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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停了 3. 雨落 ...

  •   冰冷的墙面硌着后背,方才撞上去的钝痛还在隐隐作祟,可比起心口撕心裂肺的疼,这点皮肉之苦早已微不足道。

      林砚蜷缩在别墅客厅的墙角,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的浅灰色衬衫依旧湿冷地贴在身上,深秋的寒风顺着未关严的门缝钻进来,裹着窗外的湿冷,一遍遍啃噬着他早已冻僵的四肢,指尖泛出青紫色,半分热气都无。

      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连啜泣都死死压在喉咙深处,只有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泪水混着发梢的雨水,在脸颊上蜿蜒成冰冷的痕迹,划过干裂的唇瓣,带来一阵涩涩的痛感。脚下价值不菲的羊绒地毯柔软依旧,可那片被他身上雨水晕开的深色水渍,却像一道刺眼的烙印,时刻提醒着他,此刻有多狼狈,有多多余,有多不该出现在这里。

      楼上的卧室门始终紧闭,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沈辞大概早已重新投入工作,或是安然休憩,全然不会想起,楼下还躺着一个被暴雨淋透、发着高烧的人。于沈辞而言,林砚的存在,本就像墙角的一粒尘埃,拂之嫌脏,留之碍眼,连一丝一毫的注意力,都不配从他那里分得。

      胸口的闷痛愈发剧烈,像是有无数细针狠狠扎着心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喉咙里的痒意翻涌而上,他死死捂住嘴,指节用力到泛白,才勉强憋住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可喉间的腥甜却愈发浓烈,他缓缓松开手,看着掌心那一丝淡红血迹,刺得眼睛生疼,连忙用湿袖口擦去,生怕这痕迹被人看见,惹来更多嫌恶。

      林砚从小身体便弱,父母早逝后,他孤身一人颠沛流离,吃尽了世间苦头。好不容易遇见沈辞,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救命浮木,终于有了落脚之地,却没想到,不过是从一个颠沛的深渊,跌入了另一个更冰冷、更绝望的绝境。

      他以为只要足够听话、足够乖巧、足够小心翼翼,总能焐热沈辞那颗冰冷的心。可三年,一千多个日夜,他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将所有温柔、喜欢与隐忍,全都捧到沈辞面前,事事以沈辞为先,处处为沈辞着想,学着记牢他所有喜好:沈辞不喜甜腻,他便苦练清淡餐点;沈辞文件要按序摆放,他便每日提前整理桌面;沈辞夜里浅眠,他便连走路都放轻脚步,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把自己活成了沈辞身边最无声、最听话的摆设,以为这样就能长久留下来,不算打扰。可现实一次次告诉他,无论他怎么收敛、怎么懂事、怎么把自己缩到最小,在沈辞眼里,始终是多余的那一个。

      他从不敢奢求沈辞的喜欢与温柔,只盼能安安静静陪在身侧,做个不碍事的影子,守着这份虚假的安稳便够了。可如今,他连做影子的资格,都快要被自己耗尽,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沈辞的打扰。

      意识昏沉间,沈辞方才蹙眉的模样再次浮现,那毫不掩饰的嫌恶与不耐,像一把冰刀,狠狠刺穿他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将仅存的希冀劈得粉碎。原来他的难受、他的卑微恳求,在沈辞眼里,都只是无端的打扰。他甚至无比后悔,后悔不该推门进来,不该出声惊扰,就该一直站在门外的雨里,哪怕冻僵、病死,也不会脏了沈辞的房子,不会扰了沈辞的清净。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像他散不去的愁绪,流不尽的眼泪。客厅里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缓慢沉重,敲在林砚心上,一点点耗尽他的生机。他的体温越升越高,湿衣贴在身上,先是刺骨的寒,寒气钻透骨头,冻得牙齿打颤;后是灼烧的热,浑身滚烫如置火炉,冷热交织,让他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连睁眼的力气都在慢慢消散。

      他想找件东西御寒,哪怕一条薄毯也好,却终究不敢。客厅里的每一件物品,都是沈辞珍视的珍品,他不敢碰,不敢动,生怕自己湿透的衣衫、粗糙的手掌,弄脏了这些干净贵重的东西,只能靠着冰冷的墙面,任由寒冷与高烧吞噬自己,连求救的勇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佣人张妈轻手轻脚地从楼上下来,瞧见蜷缩在墙角的林砚,脚步猛地顿住,脸上满是心疼与无奈。她看着林砚浑身湿透、身形单薄得吓人,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灰,额头却滚烫发红,一眼便知是发了高烧,病得极重。

