓玧，眼波微动，便见卓玧莞尔一笑，声音多了几份暖意："'俠情一往，云可赠人。'玉姑娘不知道吗？"

　　玉流萤怔了几许，鼻子一皱，接口道："是是是，书中还说了'佳思忽来，书能下酒'，若是有幸再见殿下，流萤定以好书'下酒'，招待。"

　　二人相视而笑，玉流萤再施一礼，转身上了马车，车把式拉动缰绳，马车背向汾州城缓缓向前行驶，玉流萤悄悄拉起了窗幕向外看去，卓玧仍负手站在原地，衣袂飘飘，清俊无双。垂眸放下帘子，玉流萤眉眼俱笑地咬住了自己的指尖，一直闭目养神的玉竹斩拿起葵扇拍了拍笑出声来的玉流萤，叹了口气道："女大难留啊。"

　　玉流萤听罢极为乖巧地为老人捏了捏两肩，甜声道："爷爷多虑了，孙女是要一直留在您身边的，才不会像……"说到这里玉竹斩摇扇的动作一滞，玉流萤连忙噤了声，咬了咬嘴唇转言道："您不知道，孙女在知州府的这段日子好生凶险，几次都险些丧命于危难之中。"

　　玉竹斩用鼻子"嗯"了一声，开始自吹自擂："为师早算到江知州会起杀意，只不过你会遇贵人相救，毫发无伤。"

　　玉流萤在老人背后摇头晃脑地学着他说话的模样，被老人用扇子一拍，这才安静下来回了话："爷爷确实派对了人，师兄把相府的手牌拿出来后，江灿果然隐忍不发，极不甘心地让手下收起了兵器。"

　　玉竹斩听罢一捋胡须，笑道："你师兄可不是为师派去的，是他见我占卦后，自告奋勇要去救你。"

　　"流萤不明白。"玉流萤停下手中动作，疑惑道："若是师兄受师父所迫……不，是受师父之命，阻止江知州杀害五殿下，流萤尚能理解。可若是他自己的意思……暗杀一事本就该有曹丞相授意，否则饶是江灿胆大包天也不敢乱来。师兄怎敢忤逆他的父亲呢？"

　　"你师兄六岁就被送到兰草堂，身体虚弱奄奄一息时，曹相还在宫中为大皇子卓珩立嗣一事费尽脑筋，你以为他们二人还有多少父子之情？"玉竹斩冷冷一哼，似是对曹丞相颇有微词。

　　玉流萤垂下眼眸，想起了尚年幼时，师父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将师兄关在东厢房里，一关就是半日，很是神秘。她好奇去看，师父告诉他师兄体虚气寒，需要用药浴调理，那时的她不懂男女有别，觉得好玩还缠着师父让她也一起泡，师父无奈之余拿出卦牌吸引她的注意，正玩闹间，便听见东厢里面传出师兄痛苦的喊叫声及压抑的咳声，吓得她一个劲拉扯着师父的长袍，含着泪花奶声奶气地问："师兄怎么了，师兄怎么了……"

　　"等到了客栈，你我又不得安生了。"玉竹斩往车厢一靠，极为无奈地叹了口气，玉流萤回过神来莞尔一笑："还好师兄是这么个爱玩爱闹的性子。"

　　马蹄哒哒，渐行渐远。在客栈接到曹钦后，玉竹斩说是有事要办，独自下了马车，还令二位徒弟不许跟随。玉流萤乖乖应是，心道师父定是去了酒坊，他们的马车走走停停，要到帝都怎么也要两天的时间，没有酒可怎么行。

　　"师妹。"曹钦见玉竹斩走远，掀袍上车凑近玉流萤道，"再过几日，京城两个赌博大手就要齐聚莫赌坊一决胜负了。"玉流萤静静等待下文，曹钦勾唇一笑："我早在半月前便下注城西赌王钱炳会赢，师父与师娘看得紧，我一人怕是不好出去……"

　　玉流萤作出一副会意的表情，曹钦又道："他们二人向来疼你，若是你说有事出门，师父定不会怀疑。"

　　"我为什么要帮你？"玉流萤明白这是要拿她做挡箭牌，有些好笑的看向曹钦，后者一打折扇，好整以暇地往后一靠，朗声道："前些日子我无意间得来一本《奇门旨归》，师妹虽有一本，却只是下册。"折扇轻摇，曹钦一双桃花眼泛着盈盈水光，"据我所知，你寻这本上册已久……"说到这里，玉流萤心头大喜，曹钦却忽然眸光一闪，伸出手指放在唇边让她噤声，兀自摇着折扇不再言语，玉流萤见状掀起窗幕，果然见师父手提酒壶神采飞扬地向马车走来。

　　"此地酒美价廉，可惜不能久留啊。"才上马车，玉竹斩便感觉气氛安静得有些异常，躬身坐在二人中间，老人看向曹钦，"你是不是又趁我不在，撺掇你师妹帮你做事了？"

　　曹钦爽朗一笑，随口诌道："徒弟是看师妹丰腴了不少，知州府的吃食应是不错。"

　　玉流萤杏眼一瞪，曹钦又道："你看，吃得下巴都……不，两个下巴都圆润的很啊。"

　　玉竹斩哈哈一笑，玉流萤被彻底激怒，整个车厢顿时充斥着一男一女相互讥讽的吵闹声以及玉竹斩时不时用葵扇打人的声音，车把式悠悠驾着马，口中叼着一根狗尾草，甚是自得。

　　七月初，卓玧回朝，将知州江灿的"认罪书"亲自呈上，帝欲下旨将江灿流放，琦王卓珩却言江灿刺杀皇子罪不可恕，理应赐死以安民心。顺德帝治国宽仁，少有杀身之举，闻言略有迟疑，最终下旨将江灿斩首，汾州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卓玧治水有功，帝取"瑞"字"清净吉祥"之意，封其为瑞王。赐田赐宅，一时间风头无两。入住新宅时，瑞王在府中宴开多席，众官纷纷借机献媚。

　　玉流萤此时刚刚巧言骗过师父，被师兄拉到早已人满为患的莫赌坊，正欲开口问他《奇门旨归》上册的着落，却看曹钦一双桃花眼紧盯着他已下注的"城西赌王"，哪里还有空顾忌自己的小师妹。玉流萤暗暗撇嘴，忽听百人大厅似是得了噤声令一般，瞬间鸦雀无声。

　　接着便是摇骰子的脆响，两位男子隔桌相对而坐，皆是一副胜券在握的自信模样。

　　玉流萤不懂赌博之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玄术也从不用到这种地方。

　　百无聊赖之下，玉流萤开始打量观战的看客们，这一打量，便见一个身材消瘦的玄衣男子正弓着身子用力向人群挤去，恰巧正逢双方开骰，荷官大喊一声："叠骰，小！"片刻前还静谧无声的赌场犹如炸了锅般，一瞬之间人声鼎沸。

　　曹钦亦喊了一声："钱柄胜，我赢了！"玉流萤侧头看他，便见方才那玄衣男子已然蹭到曹钦身边，正欲继续向前走去，却被曹钦猛然扣住脉门："小贼，偷到小爷我这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