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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来惊鸿   春意拂 ...

  •   春意拂柳,碧湖澜澜,虬龙湖畔停着一辆贵气却不惹眼的马车,马车外不远处,有人背手而立,长长久久地站着。

      三两路人经过,扫过一眼,不禁纳罕地打量起来,好一个老不老,少不少的奇怪后生。

      只见他头发一丝不苟地梳起,两鬓银丝斑斑,偏偏长着一张年轻端方的脸,姿容俊雅。可这张俊俏的脸,又像套了张假面皮一般没有生气,周身郁郁沉沉,无端显出一股子苍老味来。

      此人不曾注意他人的打量,只管入定一般站着,实在是站得太久,一旁的管家老江终于耐不住,轻步移过去,低低地唤了一声:“侯爷。”

      “嗯?”蔚从谏应得倒也快,惯常平静的脸上黑眸机敏,浓眉未皱,薄唇不紧,完全看不出方才已经独自沉思了快半个时辰。

      路人恍然,默默收回视线,原来这人便是日理万机的信襄侯。

      老江知道他家侯爷平日就爱独自沉思,看得久了,也就惯了,自然地问道:“回府吗?快申时了,湖边到底风大一些,吹坏身子就不好了。”

      起风了?蔚从谏抬眼,正好头顶一声“喳喳”鸟鸣,几只黑燕从上空翩然而过,追逐着向湖岸成排的柳树飞去,再嘻嘻闹闹地飞远。几条绿柳垂绦浅浅拨动湖水,留下圈圈涟漪。正是春暖燕归的时节,他仿佛此刻才注意到这满眼的绿意盎然,视线不禁跟着燕子悠悠远望。

      燕子忽高忽低而去,掠过三两行人,叽喳的叫声引得少数人跟着抬头观望。

      忽地,他整个人一滞,直直地盯着其中一名来人。

      “我和她一命双生,同生同死,我活着,她就一定活着。”前段日子宿辛说的话猛然炸响在他耳边,震耳欲聋。

      宿辛说的话,他信!

      他瞪着来人越走越近,黑眸剧烈颤动,脸上陈年的沉郁僵固刹时如雪崩化,顷刻间变成了世间普通的妙龄少年郎,双眼情浓,染了一身的煦阳春晖,连鬓上枯白的发丝都仿佛浸了春色,银光润亮。他激动地快步跑上前,一把拉住了那人的手,声不成声:“临霜!”

      老江看傻了。

      来人也愣住了,一时竟忘了挣扎,抬眸看向他来。

      “临霜……”

      一阵强风拂面,那人不由抬起另一只手按住头上的儒巾,巾带翻飞,扫上俊俏又略显苍白的面容。

      是位女子。虽然做男子打扮,双眉略粗一点、浓一点,多少带着英气,但那瓜子脸上盈盈润润的双眼一看就是个姑娘,更别说她似乎也没打算遮掩自己,从身段到面容都透着女子独有的纤细娇态。

      只是那双眼眸,淡若琉璃,乍看之下竟有些空洞无神,似少了些……活气。

      女子挑眉,看看眼前几乎失态的俊俏男子,再看看被他五指死力抓握的手。这人神情激荡,手抖如筛糠,连人都在浑浑颤抖,直让她全身也被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她想了想,冲他宽慰一笑。这一笑,清浅双眸在阳光下波光流转,素净的脸竟显得俏丽潋滟,异常动人。“兄台,你认识我?”

      蔚从谏被她问了个措手不及,愣在当场,但双眼逡巡着她,手也不曾放开,反而握得更紧,用尽全身力气压抑内心从狂喜跌空的慌乱心绪,究竟是失而复得,还是得而复失,已浑然理不清楚,“你……”

      “不瞒这位兄台,我可能两年前遭逢了什么变故,有些伤了脑子,这之前所有事在我脑海里时有时无,时多时少,总记不太住。”

      伤了脑子?他愕然,千算万算没算到,竟然反噬到脑部。

      “其实,哪怕这两年之内的事情我也总是记了记忘了忘。若是我与兄台真有什么过往,还请不要见怪。我现在是佟员外的养女,还是叫临霜。”说着,她一手指向湖对岸,一边轻微地扯了扯被他拽住的胳臂,竟趁他怔愣中被她扯了回来,她一喜,脸上笑容更深一层,连带浅淡的双眸都清亮了不少,“兄台改日若是得了闲,可以去八方典当行找我,我一定好酒好菜陪兄台话说当年,聊个尽兴。”