      “林先生,你怎么坐在这儿?深秋天寒,淋了雨坐地上,会出大事的,快起来,我给你找身干净衣服,再煮碗姜汤驱寒,先生不会知道的。”张妈压低声音,轻声劝道。

      林砚身子一颤,连忙把头埋进膝盖,不敢让她看见自己的泪水与绝望,只虚弱地摇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用了张妈,我没事,别麻烦了,会惹沈辞不高兴的。”

      他不敢起身,不敢换衣,更不敢麻烦旁人,沈辞的每一句叮嘱,他都刻在心里,半分不敢违背,哪怕再痛苦,也不能让沈辞有丝毫不快。

      张妈看着他卑微到骨子里的模样,眼眶泛红,却也知道沈辞的态度,不敢强行强求,只得转身拿来一条薄毯、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身边,便匆匆离去,不敢多做停留。

      林砚看着身旁的暖意,眼眶更红,泪水砸在地板上,悄无声息。可他不敢触碰,不敢使用,怕用了沈辞家的东西,会被怪罪,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对他而言,反倒成了负担。

      漫长的寒夜,死寂得让人窒息,高烧不断攀升,林砚的意识彻底陷入混沌,半梦半醒间,全是沈辞冷漠的侧脸与嫌恶的眼神。他想抓一丝温暖,却什么都抓不住;想逃这牢笼,却哪里都逃不掉。

      终于,他撑到了极限,胸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一口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羊绒地毯上,晕开一大片刺目的暗红,与水渍交织,格外狰狞。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林砚视线彻底模糊,浑身脱力倒在地上,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嘴唇干裂渗血,脸色白得像透明的纸,生命气息一点点消散。他最后看了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或许,就这样死去,才是解脱,再也不用讨好,再也不用痛苦,再也不会给沈辞添麻烦。

      又过了许久,楼上的卧室门终于推开,沈辞身着深色家居服,面色淡漠地走下楼,不过是工作乏累,想倒杯温水。他脚步沉稳,目光平视前方,从头到尾,未往墙角瞥过一眼,直到鼻尖嗅到血腥味,才微微顿步,眉头几不可查蹙起,并非心疼,只是嫌这味道扰了清净。

      他缓缓侧头,淡漠的目光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林砚,没有丝毫情绪起伏,没有半分动容,仿佛看着的,只是一件需要清理的碍眼杂物。沉默几秒,他拿出手机,拨通管家电话,声音平静无波,冷漠得如同吩咐一件琐事:“让司机备车,你下楼把人送到医院,处理妥当,别留在这儿碍事,弄脏地方。”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丝担忧,甚至没有想过,这个人是为了给他取文件,才淋成这样。林砚的生死,于他而言,远不如一份文件、一块地毯重要。

      挂了电话,沈辞再未看林砚一眼,倒完水便转身上楼,卧室门再次紧闭,将楼下的一切彻底隔绝,仿佛这里从未有过林砚的痕迹。

      没过多久,管家与司机匆匆赶来,小心翼翼抱起昏死过去的林砚,快步送往医院。管家随即联系保洁,将客厅清理得一尘不染,抹去所有林砚存在过的印记,别墅很快恢复往日的精致与安静,仿佛那个蜷缩墙角一夜、被绝望吞噬的人,从未来过。

      车子驶入深秋的漆黑夜色,车灯划破雨雾,却照不亮林砚死寂的未来。他昏昏沉沉,偶尔意识回笼,依旧固执地认为,是自己不够好,是自己太碍事。

      别墅二楼的书房里,沈辞重新坐回书桌前,指尖握着钢笔,专注于文件,眼底依旧只有工作与名利,没有丝毫多余情绪。那个被连夜送医的林砚,不过是他生命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随风散去,便再无痕迹,从未在他心里,激起半分涟漪。

      这漫长寒夜,碎了林砚所有的梦,也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爱意。

      他曾经以为,只要够乖、够懂事、够忍耐,总能等到一丝温柔。

      直到此刻才明白,有些人的心,是永远焐不热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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