      “……八方典当行?”蔚从谏定定地盯着她的淡得异常的瞳眸。

      “对对对,不过眼下我有点急事要处理,先失陪一下,兄台莫怪。”佟临霜直直后退一步,仓促拱手行礼。

      生生被她拉开距离,他浑身剧烈一颤。却见她毫无留意,只顾嘴里不停“得罪了,得罪了”地念叨着,脚下却生风一般窜出去老远,四下张望着,像在找什么人的样子。

      蔚从谏盯着临霜的背影直至消失,面色如纸,神情空白,胸腔起伏不定,一股剧痛迟钝地袭上五脏六腑,喉口涌上熟悉的腥甜弥久不散,惹得他不自觉地反复吞咽。

      老江在一旁赶紧上前,随手掏出不离身的干净帕子递上去。

      他麻木地摇了摇头,缓缓看向自己右手,这手依然五指成爪似要抓住什么,却空空如也只留余颤,闭了闭眼,良久,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眸色已然沉稳。一挥袖,将右手握拳背于身后,稳声道:“胥未。”

      一个身影不知从哪里来,倏忽之间站定在他身侧。身形修长,平眉朗目,脸上带着震惊,“是她!但她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他不应声,只一味盯着虬龙湖面。

      湖水粼粼,映照出对岸的信武大街,正是一片歌舞升平,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两年来,街市商贾换了一批又一批,他怕热闹,自然去得少,却原来与她咫尺相隔。“八方典当行和佟员外,你们去查一查吧。”

      “自然。”胥未刚没走出两步,突然诧异转身看向他,“你怎么知道我暗中跟着你?”

      蔚从谏看都没看他,径直挪步走向自家马车。“你们做事的那一套我也不是没见过,自然察觉得出来。现下还能抽调出一位来跟着我,宿辛他们有心了。”

      “不是,我是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有几次不是出手教训了些挑事的吗,这耐不住的性子,也只能是你了。”

      胥未的脸垮了垮,“好歹是在保护你,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接……”

      是夜,蔚从谏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唤醒。胥未面色难看地冲到他面前,“佟家宅子有问题!”

      他一惊,睡意全无,“什么问题?”

      “说不清楚,你跟我去看便知道了。”说着已然迫不及待地大步走了出去。

      蔚从谏立时披衣跟上。

      佟员外的宅子选的地段很好,占地也大,前院正对着繁华的长雀街,后院恰好坐落在较为清静的喜春巷,动静皆宜,看得出来是要长住的样子。

      蔚从谏由胥未领着,快马加鞭一路赶到佟宅,直至后院墙外才停下。他看着紧闭的后院门,犹豫了一下,但胥未没时间让他多想,开门见山问道:“你在这里能听到什么吗?”

      浓郁的夜雾里是他们刚刚快马扰乱的静谧,远远近近不时传来犬吠猫叫,其中隐约夹杂了一星半点的异响,好似金属的碰撞声,不若檐铃的那般清脆,倒像是……“古铃?”他皱眉。

      这铃铛声音不大,只有侧耳细听才能分辨一二,此处周边门户不多,也都是后院偏门,自然难以察觉。

      “走,我带你进去。”胥未也不多话,伸手把他胳膊一抓便飞身进了宅院。

      宅院里零星有灯,待经过一片幽静的竹林长径后,越接近一处灯火越密,胥未带着他往那处而去。

      “佟员外名叫佟福恩,南商人。祖上做的药草生意,祖父辈开始生意见好,做起典当行。佟员外继承家业后生意不好不差,亏得家中殷实,撑到这两年才逐渐见好。他夫人崔容是东阙富户之女,出嫁后随佟福恩移居南商。两家底子都算得上清白。唯一奇怪的是这里……”

      说话间,胥未已经带着他到了一处离得稍近又不易被人发现的大树旁便停下了,不远处便是一座灯火通明的厢房。

      那是个上下两层的楼房,匾额上写着“邂玉楼”三个字,秀丽精致,像是女眷闺房,房外有家丁来回走动,时不时向房内送去一眼。普通宅子如此严密部署已经很是奇怪,更别说这阵仗看上去虽似防外贼侵入,却更像是防着里面的人出来。

      厚重的古铃声从一楼的房内传来,时而沉闷时而悠扬,仿佛隔三岔五被人摇上一下。

      蔚从谏隐在树影中定睛往里看去,只见此闺房门窗大开,窗棂和门框却由粗红线从上缠到下,红线上每隔一段便贴了四方的符纸,画着诡异莫名的文字,门窗上方分别挂了一个制式古老笨重的青铜铃铛。他不擅此道,约莫感觉这像是个阵。

      临霜在房内站得笔直,面上表情空白,双眼无神,失了魂一样缓缓地四处游走,时不时要走出门外,碰到红线便退回去,但一旦碰到符纸,身体便会颤动一下,碰到之处留下一道血口,古铃作响一声,时轻时重,如此反复。

      蔚从谏看着看着,禁不住长腿迈出树影,笔直朝她走去,心中只觉怒气狂燃,烧红了双眼。

      胥未一时不察,伸出手愣是没来得及拉住人。

      里面的临霜忽然有感应一般猛地转向他的方向,挺着身子就要大步出门。同时刻红绳无风抖动,古铃嗡嗡作响,越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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